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凡的身影如同一道沉穩的山風，掠過主序閣前荒蕪的廣場。
昔日莊嚴肅穆的大殿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在淒風冷雨中更顯破敗。
冇有絲毫停留，徑直穿過廢墟，來到了主序閣後方一處隱秘的山壁前。
山壁上爬滿了濕滑的青苔和藤蔓，看似與周圍無異。
木凡深吸一口氣，無視了周身傷口傳來的劇痛，雙手快速結印，體內那已然不多的乳白色元力再次運轉起來。
隨著指尖光芒閃爍，山壁上一處不起眼的凹陷驟然亮起微光。
緊接著伴隨著低沉的轟鳴，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石門緩緩滑開，露出後麵幽深的山洞。
這裡，便是主序峰大陣的核心陣眼所在。
洞內並不寬敞，中央是一個丈許方圓的石台，石台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這些符文以石台為中心，如同蛛網般蔓延向整個山洞的牆壁，最終與主序峰的地脈相連。
石台周圍，還按照特定方位擺放著幾塊早已失去光澤的靈石。
木凡快步走到石台前，冇有任何猶豫，
雙手再次舞動，一道道乳白色的元力如同涓涓細流，注入石台上的核心符文之中。
隨著元力的注入，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符文，開始如同沉睡的星辰被逐一喚醒，亮起了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整個山洞微微震顫起來，一股龐大的力量正在地底深處緩緩甦醒。
然而，就在木凡準備進行最後一步時，動作猛地一頓！
目光偏轉，死死地盯住了石台中心那最為複雜的幾個樞紐符文。
這主序峰的守護大陣，竟然分為兩種截然不同的運行模式！
其中一種符文結構圓融綿長，氣息中正平和，側重於防禦、困敵、淨化，是為“主守”之陣。
這也是聖山曆代以來，在遇到外敵威脅時最常啟動的模式，旨在保全山中弟子擊退來犯之敵，而非趕儘殺絕。
而另一種符文結構則顯得猙獰淩厲，線條如同刀劈斧鑿，充滿了銳利無比的殺伐之氣，其核心意蘊乃是“主殺”！
一旦啟動，大陣籠罩範圍內，將化為絕對的死域。
引動地脈煞氣與周天銳金之氣，絞殺一切非聖山印記的生靈！
威力堪稱毀天滅地！
木凡的心猛地一沉。
麻煩了！
方纔情況緊急，六人分開之時，隻約定同時啟動法陣，卻根本來不及商討究竟該啟動哪一種模式！
是按照慣例啟動“主守”，還是啟動那從未動用過的“主殺”之陣？
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做出的決定。
兩種模式一旦選定，在法陣運行期間幾乎無法更改。
而且六峰法陣彼此呼應，必須選擇同一種模式。
否則能量衝突，不僅陣法無法成型，甚至可能引發反噬，後果不堪設想！
可現在根本無法聯絡到其他五人，每個人的選擇都將直接影響最終的結果！
就在木凡心念電轉，難以決斷之際——
幾乎在同一時間，分散於其他四峰的幾人，也麵臨著同樣的抉擇！
南劍峰，劍池禁地。
藍如水站在天然形成的劍形石碑前，石碑上劍氣森然。
她也發現了石碑基座上那涇渭分明的兩種符文陣列。
“主守”還是“主殺”？
冇有猶豫的時間了！
藍如水深吸口氣，眸子在那代表著極致殺伐的符文上停留了一瞬。
下一刻，精準地點向了“主殺”陣列的核心！
北劍峰，礪劍台。
劍十一渾身是血，站在刻畫著無數劍痕的磨劍石陣眼中心。
撓了撓頭，看著腳下那複雜的圖案，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但隨即就被一股狠厲取代：
“他孃的！都打上門了，還守個屁！乾他孃的！”
怒吼一聲，蘊含著狂暴劍意的元力，毫無保留地轟入了那散發著淩厲殺氣的符文區域！
望海峰，觀潮洞。
風悠悠臉色蒼白，靠在一麵鐫刻著雲水符文的石壁上喘息。
看著眼前那代表著“守”與“殺”的兩種選擇，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卻又決絕的笑意：
“守？守得住嗎？既然守不住…那便殺吧！”
說著，手中摺扇一點，最後的力量湧向了那殺伐之陣的起點。
天衍殿，觀星台。
桐桐小小的身子站在巨大的星圖中央，周天星輝受到牽引，絲絲縷縷垂落。
看著星圖上亮起的兩種截然不同的星軌走向，想起了那些戰死的同門，想起了山下密密麻麻的敵人，想起了師兄師姐們渾身浴血的身影。
咬了咬蒼白的嘴唇，小手堅定地按在了那條代表著“殺”的毀滅星軌之上！
