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天中渡。
從江邊灘塗到城牆腳下,再到城牆之上,目光所及之處,幾乎鋪滿了屍體。
有人族將士殘缺不全的軀乾,有各種形態猙獰的妖族屍骸,層層堆積,幾乎找不到下腳的地方。
殘破的旗幟斜插在屍堆之中,在帶著腥氣的江風中無力地飄動。
折斷的兵刃、碎裂的甲冑、損毀的守城器械,隨處可見,無聲地訴說著戰鬥的慘烈。
戰鬥,從未有一刻停歇。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兵刃碰撞聲、垂死的哀嚎聲、妖族衝鋒時發出的恐怖咆哮聲,混合著投石機拋射巨石的呼嘯聲和弩箭破空的尖嘯,永無止境。
妖族不顧傷亡,一波又一波地向著北岸發起衝擊。
如同黑色的潮水,拍打著北祁軍組成的堤壩。
北岸的守軍,則以弓弩、滾木、礌石、熱油以及最原始的肉搏,頑強地抵抗著。
每一次妖族衝上灘塗,都會爆發一場短促而血腥的白刃戰。
每一寸土地的爭奪,都需要付出數十甚至上百條生命的代價。
雙方都已經殺紅了眼,而且退無可退。
妖族大軍背後是萬妖王的嚴令,隻有踏平北祁,才能為族群爭取到更廣闊的生存空間。
而北祁軍隊身後就是他們的家園,是父母妻兒,是世代生活的土地。
一旦離江防線崩潰,妖族鐵蹄將長驅直入,北祁腹地將化為焦土,人族將萬劫不複。
這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雙方都有著必須贏下的理由。
整條離江防線漫長,儘管北祁投入了舉國之力,依舊無法做到麵麵俱到。
妖族憑藉著數量優勢和特殊種族的能力,時常能在一些非主要渡口或防守薄弱處實現突破。
然而,每一次區域性的突破都會迎來北祁軍隊更加瘋狂的反撲。
預備隊會毫不猶豫地填上去,附近的守軍會自發地向突破口靠攏。
用血肉之軀組成新的防線,硬生生將突入的妖族部隊絞殺或重新推回江中。
雙方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兵力。
每一天,都有無數生命在這片土地上消逝。
城樓之上,七夏迎風而立。
她依舊穿著那身白衣,隻是裙襬和袖口處,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許暗紅的血漬與煙塵。
麵容依舊清冷,但皓月雙眸深處卻蘊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連她自己都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出戰了。
真武境界的修為爆發,如同最鋒利的刀刃,斬滅一波又一波妖族凶猛的攻勢,擊殺那些對人族防線威脅巨大的妖族強者。
但七夏卻不敢有絲毫放鬆。
每一次出手,都留有餘力。
她在提防。
提防萬妖王的親自出手,提防那些隱藏在妖族大軍中的強者,更提防那個連她的紅芒算計都未能徹底殺死的神秘人!
易年不在,她便是北祁的主心骨,是這百萬大軍的支柱。
她不能倒,更不能露出絲毫怯懦。
哪怕內心再擔憂易年的安危,再焦慮眼前的戰局,她也必須展現出絕對的冷靜與強大。
身後,傳來了輕微而沉穩的腳步聲。
冇有回頭,已然知曉來人,元承望與白明洛。
他們身上同樣帶著征戰後的痕跡,元承望的袍袖有一處被利爪撕裂,白明洛的髮髻稍顯淩亂。
二人走到七夏身邊,與她並肩而立,同樣望向南方那被妖氛與血色籠罩的江對岸。
冇有寒暄,冇有詢問戰況。
因為眼前的一切,已經說明瞭一切。
元承望收回目光,看向女兒那清瘦卻挺得筆直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他知道女兒承受的壓力有多大。
真武境界的修為固然強大,但時刻提防著對方同等級甚至更高層次強者的偷襲,心神消耗遠比身體的疲憊更加劇烈。
白明洛輕輕歎了口氣,伸出手,似乎想替女兒理一理被風吹亂的髮絲。
但手伸到一半,又緩緩放了下來。
她知道,此刻任何溫情的舉動,都可能觸及女兒心中那根最脆弱的弦。
三人沉默著。
心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同一個身影。
易年。
那個總是帶著平和笑容,彷彿天塌下來也能頂住的年輕人。
那個從一個小小的青山走出,一步步成為北祁皇帝人族脊梁的傳奇。
那個七夏的夫君,元承望和白明洛的女婿,周晚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
他,到底去了哪裡?
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音訊全無。
隻有那匹同樣不見蹤影的黑馬,似乎暗示著他可能還活著,但情況絕對不容樂觀。
在這北祁最需要他的時候,在他摯愛的妻子獨自支撐大局的時候,在他生死兄弟瀕臨絕望的時候…
他,在哪裡?
他還會回來嗎?
這個疑問,如同鬼魅般縈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無論是青山大戰,還是聖山風波,亦或是上京叛亂…
每一次,當所有人都覺得陷入絕境之時,那個少年總能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現,力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彷彿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奇蹟。
可是這一次…
敵人空前強大,局勢空前惡劣,而他卻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那曾經無數次被驗證的“奇蹟”,這一次還會如期而至嗎?
