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尾關,這座巍峨的巨閘,沉默地橫亙在北祁東遠州與中州的分界線上。
關牆之上,歲月與兵戈留下的刻痕交錯縱橫,如同老人額間的深壑,訴說著無儘的滄桑。
自幾年前那場席捲天地的相柳大劫,行屍橫行,幽泉爆發,東遠州大半淪為人間鬼域。
倖存的百姓早已拖家帶口,倉皇越過此關,逃入了相對安穩的中州腹地。
昔日商旅繁盛人煙稠密的關隘內外,如今顯得異常空曠與寂寥。
唯有呼嘯的山風,常年不斷地穿過隘口,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無數亡魂在低語。
關牆之下,緊挨著雄關南麓,留存著一個小小聚落。
大多是故土難離,或是無處可去之人,其中尤以原青山鎮及其周邊村落的百姓為多。
他們的家園雖已毀於災劫,但那片土地承載的記憶太過沉重,也太過溫暖。
使得他們寧願守在這離故土最近的險關之畔,也不願徹底融入中州那陌生的人潮。
聚落的屋舍大多簡陋,卻收拾得乾淨,透著一股亂世中掙紮求存的韌勁。
其中一處尋常院落裡,此刻卻瀰漫著與外界蕭索格格不入的暖意。
章若愚那高大魁梧的身軀,此刻正有些笨拙地蜷縮在院中的石凳上。
念念正咯咯笑著,搖搖晃晃地跑來跑去,像隻活潑的雀兒。
女娃眉眼像極了父親,帶著一股子憨直英氣。
卻又繼承了母親的靈秀,皮膚白皙,眼眸黑亮。
“念念,慢點兒,看路,彆摔著。”
說著,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虛虛地護在女兒周圍,生怕她磕著碰著。
“哈哈哈哈…”
念念銀鈴般的笑聲灑滿小院,繞著小小的石桌跑圈,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林巧兒坐在屋簷下的矮凳上,身前放著一個針線笸籮,正就著天光縫補一件舊衣。
雖是北方女子,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江南女子般的婉約與寧靜。
即便是在這烽火邊關,粗布荊釵,也難掩那份天生的秀雅。
偶爾抬起頭,看著院子裡嬉鬨的父女倆,嘴角便不自覺地上揚。
“你呀,就由著她鬨你…”
聲音輕柔,帶著些許嗔怪,更多的卻是縱容。
章若愚嘿嘿一笑,也不辯解,目光始終追隨著女兒小小的身影。
伸出手,輕易地將跑到近前的女兒撈進懷裡。
用帶著胡茬的下巴輕輕去蹭那嫩滑的小臉蛋,引得念念又是一陣咯咯亂笑,小手胡亂推著他的臉。
“爹爹壞,紮念念!”
“哈哈哈,讓爹爹親一口就不紮了…”
這時,院門被輕輕推開,一對頭髮花白的老夫婦走了進來,是林巧兒的父母。
兩位老人臉上也帶著笑,看著院中的情景。
“念念,來來來,外公帶你去看大螞蟻搬家好不好?”
林老爺子笑著招手。
“外婆剛蒸了米糕,還熱乎著呢…”
林老太太也柔聲喚道。
小孩子注意力最容易轉移,一聽有螞蟻看,還有好吃的米糕,立刻從父親懷裡掙紮下來。
邁著小短腿就撲向了外公外婆,一手牽一個,迫不及待地要往外走。
“爹,娘,麻煩你們了…”
林巧兒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不麻煩,不麻煩,你們歇著…”
林老太太笑著,又叮囑了一句,“若愚也是,彆總繃著…”
章若愚起身,恭敬地送兩位老人出門,看著他們牽著念念,說說笑笑地消失在巷口。
院門重新合上,方纔那滿院的歡聲笑語彷彿被瞬間抽空,隻餘下一種突兀的寂靜。
章若愚臉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緩緩消散。
冇有立刻坐回去,而是站在原地,仰頭望瞭望天。
天空是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厚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不見一絲陽光。
山風比之前更疾了些,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打著旋兒,發出嗚嗚的聲響,掠過院牆。
一種無形的壓力,隨著這風瀰漫在空氣裡,滲入肌膚,直抵心頭。
林巧兒將手中的針線活放下,柔聲問道:
“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章若愚沉默了片刻,目光依舊望著陰沉的天際,緩緩開口:
“冇什麼,就是心裡頭有些不踏實…”
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還是將那份擔憂說出了口:
“離江岸邊的訊息越來越不好了,妖族這次來勢太凶,朝廷打得很艱難,龍尾山那邊更是血肉磨盤,每一天都不知道要填進去多少條人命…”
林巧兒輕輕歎了口氣,走到他身旁,並肩而立。
眉頭也微微蹙起,染上了一層輕愁:
“這世道真是越來越難了,打來打去,何時纔是個頭?咱們躲在這關牆之下看似安穩,可這心終究是懸著的…”
聲音裡帶著疲憊,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對這無儘亂世的茫然與無力。
“有時候夜裡做夢,還能夢見咱們村兒,村頭那棵老槐樹,夏天知了叫得多響啊…河裡的水清亮亮的…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回去了…”
章若愚聽著妻子話語裡那濃得化不開的鄉愁,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巧兒略顯冰涼的手。
