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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0章 第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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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天際那毀滅性的雷劫轟鳴,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落霞城廢墟上的倖存者們那迫近的終局。

然而,卻冇有一個人,哪怕生出過一絲去乾擾去阻止那兩位存在的念頭。

這不是放棄,而是清醒。

其一,妖族大軍的銅牆鐵壁。

萬妖王麾下的妖族主力雖然後撤休整,但並未遠離。

如同黑色的潮水,在落霞城以南數十裡外重新構築起了嚴密的防線。

無數雙嗜血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警惕地注視著北方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任何試圖穿越這片死亡地帶前往南方渡劫之地的行為,都無異於自投羅網。

在如今北祁強者儘數重創的情況下,連一絲成功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其二,人族強者的徹底凋零。

這是一個更加絕望的現實。

無相生與那神秘人那看似隨意的兩掌,不僅摧毀了落霞城,更幾乎打斷了北祁所有高階戰力的脊梁。

白笙簫的縱橫劍意幾乎被拍散,經脈受損嚴重。

此刻隻能靠坐在角落,閉目調息,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如同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季雨清的傷勢無人得知,獨自一人坐在遠離人群的陰影裡,彷彿與周圍的絕望融為一體。

周晚、晉天星、木凡、藍如水、元氏一族眾人…

無一例外,全都身受致命重傷。

莫說是長途奔襲強行闖關,便是想要站起來自如行走,都已是奢望。

他們此刻還能保有意識,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奇蹟。

其三,深不可測的後手。

無相生與那神秘人,皆是心思縝密算計深遠之輩。

他們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在戰場不遠處渡那驚世駭俗的聖劫,豈會不留下足以應對任何乾擾的後手?

那環繞幽泉的詭異戾氣,那異時空竹園的莫測威能。

乃至他們自身那超越理解的力量層次,都讓人毫不懷疑,任何貿然的接近都隻會是自取滅亡。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雨水冰冷,無情地沖刷著這片滿是傷痕的土地,也沖刷著人們心中最後一點溫度。

眾生相,皆絕望。

在篝火難以照亮的角落,北落山的冷清秋與春江月夫婦緊緊依偎在一起。

不再討論符法,不再謀劃未來,隻是沉默地握著彼此的手,彷彿要從對方冰涼的體溫中汲取最後一絲力量。

春江月將頭靠在丈夫肩上,眼神空洞地望著跳動的火焰,偶爾發出一聲壓抑的咳嗽,帶出點點血沫。

冷清秋則一動不動,隻是那緊握的手,指節已然發白。

晉天星癱坐在一塊氈布上,星盤已然碎裂,散落在一旁。

怔怔地望著那些碎片,渾濁的眼中失去了所有神采,彷彿畢生的信仰與追求,都隨著那星盤一同破碎了。

木凡沉默地坐在旁邊,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冇什麼可說的。

隻能將一塊烤的有些焦糊的乾了,默默遞到晉天星嘴邊。

元氏一族那邊,萬年的榮耀,萬年的守護,似乎都將在三天後畫上句號。

幾位元氏長老和年輕子弟,如元骨、元猛等人,或坐或臥,大多沉默不語,偶爾眼神交彙,也都是一片死寂。

異人族僅存的櫻木王,強撐著傷體,釋放著微弱的治療綠光,試圖挽救那些重傷垂死的人。

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每一次施法,身體都會微微搖晃,但依舊在堅持。

天忍王則靠在一截斷木上,緊閉雙目,不知是在療傷,還是在沉思那註定悲劇的未來。

過千帆正翻著本書,孤寂依舊。

偶爾劇烈的咳嗽幾下,咳出的都是暗紅色的血塊。

石羽被人在一堆瓦礫下找到,雙鴛鴦鉞隻剩下一柄。

昏迷不醒,氣息微弱,被安置在傷員之中。

劍十一依舊昏迷,被安置在一處稍微乾燥的草墊上,氣息微弱,如同易碎的瓷娃娃。

一些原本互為仇敵的宗門,此刻也放下了往日的恩怨。

默默地分享著所剩無幾的清水,或是幫著對方包紮一下傷口。

在無法抗拒的毀滅命運麵前,個人的仇恨似乎也失去了意義。

雨,不停地下著。

伴隨著雨水,死亡並未停歇。

無相生與那神秘人的掌力,蘊含著超越尋常傷害的法則侵蝕與本源破壞。

許多當時看似保住性命的傷員,傷勢在雨水的浸泡和時間的推移下不斷惡化,內腑碎裂,經脈枯萎,生機如同退潮般迅速流逝。

每隔一段時間,營地的某個角落就會傳來一聲壓抑的悲呼,或是長長的歎息。

然後,便會有人默默地起身,將那剛剛逝去的同伴抬到營地邊緣那處越來越大的停屍地。

冇有人哭泣,或許眼淚早已流乾。

但救人的行動,依舊在繼續。

彷彿這是一種本能,一種在絕望中對抗虛無的方式。

還能動彈的人,依舊在廢墟和傷員之間穿梭。

遞上一點水,塞上一塊能下嚥的食物。

或者隻是默默地坐在垂死者身邊,給予最後一點無聲的陪伴。

似乎所有人都在刻意迴避著去思考那“三天”的期限。

不敢去想。

不願去想。

彷彿隻要不去觸碰那個話題,那最終的審判就會晚一些到來。

然而,南方那越來越越稀疏的雷鳴,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

時間,不多了。

冰冷的秋雨彷彿冇有儘頭,從深夜一直持續到黎明,伴隨著灰暗的天光,籠罩了整個破敗的營地。

清晨的到來冇有帶來任何希望,反而像是拉開了最終審判的序幕,時間開始變得清晰而殘酷。

經過一夜的沉寂與煎熬,癱坐在帳口的周晚,眼中那徹底的渙散與空洞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被巨大痛苦磨礪後近乎死水的平靜。

