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王的條件,如同最冰冷的枷鎖,套在了每一個倖存者的脖頸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所謂的“三天”根本不是什麼考慮時間,而是妖族大軍需要休整的時間,更是南方那兩位恐怖存在,完成最後突破的時間。
三天之後,若無“滿意”的答案,等待北祁,等待所有人的將不再是戰爭,而是單方麵的屠殺。
隨著萬妖王漠然揮手,如同黑色潮水般的妖族大軍,開始如同退潮般,有序地向後撤離,留下了滿地狼藉與一片死寂的廢墟。
曾經戰火連天殺聲震地的落霞城原址,此刻竟陷入了令人心悸的反常安寧中。
隻有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糊味,以及南方天際那持續不斷如同催命符般的隱隱雷鳴,提醒著人們,這安寧是何等的脆弱與絕望。
殘存的北祁將士呆呆地望著妖族退去,臉上冇有一絲一毫的喜悅,隻有更深的茫然與麻木。
就在這時,一直癱倒在廢墟中彷彿失去了所有生氣的周晚,用那隻尚且完好的手臂支撐起半邊身體。
連抬頭都顯得無比費力,朝著周圍呆立的身影,用儘最後一絲氣力,沙啞地吐出了兩個字:
“救人…”
聲音微弱,卻清晰地傳入附近每一個人的耳中。
說完這兩個字,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理會周遭的一切。
如同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眼神空洞而呆滯,踉踉蹌蹌地朝著原本城池後方尚未完全被摧毀的區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走得很慢,背影在瀰漫的塵埃與暮色中顯得無比蕭索與孤獨。
彷彿不知要走向何方,也不知何處是歸宿。
然而,這近乎本能般下達的最後一個命令,卻彷彿啟用了廢墟上殘存的人性。
冇有人質疑。
哪怕他們自己也都身受重傷,奄奄一息。
哪怕他們都知道,救下來的人,可能也活不過三天。
哪怕絕望已經吞噬了絕大部分心神。
但“救人”這兩個字,彷彿是他們身為“人”,最後所能堅守的東西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冇有激昂的呼喊,冇有悲痛的哭泣,甚至冇有相互間的鼓勵與交談。
還能動彈的人,開始默默地艱難行動起來。
斷了一條腿的士兵,用長矛當做柺杖,一瘸一拐地在屍堆與瓦礫間翻找著,看到還有一絲氣息的同胞,便試圖將其拖到相對平坦的地方。
元氏一族幾個傷勢較輕的年輕人,咬著牙,將還活著的人小心翼翼抬起來,朝著北方那殘存的臨時營地轉移。
木凡不顧自己手臂扭曲的劇痛,用身體頂著,將氣息微弱的藍如水扶了起來。
異人族僅存的櫻木王,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強撐著。
釋放出微弱的治療綠光,覆蓋在幾個傷勢最重的北祁士兵身上,延緩著他們生命的流逝。
劍十一和千秋雪被人在廢墟角落找到,兩人昏迷,被默默抬走。
七夏拒絕了旁人的攙扶,清冷的目光掃過廢墟,絕美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凝固的悲傷。
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
隻有沉重的喘息聲,衣物摩擦瓦礫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因為觸動傷口而發出的壓抑悶哼。
這種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加令人心碎。
入夜,冰冷的秋雨再次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沖刷著戰場的血跡,卻洗不淨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絕望。
在落霞城以北,一片僥倖未被完全摧毀的臨時營地中,篝火在雨中艱難地燃燒著,發出劈啪的輕響,映照著一張張麻木而疲憊的臉龐。
周晚獨自一人,坐在一頂破損軍帳的門口。
冇有進去躲避風雨,任由冰涼的雨水打濕淩亂的頭髮和染血的衣袍。
目光呆滯地望著眼前營地中沉默忙碌的景象。
傷員被簡單安置,倖存者默默地分發著所剩無幾的食物和清水,一切井然有序,卻毫無生氣。
他的眼神冇有焦點,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更遠的地方,又或者,哪裡都冇有看。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在他身旁停下。
周信,同樣一身傷痕與疲憊,默默地坐在了兒子身邊的泥地上。
冇有撐傘,同樣任由雨水淋濕。
冇有看周晚,隻是望著同一片沉默的營地。
父子二人,就這樣在夜雨中並排坐著,良久無言。
雨水順著二人的臉頰滑落,混合著或許存在的淚水,滴落在地,悄無聲息。
“爹…”
周晚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自我懷疑。
“我是不是…很冇用…”
頓了頓,彷彿每個字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把北祁…帶到了這種…萬劫不複的地步…”
周信緩緩轉過頭,看著兒子那在雨中顯得格外蒼白憔悴的側臉,看著那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痛苦與絕望。
這位一生剛毅見慣了生死的元帥,眼中冇有責備,隻有難以言喻的心疼與欣慰。
他欣慰於兒子在如此絕境下,依舊冇有忘記下達“救人”的命令,依舊在承擔著那份屬於統帥的責任,哪怕這責任已經沉重到足以將人壓垮。
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周晚那冇有受傷的肩膀。
動作依舊帶著軍人的力度,卻傳遞著一絲無言的溫暖與支援。
“你做得…已經很好了:”
周信的聲音也有些沙啞,帶著久經沙場的滄桑。
“局勢如此,非你之過…”
這簡單的安慰,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
誰都清楚,如果冇有轉機,這三天時間或許就是他們父子,以及這營地裡所有人最後的時光了。
周晚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抓住自己濕透的頭髮。
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著的聲音從喉間擠出,充滿了無儘的痛苦與掙紮:
“可是…那個決定…那個決定…我下不了…我真的下不了啊…”
要他下令,讓所有通明以上的同胞,包括那些曾與他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夥伴,包括他自己,在三天內自儘…
這比讓他戰死沙場,難上千倍萬倍!
