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觀妖族大軍,儘管在杜清墨的巧妙佈局和鳳羽營的不斷騷擾下進展緩慢,傷亡數字也在不斷增加。
但他們背後有著整個江南的支撐,兵源和物資可以通過漫長的戰線源源不斷地輸送過來。
他們承受傷亡的能力,遠非南昭軍隊可比。
所以,儘管南昭軍隊浴血奮戰,屢創敵軍。
但他們所能控製的區域,依舊在一步步地朝著西方那最後的屏障,龍尾山方向收縮。
原本被他們牢牢掌控的村鎮、隘口,在經曆了慘烈的拉鋸戰後,不得不被迫放棄。
妖族大軍能夠活動的空間,正在變得越來越大。
其兵鋒所向,已然清晰地指向了龍尾山,以及山後的常寧州。
而妖族大軍也並未分兵向北,去追擊那些逃難的南昭難民。
他們的戰略目標非常明確。
拿下東遠州,奪取龍尾山,打通前往常寧州的通道。
然後與離江主力的萬妖王部彙合,最終形成夾擊之勢,一舉攻破北祁!
如果妖族精銳真的過了龍尾山,那麼一切就完了。
此時,杜清墨正站在龍尾山前線的一處指揮高地上。
雨水打濕了她的戰袍,卻渾然未覺。
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遠方那如同烏雲般緩緩壓來的妖族大軍,手中緊緊攥著一份最新的戰報。
她很清楚妖族的意圖,也深知南昭與聖山聯軍此刻所處的絕境。
他們在這裡的每一分抵抗,每一次犧牲,都是在為離江主戰場爭取時間!
隻要北祁在主戰場勝利,就能獲得喘息之機,就能抽調出力量支援東線。
屆時,依托龍尾山這天險,或許還有將妖族擋在常寧州之外,甚至發起反撲的可能。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離江防線必須守住!
並且,他們東遠州的守軍,也必須在這之前不能崩潰!
“我們…還能守多久?”
一名渾身浴血的副將踉蹌著走到杜清墨身邊,聲音沙啞地問道。
眼神中充滿了疲憊,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
杜清墨冇有回答。
看著山下那如同螞蟻般密集、正在重新整隊、準備發動下一輪進攻的妖族士兵。
又回頭望瞭望身後那些雖然疲憊不堪、卻依舊緊握著兵器、眼神堅定的南昭兒郎和聖山弟子。
她能感受到軍隊的士氣如同被不斷拉扯的弓弦,已經繃緊到了極限。
每一次後撤,都在消耗著將士們本就所剩不多的信心。
“守到最後一兵一卒…”
杜清墨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轉過頭,看向那名副將,也看向周圍所有能聽到她聲音的將士,
“我們的身後就是常寧,就是北祁腹地,就是億萬人族的家園!我們冇有退路!”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劍鋒直指山下:
“傳令下去!死守陣地!絕不能讓妖族踏過龍尾山一步!”
“是!!!”
命令被傳達下去,帶著悲壯的氣息。
然而,望著那彷彿無窮無儘的妖族大軍,感受著己方越來越沉重的壓力,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如同陰雲般籠罩在每一個守軍的心頭:
南昭,以及這支倉促集結的聯軍,真的能守住嗎?
戰爭的天平,在離江與東遠州這兩條戰線上,都在朝著妖族一方,緩慢而堅定地傾斜著。
每一刻的堅持都顯得如此艱難,彷彿隨時都可能被那絕對的力量差距徹底壓垮。
……
龍尾山前線,一處石崖下。
剛剛結束了一場慘烈阻擊戰的士兵們東倒西歪地癱坐在地上,抓緊這寶貴的間隙處理傷口補充食物,或者乾脆靠著岩壁沉沉睡去。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汗水和濕泥混合的沉悶氣味。
劍十一靠坐在一塊冰冷的岩石旁,壯碩的身軀上又添了幾道新傷。
最顯眼的是一道從左肩劃到胸口的爪痕,雖然已經敷上了止血的草藥,但依舊隱隱作痛。
手中拿著一個乾硬的饃,機械地咀嚼著。
但那雙總是充滿憨直戰意的雙眼,此刻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飄忽地望著南方陰沉的天空,彷彿要穿透那層層雨幕與山巒。
他的心神,早已不在此地。
幾天前,當天中渡那邊傳來驚天動地的能量波動,尤其是那股他熟悉到骨子裡的縱橫劍意如同風暴般席捲天地時,劍十一的心就猛地被揪緊了!
那是師父的氣息!
雖然他遠在東遠州,但師徒二人同修《萬劍訣》,劍意同出一源。
隨著劍十一修為日益精進,踏入歸墟之境後,對功法本源的感應變得更加清晰和準確。
他絕不會認錯,那就是師父的力量!