主序閣山洞內。
木凡的神識彷彿跨越了空間，隱隱感受到了從其他幾峰傳來的殺伐意念！
以殺止戈！
以血還血！
“既然如此…”
木凡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與平日沉穩截然不同的熾烈殺意！
低吼一聲，雙掌猛地按在了石台那“主殺”陣列的核心符文之上！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聖山的地脈深處炸響！
五道顏色各異，蘊含著驚天動地殺伐之意的光柱，猛地從五座主峰之巔沖天而起！
主序閣升起的是乳白色中帶著銳金之芒的光柱，浩大而威嚴！
南劍峰升起的是冰冷純粹的藍色劍意光柱，淩厲無比！
北劍峰升起的是銀亮狂暴的龍形劍光，咆哮震天！
望海峰升起的是青碧色中帶著滔天巨浪虛影的光柱，席捲一切！
天衍殿升起的是璀璨卻帶著毀滅氣息的星辰光柱，冰冷死寂！
五道光柱撕裂了陰沉的天幕，衝散了漫天雨雲，開始迅速彙聚交織！
下一刻，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怖威壓，如同沉睡了萬古的殺神甦醒，瞬間籠罩了整個聖山！
天空之中，風雲倒卷，電閃雷鳴！
一個覆蓋了方圓數十裡的巨大陣法，在五道光柱的支撐下，緩緩顯現！
那陣法散發著令人靈魂凍結的寒意，光芒流轉間，彷彿有無數神兵利器的虛影在其中沉浮，更有屍山血海的幻象在其中隱現！
它就像一柄由天地法則凝聚而成的毀滅之刃！
然而，就在這“主殺”大陣即將徹底成型，那毀滅性的力量即將如同天河倒瀉般降臨之時——
異變陡生！
瘋狂旋轉的法陣在汲取五峰能量之後，卻猛地一滯！
彷彿一個渴極了的人，張大了嘴巴卻隻喝到了一半的水。
那種戛然而止的滯澀感，讓整個陣法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嗡鳴聲！
陣法光芒明滅不定，恐怖的殺戮氣息如同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卡住，狂暴的能量在陣法內部左衝右突，卻無法順暢地運轉釋放！
木凡在山洞中猛地抬頭，透過山壁，彷彿“看”到了天空那殘缺的陣法！
一瞬間，便明白了問題所在！
原本是七峰法陣，六峰尚且勉強。
但是屬於天諭殿的那一道至關重要的光柱，冇有升起！
六峰缺其二，尤其是作為重要支點的天諭殿缺失，使得這需要完美平衡才能運轉的“主殺”之陣，出現了致命的缺陷！
雖然已經具備了恐怖的形態和殺意，卻無法真正揮出那開天辟地的一擊！
法陣懸在那裡，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卻更像是一個隨時可能因為能量失衡而自我崩潰的不穩定怪物。
“卓越…”
木凡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其他幾峰之上，藍如水、劍十一、風悠悠、桐桐也同時感受到了大陣的異常，感受到了那股引而不發瀕臨崩潰的恐怖壓力。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計劃在最關鍵的一步，出現了致命的意外。
……
天諭殿前，石階之下。
卓越單膝跪地，長劍深深插入身旁的青石地磚，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雨水混合著血水，在腳下彙聚成一小灘暗紅的泥濘。
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無數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前方，那數十名妖族士兵如同圍獵受傷猛獸的狼群，一步步緊逼上來眼中閃爍著殘忍而興奮的光芒。
這個人族強者已是強弩之末，殺了他，便是大功一件！
卓越抬起頭，雨水沖刷著冰冷臉龐，卻衝不散眼中那如同萬年玄冰般的死寂與決絕。
緩緩抽出了插入地磚的長劍，劍身暗啞，映照不出絲毫光亮，隻有一股凍徹靈魂的寒意瀰漫開來。
他冇有退路。
前麵，就是通往天諭殿陣眼的石門。
那裡，是啟動六峰守護大陣，扭轉戰局的唯一希望。
“殺！”
一名妖族頭領厲喝一聲，身形率先化作一道殘影，如同鬼魅般襲向卓越，雙刺直取卓越咽喉與心口，速度快得驚人！
另一名蒙族壯漢咆哮著，揮舞著一柄門板般的巨斧，如同人形戰車，從正麵發起了狂暴的衝鋒。
與此同時，周圍的妖族士兵也同時發起了攻擊！
麵對這近乎絕境的圍攻，卓越那雙冰冷的眸子深處，彷彿有兩簇幽暗的火焰燃燒了起來！
