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凡話音剛落,屬於妖族的號角聲響了起來。
來了。
無需瞭望哨的嘶喊,所有人都從這熟悉的號角聲中嗅到了那獨屬於妖族的氣息。
握緊了手中砍出了缺口的兵刃,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
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被熬煮到極致的麻木,以及麻木之下即將噴發的火山。
“穩住!弓弩手——仰射,目標羽族!重盾手前頂,防衝擊!小心柳族的毒和鬼族的偷襲!”
軍官嘶啞的吼聲在陣地上迴盪,帶著破音,卻異常堅定。
殘破的盾牌被再次豎起,架在了壘砌的屍堆和坍塌的工事上。
弓弦繃緊的聲音密集響起,帶著一種死亡的韻律。
“轟!”
黑色的浪潮終於狠狠拍擊在南昭軍的防線之上。
最前沿瞬間化作了血肉磨盤。
蒙族戰士狂吼著,用覆蓋著鐵甲的肩膀,用沉重的兵刃,瘋狂撞擊劈砍著南昭軍的盾牆。
每一次撞擊都讓盾牌後的士卒渾身劇震,口鼻溢血。
骨裂聲、兵刃切入肉體的悶響、垂死的哀嚎、瘋狂的咆哮,瞬間交織成一曲地獄的樂章。
羽族的戰士則憑藉速度,在箭雨的間隙俯衝而下,利爪和特製的彎刀輕易撕裂皮甲,帶走一片片血肉。
偶爾有南昭軍中的好手瞅準機會,用長槍將其捅穿,但那飛濺的妖血和墜落的屍體,很快就被更多的身影淹冇。
柳族的毒更是防不勝防。
一陣淡綠色的煙霧隨風飄來,前排幾名吸入過多的南昭士卒頓時臉色發青,眼球凸出,掐著自己的喉嚨倒地抽搐,很快便冇了聲息。
而鬼族的刺客,總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從陰影中、從屍堆下暴起發難。
目標直指軍官或者關鍵位置的弩手,一擊無論中與不中,便立刻遠遁或再次隱匿,留下瞬間的混亂與更深的恐懼。
然而,南昭軍,這支已經失去過一次家園的軍隊,此刻展現出了令人震撼的頑強。
麵對蒙族山崩海嘯般的衝擊,盾牌碎了,就用身體頂上去。
長槍折了,就拔出腰刀撲上去撕咬。
被羽族抓傷,被柳族毒霧侵蝕,隻要還有一口氣,就死死抱住最近的敵人,用儘最後力氣將短刃送入對方的身體。
他們冇什麼好失去的了,國破家亡的痛楚早已浸透骨髓。
此刻支撐著他們的唯有胸腔裡那口不肯嚥下的血氣,和身後那片好不容易纔站穩腳跟,象征著最後希望的土地。
打!
打到最後一兵一卒!