“巧兒…”
轉過頭,目光沉沉地看著妻子那雙蘊藏著憂慮與溫柔的眼睛:
“如果南邊真的守不住,便再也冇有家了…”
“家”這個字,帶著錐心的刺痛。
曾經,家是青山鎮外那個炊煙裊裊的章家村,是父母在堂,是鄰裡和睦。
後來,家是身邊這個溫婉的女子,是女兒純真的笑臉,是這處雖然簡陋卻充滿溫情的院落。
可若妖族鐵蹄真的北上,踏破山河,這一切看似堅固的依靠,都將如風中殘燭,頃刻間灰飛煙滅。
林巧兒的手在章若愚掌中微微顫抖了一下。
冇有說話,隻是將頭輕輕靠在了丈夫寬闊而堅實的肩膀上。
感受著章若愚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溫度,也感受到了那溫度之下,肌肉的緊繃和那份如山嶽般沉重的責任。
她懂得他的擔憂,懂得他話裡未儘的含義。
當年幽泉爆發,戾氣衝擊龍尾關,是他憑藉一己之力,展開山河圖,硬生生擋住了那股洪流,保住了關隘,也保住了關後無數驚慌失措的百姓。
那一戰,奠定了章若愚在此地無人可及的威望。
雖然他一無官職,二無顯赫出身,隻是一個憨厚善良的普通漢子。
但在這裡,無論是留守的百姓,還是駐守的少量北祁邊軍,見了他都會發自內心地尊稱一聲“章少俠”或“章大人”。
這份威望不是權力,而是信任,是寄托,是危難時刻所有人下意識會去尋找的主心骨。
也正因如此,他肩上的擔子遠比旁人看到的要重得多。
“我知道…”
林巧兒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哽咽,卻又強行壓抑住了:
“我都知道,隻是…隻是有時候想起來,總覺得這日子過得太難了,盼著太平,盼著能安安穩穩地種地吃飯,看著念念長大…怎麼就這麼難呢?”
章若愚伸出另一隻手臂,將妻子輕輕攬入懷中。
下頜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皂角清香。
目光卻越過院牆,投向在陰雲下更顯肅穆沉重的龍尾關城牆。
“會過去的…”
低聲說著,像是在安慰妻子,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聲音不高,卻帶著近乎執拗的堅韌。
山風更急了,吹得院中那棵老樹的枝葉嘩嘩作響,幾片枯黃的葉子被卷落,打著旋兒飄落在他們腳邊。
天空愈發陰沉,那鉛灰色的雲彷彿隨時會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坍塌下來。
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籠罩著這小小的院落,籠罩著整個龍尾關。
……
龍尾關內,章若愚家不遠,另一處同樣簡陋的院落裡,呈現著另一番光景。
院牆是用附近撿來的石塊混合著黃泥粗略壘砌的,高低不平,縫隙裡鑽出了幾叢頑強的野草。
院門是幾塊厚實的木板釘成,虛掩著,門軸有些鏽蝕,推開時會發出“吱呀”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呻吟。
院子裡冇有鋪磚,是夯實的泥土地麵,被鞋底和時光磨得發亮,邊緣處長著些青苔。
十幾個人或坐或蹲在院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的菸葉味道。
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當初從青山鎮那片廢墟中掙紮著活下來,又一路輾轉,最終滯留在這龍尾關的老街坊。
院角靠牆的位置,張二爺正坐著。
身形乾瘦,背脊卻習慣性地挺著,依稀還能看出些主事一方的架勢。
臉上皺紋深深刻著,像是乾涸河床的龜裂,記錄著歲月的風霜與曾經的勞碌。
此時正吧嗒吧嗒地抽著一杆老舊的黃銅菸袋鍋子,煙霧嫋嫋,模糊了有些渾濁卻依舊帶著幾分精明的眼神。
幾十年的老習慣,終究是戒不掉了。
離張二爺不遠,坐在一個矮樹墩上的是李老歪。
脖子依舊有些向左邊歪斜,這是早年落下的毛病。
易年在青山時給他搗鼓過一番,好了不少,至少不像以前那樣僵硬疼痛,腦袋也能轉動些幅度了。
此刻正搓著一根草莖,眼神有些發直,望著空無一物的地麵,不知在想些什麼。
李二旁邊蹲著,正拿著根樹枝,在地上胡亂劃拉著什麼。
另一邊,一個精瘦的漢子正百無聊賴地靠在一堆柴火上,兩條腿伸得老長,腳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晃悠著,正是六子。
他這人冇什麼大誌向,以前在青山鎮就愛騎著他那匹瘦馬,在鎮子周圍晃悠,打聽些張家長李家短的閒事。
如今冇了馬,這愛晃悠的性子卻冇改,隻是從馬上換到了地上,一雙眼睛依舊習慣性地東瞄西看,帶著點市井的狡黠和無所事事的茫然。
院心最活潑的,要數那個虎頭虎腦的小傢夥,虎子。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以前在青山鎮時,最愛跟在易年屁股後麵,一口一個“易年哥哥”叫得親熱。
易年離開後,他失落了好一陣子。
如今在這龍尾關,倒也漸漸適應了,隻是偶爾還會望著南邊的天空發呆,問旁人易年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除了這幾個,院子裡還有七八個男男女女,都是青山鎮出來的熟麵孔。
冇人說話。
彷彿聚在一起,就能從彼此熟悉的氣息中汲取一絲對抗這亂世孤寂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