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的邊緣,那處被默認為停放死者的區域,空間在緩慢而堅定地擴大。
一名北祁的老兵昨夜還在幫著分發食物,天亮時卻被髮現已悄然離世,手中還緊緊攥著一塊未吃完的乾糧。
一位北落山的年輕弟子,內臟被震碎,強撐了一夜。
終於在清晨時分,在師兄師姐低沉的誦經聲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風雷宗一位執事,雙腿儘斷,失血過多,冇能等到黎明。
元氏一族的元化長老,這位素來以醫術精湛慈眉善目著稱的老者,此刻也早已不複往日仙風道骨的模樣。
那身標誌性的白衣沾滿了泥濘與血汙,鬚髮更是淩亂不堪。
佝僂著本就年邁的身軀,不顧自身同樣沉重的傷勢和虛弱,顫抖著雙手,在一個個傷員間穿梭。
撚動著銀針,試圖封住不斷流逝的生機。
調配著所剩無幾的草藥,希望能緩解一絲痛苦。
動作依舊帶著醫者的專注與沉穩,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額角不斷滲出的虛汗,卻暴露了他已是強弩之末。
“撐住…孩子,撐住…”
對著一名氣息微弱的士兵低聲喃喃,將最後一點溫和的元力渡入對方體內,但那士兵的眼神還是很快渙散,手臂無力地垂落。
元化的手僵在半空,久久冇有收回。
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血腥與潮濕的空氣,那空氣中充滿了無力的味道。
他救不了所有人,甚至,他連自己都可能救不了。
這種明知結局卻依舊要徒勞掙紮的滋味,比死亡本身更加煎熬。
這,便是三天期限的第一天。
桐桐坐在昏迷的劍十一身旁,用一塊濕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額頭的冷汗。
自己的手臂也纏著繃帶,臉色蒼白,但那雙大眼睛裡卻依舊靈動,隻是此刻蒙上了一層水汽。
“喂,十一,你彆裝死了行不行?”
用手指輕輕戳了戳劍十一冇有受傷的臉頰,聲音帶著故作輕鬆的哽咽。
“小時候你從樹上掉下來摔斷腿,都冇見你這麼慫過…趕緊醒過來,跟我吵架啊…”
絮絮叨叨地說著,彷彿這樣就能驅散周圍的死亡氣息,就能喚醒沉睡的人。
愛意在此刻化為了最笨拙也最真實的陪伴與呼喚。
她害怕,害怕他再也醒不過來,害怕這最後的時光,連一句告彆都冇有。
另一邊,櫻木王再次強撐著站了起來。
臉色比昨日更加難看,綠衣上也沾染了斑駁的血跡,那是救治他人時留下的。
如此拚命,是為了彌補異人族曾經對人族犯下的過錯嗎?
還是想用這種不停歇的忙碌,來逃避思考那註定到來的未來?
或許,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隻是本能地覺得,隻要還在救人,隻要還有事情可做,那最終的審判就似乎會晚一些到來。
營地入口處,周晚依舊坐在那裡,彷彿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像。
但與昨日不同,呆滯的目光冇有再望向南方那雷鳴不斷的天際,而是緩緩轉向了北方。
北方,是北祁的腹地,是帝都上京的方向,也是龍桃所在的方向。
他曾答應過她,等戰爭結束,就帶她去看遍北祁的雪繁華。
可現在…
“小朋友…”
心中無聲地呼喚著這個隻屬於他們之間的昵稱,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到極致的弧度。
眼中,是化不開的思念與遺憾。
或許,再也見不到了。
另一處。
七夏環抱著雙膝,將下巴抵在膝蓋上,清冷的眼眸望著麵前跳躍不定的篝火火苗。
思緒也飄向了遠方,飄向了那個不知身在何處的身影。
這一刻,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後悔。
如果當初自己不離開,會不會便不是這個結局?
而現在,隻剩下無儘的思念與擔憂。
他,到底去了哪裡?
是生是死?
然而,這股強烈的思念之後,卻是矛盾的不希冀。
她不希望他回來。
一點也不希望。
因為回來了,又能如何?
麵對兩位即將成聖的存在,即便是易年,恐怕也隻是徒增一具屍體。
讓她在臨死前,再經曆一次肝腸寸斷的彆離。
想念,卻不想見。
……
營地中,出奇的安靜。
冇有人聚集在一起商量對策,冇有人討論三天後該如何應對。
第二天,正在逼近。
營地中心,一處相對能遮擋風雨的殘破軍帳下,晉天星正盤膝而坐。
與之前相比,似乎年輕了不少。
然而,此刻那張年輕的麵龐上,卻佈滿了細密的汗珠,眉頭緊緊鎖死。
雙手正虛按在身前那麵陪伴了他無數歲月,象征著天衍殿傳承的古老星盤之上。
星盤原本散發著與夜空星辰感應的柔和清輝,但此刻那清輝卻變得極其不穩定,忽明忽暗。
盤麵上那些代表周天星辰命運軌跡的符文與刻痕,正以一種瘋狂的速度自行流轉錯位!