周信看著兒子痛苦的模樣,深深歎了口氣。
目光望向南方那依舊隱隱傳來雷鳴的黑暗天際,喃喃道:
“是啊…太難了…”
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回憶著什麼。
最終,低聲道:
“或許…這世間…也隻有一個人…能做這個決定了…”
易年。
可是,他在哪裡?
他還能回來嗎?
即便他回來了,麵對兩位即將成聖的存在,他又能如何?
夜雨瀟瀟,寒意刺骨。
營地邊緣,一處勉強能遮擋風雨的殘破屋簷下,七夏靠坐在冰冷的牆壁上,鳳凰翎橫於膝前,黯淡無光。
微微仰著頭,清冷的目光穿透淅瀝的雨幕,望向南方那片被雷雲與黑暗籠罩的天空,那裡的轟鳴彷彿直接敲擊在靈魂深處。
元承望與白明洛夫婦相互攙扶著,坐在她不遠處。
兩人臉色灰敗,氣息萎靡,在之前的戰鬥中受了極重的內傷。
白明洛不時發出壓抑的咳嗽,嘴角滲出血絲,元承望則緊緊握著妻子的手,試圖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但他自己的手也同樣冰涼。
沉默在三人之間持續了許久,隻有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傷員呻吟打破這片死寂。
最終,還是元承望率先開口。
“夏兒…”
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目光也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南方。
“那個人…幽泉裡的那個…”
冇有說完,但七夏和白明洛都明白他指的是誰。
那個從幽泉中升起,與無相生一同帶來毀滅的神秘人。
七夏冇有收回望向南方的目光,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放在鳳凰翎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迴應,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有深沉的疲憊。
白明洛接過丈夫的話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僅僅是傷勢所致,更是源自認知被顛覆的驚悸:
“他的樣子…雖然看不太真切,氣息也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說是截然相反,但…但那份輪廓,那種…冥冥中的感覺…”
白明洛的話斷斷續續,充滿了不確定與不願深想的恐懼。
元承望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族中最古老的那捲秘典…供奉在宗祠最深處,非族長與核心長老不得觀閱的那幅…畫像…”
到這裡便戛然而止,彷彿那是一個禁忌,連提及都帶著莫大的惶恐與不敬。
七夏終於緩緩收回了目光,落在了父母蒼白而寫滿驚疑的臉上。
“我也…看到了…”
輕聲說道,聲音如同這夜雨一般冰涼。
“雖然隻是一瞬,雖然氣息汙穢邪惡,與記載中的煌煌正氣澤被蒼生完全不同,可是有些東西是刻在血脈裡的,騙不了人…”
“所以…”
白明洛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強行壓抑著。
“當初在天虞山,他拍向你的那一掌最後收了回去…”
七夏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沾染了雨水的蒼白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冇有回答母親的問題,因為答案似乎已經不言而喻。
“怎麼會這樣…”
冇有人能回答他。
“無論他是不是…”
七夏重新睜開眼,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眼神深處是比雨水更冷的絕望。
“現在的他是我們的敵人,是將人族逼入絕境的敵人…”
猜測他的身份,已經毫無意義。
重要的是,他站在了對立麵。
而且,他即將與無相生一同踏入那傳說中的聖境。
一位聖人,便足以決定一個時代的走向。
兩位呢?
而且是對人族抱有惡意的兩位?
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雨,依舊下個不停。
敲打著殘破的屋簷,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任由寒意滲透身體。
和營地中許多倖存者一樣,他們也在等待。
等待著那註定到來的三天期限。
或者說,是在等待著某個奇蹟。
儘管他們內心深處都清楚,在兩位即將成聖的存在麵前,奇蹟是多麼奢侈而渺茫的一個詞。
夜,還很長。
雨,還很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