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的勝負,從不因一方的悲壯堅守或深切期盼而轉移。
當較量迴歸到最原始最殘酷的力量碰撞時,那冰冷而無情的天平,便會不可逆轉地向著實力更強,底蘊更厚的一方緩緩傾斜。
妖族大軍的攻勢隨著時間的推移,不但冇有顯露出疲態,反而變得越來越凶猛,越來越具有壓迫性。
完全摒棄了複雜的戰術變化,隻剩下最直接的、以命換命的野蠻推進。
用低階妖獸的血肉之軀消耗北祁的箭矢與體力,用中階妖獸的悍不畏死撕裂防線的缺口,再用那些擁有特殊天賦或強悍實力的妖族作為尖刀,試圖一舉奠定勝局。
這種打法同樣給妖族帶來了慘重的傷亡,江麵上的浮屍與岸邊的堆積層中,妖族的屍體絕不比人族的少。
但妖族毫不在意。
萬年之前被驅逐至苦寒北疆與濕熱南嶼的屈辱與怒火,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每一個妖族傳承記憶的深處。
他們厭倦了那片資源匱乏環境惡劣的故土,對這片傳說中氣候宜人土地肥沃的人族大陸,充滿了瘋狂的渴望。
這源自種族生存和萬年仇恨的動力,支撐著他們的信念。
而老天爺,也站在了妖族那一方。
連綿不絕的秋雨在持續了許久之後,終於顯現出了除了帶來濕冷與泥濘之外更致命的影響。
離江水位,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了。
渾濁的江水裹挾著泥沙與屍骸,漫過了原本裸露的灘塗,吞噬了守軍預先佈設的陷阱與障礙,一直逼近到城牆根下。
而水位上漲帶來最直接的變化就是,妖族登陸的地點離北祁守軍賴以堅守的城牆越來越近了!
這意味著妖族衝鋒的距離被大幅縮短,他們可以在更短的時間內,以更完整的陣型衝擊城牆。
北祁守軍依賴遠程弓弩進行火力壓製的時間視窗被嚴重壓縮,原本可以憑藉地勢在灘塗上大量殺傷敵人的優勢正在迅速喪失。
麵對如此絕境,北祁已經傾儘了所有。
以北落山為首的各大修行宗門,不再保留任何實力。
平日裡高高在上閉關清修的長老與精英弟子們,此刻與普通軍士一樣,頂盔貫甲,手持兵刃,奮戰在最前線。
元力光華在戰場上不斷閃耀,道法劍訣與妖族的本能妖術猛烈對撞。
每一次碰撞都意味著一位人族強者的巨大消耗,甚至隕落。
歸墟強者們更是成為了最忙的人,哪裡防線告急,他們的身影便會出現在哪裡。
以個人偉力強行穩住陣腳,但每一次出手,都伴隨著自身狀態的下滑與更深重的疲憊。
北祁全軍上下,從元帥到最底層的士卒,所有人都已殺紅了眼。
軍官戰死,士兵自發頂上。
建製大亂,不同番號的部隊混合在一起繼續作戰。
箭矢用儘,便拾起陣亡同胞的武器。
刀刃砍卷,便用拳頭,用牙齒,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撲向敵人。
他們在拚命。
拚儘一切,隻為能多阻擋妖族一刻。
多一刻,是一刻。
可這“阻擋”的背後,那苦苦支撐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是為了等待那虛無縹緲的援軍?
是為了期盼那位失蹤皇帝的歸來?
還是僅僅出於不甘滅亡的本能,和對身後家園的眷戀?
冇有人能說清楚,因為所有人都麻木了。
這場戰爭已經徹底演變成了一場意誌與血肉的消耗。
而且,是一場冇有俘虜的消耗。
人族與妖族之間那積壓了萬年的血海深仇,那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與種族天性,註定了這場戰爭不存在任何妥協與俘虜的可能。
戰場之上,唯有你死我活。
倒下便意味著死亡,意味著被踐踏,被撕碎。
最終化為這離江北岸無數屍骸中的一部分,滋養著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絕望的氣氛如同這上漲的江水一般,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滲透進每一個北祁將士的心頭。
他們依舊在戰鬥,依舊在怒吼,依舊在用生命扞衛著腳下的城牆。
但那雙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除了不屈的鬥誌,更多了一種看清結局後的麻木與悲涼。
防線在一步步地被壓縮,後退。
妖族的旗幟已經開始零星地插上了一些城牆的缺口。
人族,這個統治大陸萬年的種族,似乎真的已經到了油儘燈枯的邊緣。
離江的水,還在上漲。
妖族的攻勢,還在加強。
北祁的鮮血,還在流淌。
潰敗,似乎就在眼前。
……
如果說離江戰場是吞噬生命的絞肉機,那麼龍尾山,就是一座正在被烈焰緩緩熔鍊的鐵砧。
這裡的戰爭更加純粹,也更加殘酷。
冇有漫長的防線,冇有複雜的迂迴,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幾道狹窄而險要的關隘,進行著最血腥的碰撞。
南昭的軍隊,本就無法與底蘊深厚,軍製完善的北祁相比。
而他們麵對的,卻是妖族真正的精銳!
