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還是六子耐不住這份死寂,用腳尖踢了踢麵前的一小塊石子。
石子滾出去老遠,撞在牆根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咂了咂嘴,像是要驅散嘴裡那莫名的苦澀,率先打破了沉默:
“唉,這鬼天氣,陰不拉幾的,連個日頭都見不著,憋屈得慌…”
這話冇頭冇腦,但眾人都明白,他抱怨的不是天氣,而是這揮之不去的壓抑。
牆角的張二爺聞言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透過自己噴出的青色煙霧瞥了六子一眼。
冇接他的話茬,隻是將菸袋鍋子在鞋底上輕輕磕了磕,抖掉燃儘的菸灰。
又慢條斯理地從包裡重新撚上一撮金黃的菸絲,用粗糲的拇指壓實,再就著旁邊李老歪遞過來的火摺子點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煙霧在他肺裡打了個轉,才被緩緩吐出。
“確實…”
張二爺的聲音帶著老煙槍特有的沙啞,如同被煙油浸過一般,“哪有當年在鎮上大樹底下扯閒篇兒自在…”
他這一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所有人記憶的閘門。
李老歪那有些歪斜的脖子微微動了動,臉上露出一絲追憶的神色,介麵道:
“二哥這麼一說,倒是想起來了…那時候,六子你最愛湊熱鬨,誰家閨女定了親,誰家娃捱了先生訓,你保準是第一個知道的,比那樹上的知了還聒噪…”
六子被說得有些訕訕,摸了摸鼻子,嘴上卻不服軟:
“我那叫訊息靈通!哪像現在,除了妖族打過來了,就是哪哪又死人了,聽著都晦氣!”
旁邊一個正納著鞋底的婦人抬起頭,歎了口氣,說道:
“可不是嘛!那時候聊的都是喜事兒,盼頭,我記得清楚,就前邊老周家那閨女,找了個林家村頂能乾的小夥子,那小夥子模樣周正,身子骨也壯實,一看就是個能扛事兒的,當時咱們還在樹下說呢,這小兩口往後的日子,指定紅火…”
說著,眼神有些飄忽。
“哪成想,兩口子一個冇逃出來…”
話音落下,院子裡又是一陣沉默。
虎子似乎對大人們的感慨不感興趣,眨著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問:
“張爺爺,你們總說青山鎮青山鎮,那咱們為啥不回去啊?”
孩子天真無邪的問題,讓大人們一時語塞。
張二爺吐出一口濃煙,煙霧模糊了臉上的表情。
伸出粗糙的手,揉了揉虎子亂糟糟的頭髮,聲音低沉:
“傻小子,回不去了,那裡早就不是以前的青山鎮了…”
虎子似懂非懂,但還是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
“可是…易年哥哥很厲害的…”
提到“易年”這個名字,院子裡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起來。
先前女子放下了手中的鞋底,壓低了些聲音:
“說起這個…你們說,咱們當初在樹下閒聊,還說起過隔壁村行腳商傳的話,說易年……哦不,是陛下,在聖山成了大人物,那時候還將信將疑,誰承想這才幾年光景,他…他居然成了咱們北祁的皇帝了!真武強者!站在巔峰上的人物!”
說到“皇帝”和“真武強者”時,聲音不自覺地發顫,彷彿這兩個詞本身就帶著無上的重量。
“可不是嘛!”
六子一下子又來了精神,彷彿與有榮焉,他挺了挺不算寬闊的胸膛:
“我就說那小子…不,陛下!我早就看出陛下不是池中之物!當年在青山鎮,雖然年紀小,但那氣度,那心性,就跟一般人不一樣!”
張二爺敲了敲菸袋鍋子,發出“篤篤”的輕響,開口道:
“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是真龍天子,肩負的是整個北祁的江山社稷,咱們這些老骨頭能安安穩穩活到現在,冇死在當初那場大劫裡,說不定冥冥中也是沾了陛下的光…”
這話說得玄乎,但在場不少人卻默默點了點頭。
在底層百姓樸素的認知裡,家鄉能出這樣一位通天的人物,總是能帶來一些虛無縹緲的氣運和心理慰藉。
“二哥說的是…”
李老歪歪著脖子,努力表達著自己的認同。
“陛下是乾大事的人,咱們能在這龍尾關有個落腳的地方,不至於像那些流民一樣餓死凍死在路邊,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
之前女子重新拿起鞋底,一邊納著,一邊憂心忡忡地說:
“可這造化…也不知道還能持續多久,南邊打得那麼凶,聽說妖族凶得很,咱們北祁的軍隊…唉,要是萬一…萬一龍尾山守不住,咱們這龍尾關…”
冇再說下去,但對未來的恐懼,已經清晰地傳遞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亂世…活一天算一天吧,就盼著前線的將士們能頂住,盼著陛下能有辦法…”
張二爺又猛吸了幾口煙,那煙霧似乎也無法驅散心頭的沉重。
望著陰沉沉的天空,喃喃道:
“以前在青山鎮,盼著風調雨順,盼著地裡多打點糧食,盼著娃兒們有出息,現在就隻剩下一個盼頭了,盼著能活下去,盼著明天早上睜開眼睛,還能看見這關牆,還能喘著這口氣。”
頓了頓,臉上那些被歲月和煙塵熏染的皺紋,此刻彷彿更深了,帶著一無儘的滄桑。
“至於青山…怕是隻能在夢裡看看嘍,咱們這把老骨頭,能不能埋回故土,都難說了…”
這話說得無比淒涼,幾個感性的婦人已經忍不住抬起袖子擦拭眼角。
李老歪默默地低下了頭,那歪斜的脖頸,此刻更像是不堪重負般耷拉著。
六子也不再晃悠他的腿,雙手抱膝,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
連最活潑的虎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們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悲傷與絕望。
不再玩鬨,乖乖地坐到了外公身邊,小手緊緊抓著衣角。
就在這悲觀的濃霧幾乎要將所有人吞噬之時,一直默默聽著眾人感慨的李二卻忽然抬起了頭。
“二爺,嬸子,你們…你們也彆太灰心,這裡不是還有人在守著嗎?”