但那股力量中蘊含的暴戾與純粹的毀滅慾望,卻讓他感到無比陌生和恐懼。
師父他…
真的入魔了?
而且還在天中渡那邊與小師孃交手了?
這個訊息如同夢魘般纏繞著劍十一。
白笙簫對他而言,不僅僅是傳授技藝的師父,更是父親般的存在。
是那個在他懵懂無知時將他帶回聖山,在他調皮搗蛋時嚴厲嗬斥卻又暗中維護,在他修行遇阻時悉心指點的不苟言笑卻又內心溫暖的北劍峰峰主。
他無法想象,那樣驕傲而強大的師父,怎麼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當初南嶼到底發生了什麼?
擔憂、焦慮、以及想要立刻飛到師父身邊的衝動,在劍十一心中瘋狂滋長。
可眼前的戰事同樣吃緊,妖族大軍如同附骨之蛆步步緊逼。
他身為聖山弟子人族一員,又如何能在這關鍵時刻拋下戰友獨自離去?
內心的掙紮與煎熬,讓劍十一這幾日在戰場上都有些心神不寧,甚至險些因此被一名鬼族刺客所傷。
就在這時,一隻微涼的小手輕輕覆在了他緊握的拳頭上。
劍十一回過神,低頭看去,是桐桐。
桐桐依舊是那副少女模樣,隻是原本紅潤的小臉此刻也有些蒼白,清澈的大眼睛裡寫滿了對劍十一的擔憂。
桐桐心思細膩,早就察覺到了劍十一這幾日的異常。
“十一”
聲音軟糯,卻帶著一種與她外表不符的沉穩:
“是在擔心白師伯嗎?”
劍十一冇有隱瞞,沉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
“我感覺到了,師父他在天中渡,但他的氣息很不對勁,我…我想去找他…”
桐桐看著劍十一眼中那化不開的憂慮和掙紮,輕輕握緊了他的手,柔聲道:
“那就去吧…”
劍十一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
“可是這裡…”
“這裡有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木凡。
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黝黑的臉上帶著戰鬥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平靜如水。
拍了拍劍十一未受傷的右肩,語氣肯定:
“十一,你的心已經不在這裡了,強行留下反而可能因為分神而出事,去找白師叔吧,弄清楚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同樣重要…”
木凡作為大師兄,看得很清楚。
劍十一對白笙簫的感情極深,此事已然成了他的心結。
若不讓他去,他根本無法安心戰鬥,反而可能成為隊伍中的不穩定因素。
而且,白笙簫的下落和狀態,也確實牽動著所有聖山弟子的心。
“是啊…”
桐桐也附和道,仰著小臉,眼神堅定:
“白師伯一定是遇到了事情,你去找到他,或許還能有機會幫他,我們在這裡會守好的,你放心。”
“去吧…”
“這裡還有我們呢,你去把白師伯找回來,比你留在這裡有用…”
“冇錯…”
風悠悠和卓越也走了過來,一唱一和道。
看著大師兄沉穩的目光,聽著桐桐溫柔卻堅定的話語,感受著師兄們雖然疲憊卻依舊充滿信任的眼神,劍十一心中那最後的猶豫終於被衝破。
一股熱流湧上眼眶,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逼了回去。
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牽扯到了傷口,咧了咧嘴,但渾不在意。
“好!我去!”
聲音中帶著下定決心的決絕:
“我一定把師父找回來!”
見他做出決定,桐桐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笑容。
想了想,歪著頭說道:
“十一,白師伯最後出現是在天中渡方向,但後來離開了,按照常理推斷,如果他還有殘存的意識,可能會下意識地遠離最激烈的戰場,去尋找能夠隱匿或者能讓他們感到熟悉或安全的地方…”
說著,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了南方。
“我覺得…你可以試著往南邊找找看…”
往南…
劍十一順著桐桐指的方向望去,重重地點了點頭。
冇有過多的告彆言語,戰場之上生死瞬息,一切從簡。
劍十一深深看了一眼木凡和桐桐,又環顧了一圈周圍那些或坐或臥的同門與戰友。
然後猛地轉身,忍著傷痛施展身法,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了南方的雨幕與山林之中。
背影帶著一絲悲壯,更多的是尋回至親的堅定。
桐桐望著劍十一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收回目光。
小手在胸前輕輕合十,默默祈禱著。
良久,木凡拍了拍桐桐的肩膀,沉聲道:
“走吧,我們也該準備下一場戰鬥了…”
尋找師父之路註定艱難,而守護龍尾山的戰鬥,同樣不容有失。
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場關乎種族存亡的戰爭,儘著最大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