連綿的秋雨在這裡同樣肆虐,將山道化為泥濘的沼澤,讓守軍的行動變得更加困難。
屍體堆積在每一處隘口,每一段山道上,層層疊疊,幾乎填滿了山穀。
南昭人的鮮血,將龍尾山的岩石和土壤染成了深褐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屍體開始腐爛的惡臭。
唯一或許能稱得上“好訊息”的是,妖族大軍似乎對向著北邊倉皇逃竄的南昭難民並無興趣。
他們的目標明確而單一,龍尾山。
以及山上仍在負隅頑抗的南昭軍隊。
所有的殺戮與毀滅,都集中於此。
這不是仁慈,而是戰略上的蔑視與專注。
彷彿妖族在說:碾碎了你們,那些螻蟻自然無處可逃。
此刻,龍尾山南昭守軍最後的兵力全部收縮到了主峰之前。
最後一道,也是最為險要的關口——斷魂隘。
這裡山勢最為陡峭,通道最為狹窄,是易守難攻的天塹。
可如今,這道天塹已然搖搖欲墜。
關牆早已不複完整,巨大的缺口隨處可見。
還活著的南昭士兵,每一個人身上都帶著傷,眼神麻木而疲憊。
隻是憑藉著一種保衛家園最後寸土的本能,死死握著手中砍出了無數缺口的兵刃,盯著下方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湧來的敵人。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著地動山搖的震顫!
關牆前方,五行巨龍再次咆哮著,狠狠撞擊在了關牆的防護法陣之上!
法陣光幕劇烈地閃爍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明滅不定。
逸散的能量衝擊波如同風暴般席捲開來,將關牆上一些本就站立不穩的守軍直接掀飛出去,慘叫著墜入深淵。
這五行巨龍的轟擊,已經持續了不知多少次。
每一次撞擊都讓關牆的防禦削弱一分,都讓守軍的心沉下去一分。
斷魂隘後方的山頂,兩道身影並肩而立,俯瞰著下方那如同地獄般的場景。
杜清墨。
南風瑾。
南昭皇帝,南家五子中僅存的最後一人。
“守不住了…”
杜清墨的聲音很輕,帶著洞悉結局後的平靜。
可此刻,卻比任何歇斯底裡的呐喊都更令人心碎。
她有著傲人的軍事才能,曾以女子之身協助南風義將南昭軍政打理得井井有條。
但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任何奇謀妙計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嘗試過偷襲,嘗試過誘敵,嘗試過利用地形節節抵抗…
可妖族精銳如同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戰爭機器,以力破巧,用最蠻橫的方式一步步將南昭軍隊逼到了這最後的絕地。
這不是戰術的失敗,這是實力的碾壓。
戰略層麵的宏遠差距,遠非人力所能扭轉。
南風瑾冇有回答,隻是重重地閉上了眼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何嘗不知?
下方的每一次的轟擊,都像是敲響在南昭國運上的喪鐘。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踉蹌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南北北走上了山頂。
曾經英姿颯爽的南昭公主,此刻的模樣讓人幾乎不敢相認。
身上的鎧甲佈滿刀痕箭孔,半邊臉頰被一道猙獰的傷口劃過,尚未完全癒合。
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包紮的布條早已被血浸透,又變成暗紅色。
原本明亮飛揚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近乎死寂的絕望。
走到杜清墨和南風瑾身邊,望著下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隻是無力地垂下了頭。
絕望。
令人窒息的絕望如同龍尾山上終年不散的雲霧,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從最高指揮官到最底層的士兵,所有人都明白,結局已經註定。
他們在這裡的每一刻堅守,都隻是在延緩最終審判的到來。
都是在用生命為身後那些逃難的同胞,爭取那微不足道的一點點時間。
也許,明天?
也許,就在下一刻?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氛圍中,下方那如同潮水般不斷衝擊關隘的妖族大軍,攻勢忽然停滯了。
如同退潮一般,前線的蒙族戰士、羽族飛妖、柳族毒術師…
所有正在攻城的妖族部隊,都開始有條不紊地向後撤退。
脫離了與守軍的接觸,退到了關牆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內。
這反常的舉動,讓關牆上的南昭守軍都是一愣。
隨即,一股更加冰冷刺骨的寒意從每個人的腳底直竄天靈蓋!
事出反常必有妖!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妖族軍陣的後方,那片龍族戰士聚集的區域。
隻見那裡,近千名龍族戰士周身五色光華瘋狂湧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
他們在準備下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的五行巨龍衝擊!
而且,從那股凝聚的能量波動來看,這一次的威力將遠超之前任何一次!
他們顯然已經不耐煩於這種消耗,打算傾儘全力,一擊徹底粉碎這最後的阻礙!
杜清墨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覆在小腹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南風瑾猛地睜開了眼睛,瞳孔驟縮,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南北北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儘管她知道這毫無意義。
關牆上,殘存的南昭士兵們仰望著那正在成型的巨大龍影,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了。
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有人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上一次五行巨龍的衝擊,已經幾乎將關牆的防護法陣摧毀。
這一次,威力更強的衝擊…
南昭,還能拿什麼來擋?
拿這些疲憊不堪的士兵的血肉之軀嗎?
拿這早已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的關牆嗎?
答案,似乎已經不言而喻。
東方,那凝聚的五行巨龍已然成型,龐大的龍首緩緩低下,冰冷無情的龍目鎖定了斷魂隘。
最後的一擊,即將降臨。
死亡的氣息,濃鬱得彷彿已經觸手可及。
杜清墨緩緩抬起頭,望向南方。
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山巒,落在了那片她再也無法回去的土地,落在了那個她再也見不到的夫君身影上。
手,依舊輕輕覆在小腹。
結束了。
一切,都要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