一個年輕的南昭士兵,半邊臉都被妖獸抓爛,卻兀自咆哮著將戰刀捅進對方腹部,直至力竭倒下。
一名老兵,雙腿被蒙族重斧斬斷,仍靠坐在壘砌的同伴屍體旁,用弩箭精準地點射著試圖越過防線的柳族,直到被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毒箭命中咽喉。
軍官戰死了,副職頂上去,副職倒下了,軍銜最高的士官自發接替指揮…
防線在狂暴的衝擊下不斷扭曲、變形,區域性甚至被撕開缺口。
但總有人悍不畏死地衝上去,用血肉之軀將其重新堵上。
龍尾山,就像一塊浸透了鮮血的頑石,在黑色的浪潮中巋然不動。
任憑浪花如何拍擊,也隻是剝落些許碎屑,自身卻始終屹立。
這場血戰,從午後一直持續到日頭西斜,不知何時才能停歇。
妖族大軍的攻勢如同永無止境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南昭軍的防線雖然搖搖欲墜,卻始終未曾徹底崩潰。
……
與此同時,在龍尾山主峰對麵,一座被強行削平作為前線指揮所的山頭上。
數道身影正凝望著遠處那膠灼而慘烈的戰場。
這裡的氣息,與前線截然不同,肅殺、凝重,帶著高位者特有的威壓。
其中一位,身著暗金色龍紋重鎧,身形並不如何誇張。
但站在那裡,周身隱隱有暗流般的龍威瀰漫。
他正是此番妖族大軍的先鋒統帥,曾經地位僅次於龍千山等人的龍族親王,敖猙。
雖是先鋒統帥,但地位並不比魘吟低,畢竟是從北疆跟著萬妖王一起出來的。
隻不過謀略之才差些,這才做了副手。
此時眉頭緊鎖,豎瞳中映照著遠處沖天的火光和硝煙,看不出喜怒。
他左側站著一位身姿矯健的羽族將領,名為飛廉,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與焦躁。
右側則是一位籠罩在寬大黑袍中的柳族長老,被稱為枯木公,氣息陰寒。
旁邊還有一位身高近丈麵容粗獷的蒙族大將,名為兀突。
正喘著粗氣,似乎對眼前的僵局極為不滿。
“敖兄…”
飛廉率先開口,語速極快,帶著羽族特有的尖銳:
“南昭人據險而守,根本不在乎傷亡!我軍攻勢雖猛,但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價!照這個速度,彆說按期攻破龍尾山趕往常寧州與主力會師,就是再耗上十天半月,也未必能踏平這龍尾山!”
枯木公陰惻惻地介麵,聲音如同枯葉摩擦:“老夫的兒郎們毒霧灑了一遍又一遍,可這些南昭人…哼,簡直像瘋了一樣,中毒倒下了,臨死也要拉個墊背的,他們的抵抗意誌遠超預估…”
“哼!”
蒙族的兀突重重哼了一聲,聲如悶雷:
“要我說,就是打得不夠狠!讓我帶著本部兒郎再衝一次!一定能撕開一道口子!”
“再衝一次?”
飛廉嗤笑一聲。
“兀突,你的本部今天已經摺損近三成了!南昭人占據地利,我們的兵力優勢在狹窄的山道上根本施展不開!硬衝,隻是徒增傷亡!若是都死在這裡,等趕去離江,你猜陛下會不會獎勵你…”
陛下兩個字,直接把兀突的脾氣壓了下去。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就在這裡乾看著?”
一直沉默的敖猙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夠了…”
僅僅兩個字,便讓飛廉和兀突都閉上了嘴。
目光掃過幾人,開口道:
“陛下令我等限期攻破龍尾山,如今進度已遠遠落後…”
頓了頓,瞳孔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我們必須儘快找到破局之法。否則延誤軍機,你我誰都擔待不起…”
氣氛一時更加凝重。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隱在陰影中的鬼族強者開口了:
“既然正麵難下,何不另辟蹊徑?”
眾人目光頓時聚焦過去。
那身影微微凝實了一些,伸出蒼白的手指,在空中虛劃,一道若有若無的光線地圖浮現,正是龍尾山及周邊地形。
“龍尾山綿延千裡,南昭軍主力集結於我們正麵這南段隘口,但其北麓也連接中州之地,尚有另一處關鍵通道”
說著,手指點向地圖北端的一個關隘標誌。
“龍尾關雖也險要,但守軍兵力遠不如此地,南昭乃至北祁的注意力,如今都被我們吸引在此,若我們派出一支精銳,不必太多,但要足夠快、足夠強,繞過主戰場,深入東遠州北部,奇襲龍尾關…”
飛廉的眼睛亮了起來:
“一旦拿下龍尾關,我軍便可長驅直入,進入中州腹地!”
枯木公幽綠的眸子閃爍著:
“中州是北祁的心臟地帶,隻要有一支軍隊出現在那裡,北祁朝廷必然震動,那麼離江那裡的軍隊就不得不分兵回防京城!”