掙紮著支撐起身體,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傳達到了營地中每一個尚且清醒的軍官耳中:

“傳令…還能動的軍隊…有序後撤…往北,去中州…”

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傷痕累累的士卒,補充道:

“想走的…軍人…散修…所有人…都可隨軍同行…無人…會阻攔,無人…會怪罪…”

這道命令像是一塊投入死水中的石頭,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漣漪。

冇有人歡呼,冇有人躁動。

隻有更加深沉的悲涼在瀰漫。

很快,一部分傷勢相對較輕建製尚存的北祁軍隊,開始默默地集結。

攙扶著重傷的同伴,收拾著所剩無幾的輜重,動作緩慢而有序,像是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葬禮。

的臉上冇有逃出生天的喜悅,隻有彷彿揹負著無數亡魂的壓抑。

一些原本跟隨軍隊行動的散修,以及少數從附近逃難至此驚魂未定的百姓,在猶豫和掙紮之後,也默默地彙入了這支北撤的隊伍。

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曾經是落霞城的巨大掌印廢墟,眼中充滿了不捨與難以言喻的愧疚。

然後低著頭,步履蹣跚地跟隨著軍隊,消失在北方的雨幕之中。

然而,也有人冇走。

留守的軍人大多傷勢沉重,或是所屬編製已被打殘。

但依舊默默地堅守在自己的位置上,或是照顧傷員,或是警戒四周。

他們不走,並非不怕死。

而是因為落霞城冇了,但北祁還在。

絕望,也要堅持下去。

這是鐫刻在他們骨子裡的軍人的職責,保家衛國。

哪怕明天就是末日,今天他們依舊要執行身為軍人的使命。

中州那億萬惶恐的百姓需要他們,哪怕最終真的不得不接受那屈辱的條件,退往苦寒的北疆,那也需要他們這些殘兵敗將來維持秩序,來護送同胞,進行那註定充滿血淚的大遷徙。

隻要還有一息尚存,隻要命令還在,他們就不會放棄自己的職責。

與軍隊相比,各大宗門的人幾乎都留了下來。

聖山、北落山、以及一些中小型宗門的修士弟子,大多癱倒在營地的各個角落。

他們不走,原因有三。

其一,傷勢太重,走不了。

強如白笙簫、季雨清這等人物,此刻都如同廢人,更遑論普通弟子。

移動對於他們來說,隻是加速死亡。

其二,他們不在萬妖王“赦免”的範圍之內。

萬妖王的條件清清楚楚,所有通明及以上修士,皆需自儘。

他們這些宗門精英,幾乎都在此列。

既然橫豎是死,又何須再奔波?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修行之人逆天而行,與天爭命,哪個骨子裡冇有一絲血性與傲氣?

被人如同豬狗般驅趕到極北之地,屈辱地延續血脈,還要親手斷送宗門傳承與自身道途,這比死亡更加難以接受!

既然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那麼,死,也要死得有點價值!

如果可能的話在最後時刻,拉幾個墊背的!

讓那些妖崽子知道,人族修士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這悲壯的決絕,無聲地流淌在每一個留下來的修士心中。

默默地擦拭著殘破的兵刃,整理著僅剩的符籙丹藥。

抓緊最後的時間,試圖衝擊那早已千瘡百孔的經脈,哪怕隻能恢複一絲一毫的力量。

周晚下達命令後便不再言語,重新坐回原地,目光空洞地望著雨幕。

冇有去看那些離去的人,也冇有去安撫那些留下的人。

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多餘。

七夏依舊靜坐在角落,雨水打濕了她的髮梢和衣衫,她卻渾然不覺。

目光偶爾會與父母交彙,看到的同樣是深不見底的絕望。

櫻木王終於力竭,昏睡過去。

天忍王則睜開了眼睛,望著南方,不知在想些什麼。

第一個夜晚,就在這連綿不絕的冷雨與那南方天際越來越清晰的雷鳴中,緩慢而沉重地度過了。

冇有奇蹟。

冇有轉機。

隻有越來越近的死亡陰影。

夜深時,雨勢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卻更加刺骨。

營地中,篝火比昨夜更加稀疏。

留下的人們彼此靠得更近了一些,彷彿能從同伴的體溫中,汲取一點點對抗這漫長寒夜的勇氣。

冇有人談論明天。

因為當明天的太陽升起,距離那最終的時刻便又近了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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