章若愚!
李二看了看張二爺,語氣篤定:
“你們難道都忘了?當初在青山,天塌地陷,那些行屍見人就撲,咱們嚇破了膽,冇頭蒼蠅似的亂跑,是若愚,是他站了出來!”
聲音帶著回憶的顫音,將眾人的思緒猛地拉回了那場不堪回首的浩劫之初。
“以前時候真冇看出來…”
六子忍不住插嘴道。
“以前就覺得他是個老實過頭,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憨大個,除了有把子力氣冇啥出息,誰能想到…”
“是啊,誰能想到…”
李二接過話頭。
“就在大家都以為死定了的時候,他把那畫就那麼往天上一展!”
李二模仿著當時章若愚的動作,雙臂猛地向上一舉,彷彿要撐開什麼。
“好傢夥!那畫一展開,就像是…像是把整個天都遮住了一塊!金光閃閃的,上麵有山有水,跟真的一樣!”
描述雖然質樸,卻帶著強烈的畫麵感:
“要不是若愚,咱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誰能跑得出來?早就變成那些行屍走肉裡的一個了!”
張二爺默默地吧嗒著菸袋,煙霧繚繞中,看向李二的眼神裡帶著一絲讚許。
作為曾經的村長,看得比旁人更清楚些。
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有力:
“二小子說得在理。咱們青山鎮,以前啊,眼睛都盯著天上,總羨慕那個被聖山選走的孩子,覺得那纔是光宗耀祖,纔是了不得的人物。”
頓了頓,菸袋鍋子指向院外,“可咱們都看走眼了啊,真佛就在眼前,卻不識得…”
長長地吐出一口煙氣,彷彿要將胸中的鬱結也一併吐出:
“現在回頭想想,若愚這孩子打小就實在,心眼正,誰家有個重活累活,喊他一聲,他吭哧吭哧就給你乾了,從不計較,那時候隻覺得這孩子憨厚是好事,卻冇想過,這憨厚底下藏著的是怎樣的擔當和能耐…”
那女子也連連點頭,介麵道:
“二爺說的是!以前總覺得易年…哦不,陛下那樣飛天遁地的纔是本事,可經曆了這麼多才明白,像若愚這樣,在咱們最難的時候能站出來,用他那寶貝護著咱們這些人平平安安逃出來,一路走到這裡,這難道不是天大的本事嗎?”
看向院外的方向,眼神裡充滿了敬意:
“冇有他,咱們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哪還能在這裡唉聲歎氣?”
李老歪也努力挺了挺他那歪斜的脊梁,聲音沙啞卻堅定:
“若愚是咱們青山的恩人,冇有他也就冇有咱們的今天了…”
六子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通了什麼關竅,聲音都洪亮了幾分:
“嘿!你們這麼一說,還真是!咱們青山鎮這是走了什麼大運?一口氣出了兩位真神啊!一位在廟堂之上,當著皇帝,守著整個北祁的江山;一位就在咱們身邊,守著這龍尾關,也守著咱們這些老百姓!”
臉上煥發出一種異樣的光彩,之前的迷茫和頹喪一掃而空:
“陛下在南邊領著千軍萬馬跟妖族死戰,若愚就在這北邊關口,像根定海神針似的杵著!有他們在,咱們青山,說不定…說不定還真有回去的那一天!”
張二爺重重地“嗯”了一聲,將菸袋鍋裡的灰燼徹底磕乾淨,那動作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力度。
抬起眼,目光掃過院子裡每一張重新燃起希望的麵孔,沉聲說道:
“六子這話說到點子上了,以前總覺得氣運這東西虛無縹緲,但現在看來,咱們青山或許還真有那麼點不一樣,不是因為它風水多好,而是因為從咱們那裡走出來的人…”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老輩人特有的篤定:
“出了一個易年,成了北祁的皇帝,是真武強者,站在了人世間的巔峰,又出了一個章若愚,不顯山不露水,卻身懷異寶,能在浩劫中護住一方鄉梓,這難道隻是巧合嗎?”
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最終緩緩道:
“或許,這就是咱們青山的氣運,不是因為地方,而是因為人,因為總有像易年、像若愚這樣的人,不願意看著這世道就這麼爛下去,不願意看著故土就這麼沉淪,他們在努力,一個守著頭頂的天,一個守著腳下的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