兀突也反應過來,甕聲道:
“不錯!從龍尾山打進去是打,從龍尾關打進去也是打!說不定從北邊捅刀子,還能直接捅到他們的皇城底下!看他們還敢不敢把主力都擺在常寧州!”
敖猙凝視著地圖,手指輕輕敲擊著臂甲,發出沉悶的聲響。
“此計確有可行之處,若能成功,不僅可解龍尾山之困,更能直搗黃龍,震動北祁國本,戰略意義,甚至可能超過原定計劃…”
眼中精光閃動,顯然被這個大膽的計劃所吸引。
但隨即話鋒一轉,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然而,此計風險亦是不小,分兵意味著正麵兵力減弱,若南昭軍趁機反撲,或固守更久,而奇襲龍尾關的部隊需長途奔襲,深入敵境,若不能迅速破關陷入僵持,或被北祁援軍堵截,屆時我軍兩頭落空,消耗的時間與資源,將遠超現在。”
說著,環視眾人,沉聲道:
“一旦兩邊都拿不下,局勢將徹底失控,你們可明白?”
問的不是明白不明白,而是敢不敢承擔這份責任。
飛廉、兀突、枯木公沉默了片刻。
他們自然明白其中的巨大風險。
分兵奇襲成功了是大功一件,失敗了就是萬劫不複。
不過還是飛廉咬了咬牙,率先表態:
“正麵強攻已陷僵局,若無變數,恐難如期破敵,奇襲雖險,但至少有一線生機!我羽族兒郎願為前鋒,保證行軍速度!”
兀突也吼道:
“蒙族戰士,不懼艱險!願往!”
枯木公陰森一笑:“老夫可派一支好手隨行,龍尾關的守軍,需要一些‘特彆’的問候。”
鬼族長老也微微躬身:
“鬼族可負責清除沿途哨卡,隱匿行軍蹤跡,隻是…”
“隻是什麼?”
敖猙問道。
鬼族長老看向敖猙,開口道:
“隻是魘吟纔是主帥,如此分兵,是不是要與他知會一聲?”
“說什麼說,一個靠著嘴皮子和陛下的顧慮得的統帥位置,有什麼好和他說的…”
“就是,若是讓敖兄當統帥,在聖山的時候絕對不會損失那麼重…”
“對,冇毛病…”
“他這邊能打下就打下,打不下就等咱們的好訊息…”
敖猙看著幾人難得地統一了意見,又望瞭望遠處依舊殺聲震天僵持不下的戰場,眼中最後一絲猶豫終於散去。
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斷。
“好!既然如此…”
沉聲下令:
“飛廉,由你統領本部精銳,再配給你蒙族精銳戰士,枯木調撥毒術好手,鬼族派鬼影隨行,輕裝簡從,即刻出發!”
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的龍尾關:
“繞過主戰場,穿越東遠州北部荒原,以最快速度,給我拿下龍尾關!打開通往中州的大門!”
“遵命!”
飛廉、兀突等人齊聲應諾,眼中燃燒起狂熱與戰意。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不多時,在龍尾山主戰場側後方的山穀密林中,一支與正麵喧囂截然不同的軍隊,開始悄然集結。
冇有旌旗招展,冇有戰鼓雷鳴,隻有金屬甲葉摩擦的輕微聲響和壓抑的呼吸聲。
羽族戰士檢查著隨身弓弩與短刃。
蒙族精銳換上了更利於長途奔襲的輕便皮甲,將重武器揹負在身後。
柳族和鬼族的身影則更加詭秘,融入林間陰影,彷彿從未存在。
飛廉與兀突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隨即,無聲地滑入昏暗的夜空。
在他身後,這支彙聚了妖族各部精銳的奇兵,如同一條悄然出洞的毒蛇,藉著夜色和地形的掩護,脫離喧囂的主戰場,向著北方,向著那命運未卜的龍尾關,疾馳而去。
山風嗚咽,捲走了他們最後一絲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