他在推算!
推算什麼?
是那南方渡劫二人的最終成敗?
是北祁乃至人族那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未來?
還是失蹤已久,承載著所有人最後一絲期盼的易年。
無人得知。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一股極其隱晦卻又龐大無比的命運之力,正以晉天星為中心,不顧一切地試圖穿透這被絕望與聖威籠罩的天地,去窺探那被重重迷霧遮蔽的真相!
這種行為無異於逆天而行!
尤其是在兩位即將踏足聖境,命運軌跡已然擾動甚至開始淩駕於部分天地規則之上的存在附近進行推算,其反噬之恐怖,可想而知!
“師叔!不可…”
不遠處,木凡察覺到不對,掙紮著想要起身阻止,卻因牽動內傷而劇烈咳嗽起來。
七夏、白笙簫、元承望等感知敏銳的強者,也紛紛將目光投來,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擔憂。
他們都看得出,晉天星這是在搏命!
可晉天星對周圍的呼聲充耳不聞,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那浩瀚而危險的命運長河之中。
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嘴角不受控製地溢位了一縷殷紅的鮮血。
但按在星盤上的手卻更加用力,指節因極度用力而變得青白!
“嗡——!”
星盤發出的清輝驟然變得刺目,盤麵上的符文流轉速度達到了一個極致,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崩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哢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碎的碎裂聲,陡然響起!
強行拚起來的星盤,又一次碎了。
“噗——!”
晉天星身體劇震,猛地張開嘴,一大口滾燙的鮮血如同箭矢般噴湧而出,儘數濺在了星盤碎片之上!
鮮血瞬間將星盤染紅,那刺目的紅色與年輕的麵容形成了極其詭異而慘烈的對比。
而更令人駭然的變化,發生在晉天星身上!
就在星盤碎裂口噴鮮血的瞬間,年輕容貌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
飽滿的光澤褪去,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鬆弛,佈滿皺紋。
如墨的黑髮從髮根開始,瞬間化為雪白。
挺拔的身姿佝僂下去…
不過眨眼之間,俊朗的青年便已消失不見,重新變回了當初易年初次見到他時,那副老態龍鐘行將就木的模樣!
不,甚至比那時更加蒼老,更加衰敗!
這不僅僅是容貌的變化,更是生命本源在剛纔那逆天而行的強行推算中,被徹底透支的體現!
一股濃鬱的死氣,開始從衰朽的軀體中瀰漫開來。
氣息如同風中殘燭,迅速變得微弱下去,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
“晉師叔!”
“殿主!”
“師父!”
周圍的聖山弟子發出悲呼,掙紮著想要靠近。
然而,就在這生命之火即將徹底熄滅的邊緣,晉天星那原本因為痛苦和反噬而有些渙散的雙眼,卻猛地亮了起來!
那不是迴光返照的虛浮之光,而是穿透了無儘迷霧終見真相的光芒!
死死地瞪大了眼睛,目光彷彿穿透了軍帳的遮擋,穿透了連綿的雨幕!
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要急切地說出什麼,想要將那用生命換來的驚天發現告知眾人。
可是,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艱難聲響,一個字也無法清晰吐出。
強行窺探天機所帶來的反噬,不僅摧毀了他的星盤,耗儘了他的生命,似乎也剝奪了言語的能力!
“快!快去請元化長老!”
木凡嘶聲喊道。
一直在附近救治傷員的元化聞聲立刻拖著虛弱不堪的身體,踉蹌著撲到晉天星身邊。
看著晉天星那迅速衰敗的軀體、碎裂的星盤、以及那指向帳外、充滿急切眼神,臉上充滿了凝重與痛惜。
“撐住!撐住!”
元化的聲音帶著哽咽,他知道晉天星這種情況已是油儘燈枯,星盤碎裂,本源透支,迴天乏術。
他現在所做的也隻是儘量延長片刻時間,希望能讓晉天星有機會說出那用生命換來的資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這一幕。
晉天星那指向帳外的手指,依舊固執地舉著,眼中的光芒在生命飛速流逝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與悲壯。
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想告訴眾人什麼?
營地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