冇有人知道答案。
七夏清冷的眼眸深處,那望向南方的目光中,除了擔憂,還有深沉的祈盼。
元承望與白明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憂慮。
……
中軍大帳,氣氛比前線更加凝重。
周晚坐在主位之上,麵容憔悴。
眼窩深陷,佈滿了血絲。
臉頰瘦削,下頜的胡茬也顧不上修剪,顯得有些雜亂。
他是整個北祁對抗妖族入侵的最高負責人,要統籌全域性,調配資源,應對妖族在整個離江防線發起的各種攻勢。
巨大的壓力和責任,如同無形的山巒,壓得周小爺幾乎喘不過氣。
而仗打到這個份上,周晚對雙方實力也有了清晰認知。
而這認知背後,是一個冰冷殘酷的答案。
這場戰爭,北祁,或者說人族,恐怕贏不了。
這不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而是基於血淋淋的現實得出的判斷。
論單兵作戰能力,三四經過訓練的士兵,才能勉強與一個妖族抗衡。
而妖族,許多種族天生就擁有強大的肉體力量和戰鬥本能,幾乎可以說是全民皆兵。
稍加驅策便能投入戰場,形成恐怖的戰鬥力。
這段時間的戰鬥已經無數次證明瞭這一點,妖族部隊的補充速度,遠遠超過了北祁訓練新兵的速度。
後勤方麵,北祁雖然組織能力更強,物資儲備相對豐富,但戰爭對國力的消耗是驚人的。
而妖族呢?
他們根本不在意後勤的精細度,可以就地取材,甚至以戰養戰。
離江兩岸,如今屍橫遍野,對某些妖族來說,這本身就是一種“補給”。
而最致命的是兵源。
北祁的人口是有限的,適齡能夠征召入伍的青壯更是有一個明確的上限。
每戰死一個士兵,北祁的力量就削弱一分。
而妖族,他們的兵源補給就是一個無底洞,從大街上抓來一個扔到戰場上就是凶猛悍將。
如此消耗下去,北祁隻會越來越弱,越來越被動。
而這還僅僅是離江正麵戰場的困境。
還有另一個巨大的隱患,如同一柄利劍,懸在所有人的頭頂——龍尾山!
南昭軍隊憑藉龍尾山天險,還能擋住妖族精銳之師多久?
一旦龍尾山失守,那妖族精銳便可毫無阻礙地西行,與離江正麵的妖族主力形成夾擊之勢。
到那時,北祁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線將會在瞬間崩潰!
想著,周晚的思緒飄向了遠方,飄向了很久之前。
萬年前,人族之所以能在類似的大戰中獲勝,是因為那位天地間唯一的聖人橫空出世。
以無上偉力征服幽泉,震懾妖族,為人族贏得了喘息之機。
可如今呢?
聖人?
人族哪裡還有聖人?
不僅冇有,妖族那邊卻存在著一位超越了真武境界的恐怖存在!
雖然無法確定他是否就是傳說中的從聖境,但其實力,絕對在真武之上!
一旦他親自出手,這離江防線,這北祁大軍,有誰能擋?
還有無相生!
這個與易年有著深仇大恨,同樣站在修行巔峰的強者。
雖然許久未曾現身,但周晚有著強烈的預感,他快要回來了。
以無相生的性格和野心,他絕不會錯過這場決定大陸命運的盛宴。
而他一旦出現,必然會是站在北祁的對立麵。
強敵環伺,底蘊將儘。
周晚緩緩閉上眼睛,用力揉著刺痛的太陽穴。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江水,將他淹冇。
易年,你到底在哪裡?
如果你在,或許…
或許還能有辦法吧?
至少,你不會讓七夏獨自承受如此巨大的壓力,不會讓小爺一個人麵對這令人絕望的局勢。
你快回來啊…
正想著,中軍大帳的簾布被一隻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掀開。
一道沉穩如山的身影走了進來,鎧甲上沾染著尚未乾涸的血跡,正是周信。
這位北祁的元帥,如今的臉上也刻滿了疲憊的溝壑。
眼神雖依舊銳利,卻難掩連日血戰帶來的沉重。
進帳,目光便落在了周晚身上。
看著那張繼承了妻子英氣,此刻卻寫滿了憔悴與焦慮的年輕臉龐。
冇有說話,隻是緩步走到周晚身邊。
伸出那隻曾揮舞帥旗號令千軍萬馬的大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爹…”
周晚抬起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想要說些什麼。
周信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多言。
有些時候,語言是多餘的。
戰爭剝去所有華麗的辭藻與複雜的謀略,最終剩下的往往是最樸實無華,也最殘酷無情的道理。
打得過,就贏。
打不過,就輸。
實力,是決定勝負的唯一標準。
而眼下,北祁麵臨的正是“打不過”的絕境。
看著兒子眼中那無法掩飾的苦澀與那強撐起來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心中湧起難言的心疼與酸楚。
知道兒子肩上扛著多麼沉重的擔子,也知道他已經在竭儘全力,甚至透支著自己。
可作為父親,作為同樣身處這旋渦中心的統帥,他無法給出任何有效的安慰或承諾。
這無聲的拍肩是理解,是支援,是父子二人在這絕境中無需言說的默契與共同承擔。
周晚感受著父親掌心傳來的粗糙觸感,心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微微鬆動了一絲。
而整個北祁,似乎所有人都在做著同一件事。
等,等著那個或許永遠也不會歸來的少年,等那個或許能再次創造奇蹟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