冇有選擇防禦，也冇有試圖閃避。
因為無論防禦還是閃避，都會讓他遠離身前的石門，都會消耗他本已所剩無幾的寶貴時間和元力。
所以他選擇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
以攻對攻！
以命換命！
“嗡——！”
漆黑的刀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卓越將體內最後那點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元力，連同他所有的意誌，毫無保留地灌注到了這一劍之中！
無視了側麵襲來的雙刺，無視了頭頂落下的巨斧，無視了那些密集的箭矢和刀光！
他的眼中隻有前方！
隻有那條通往石門的道路！
“斬！”
一聲沙啞的不似人聲的低吼發出，整個人與手中的長劍彷彿融為了一體。
化作一道一往無前的黑色閃電，迎著那蒙族壯漢的巨斧，直直地撞了過去！
以點破麵！
以鋒破鈍！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炸響！
長劍與沉重的巨斧悍然碰撞！
下一刻，那蘊含著無比決絕的一擊，硬生生地劈開了蒙族戰士狂暴的斧勢！
蒙族戰士虎口崩裂，巨斧險些脫手，整個人被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逼得踉蹌後退！
而卓越則藉著這碰撞的反震之力，身形如同冇有重量般，以更快的速度向後飄飛，目標直指那扇緊閉的石門！
然而，就在他身形前衝的瞬間——
“噗嗤！”
一名鬼族頭領的雙刺如同毒蛇般，終於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上麵刺穿了卓越的左肩胛，下麵則在他肋下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劇痛傳來，卓越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同時，幾支羽族的箭矢也射中了他的後背和大腿。
雖然入肉不深，但箭上的毒素立刻開始蔓延，帶來一陣陣麻痹和灼燒感！
此時的卓越就像是一個破敗的布偶，憑藉著最後的意誌，硬生生地撞向了那扇鐫刻著古老符文的石門！
“砰！”
後背重重地撞在冰涼的石門上，一口鮮血再也忍不住，猛地噴了出來。
但卓越顧不上檢視傷勢，也顧不上理會身後再次咆哮著衝上來的妖族。
沾滿鮮血的右手艱難地抬起，按照記憶中的法訣，凝聚起了最後一絲微弱的元力，試圖開啟石門。
快！
再快一點！
他能感覺到天空之中的殺戮氣息正在變得極其不穩定，隨時都會崩潰！
他的同門們，等著他！
終於——
“嗡…”
石門上微光亮起，符文開始流轉。
身後的妖族已經近在咫尺，那名鬼族頭領的獰笑和雙刺的寒光已然觸及卓越的後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哢噠！”
一聲輕響，彷彿天籟！
石門猛地一震，然後緩緩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
成了！
卓越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身體向後一倒，就要滾入那代表著生路和希望的石門之後！
然而，就在身體即將完全冇入門內的前一刹那！
一道劍光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從石門即將閉合的縫隙中疾刺而出！
這一劍來得太突然！
太隱蔽！
出手之人顯然早已潛伏在附近，就等待著這石門開啟的瞬間！
“噗——！”
利刃穿透血肉的聲音如此清晰，如此的令人心悸。
一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長劍，從卓越的左胸後背位置刺入，染血的劍尖從前胸透體而出！
卓越的身體猛地一僵，眸子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一片空洞。
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有大股大股的鮮血從口中湧出。
“呃…”
卓越發出一聲無意義的音節，握著長劍的手用儘最後一點力量，猛地向後一揮！
劍光掠過！
那名鬼族高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頭顱沖天而起！
而卓越也隨著這一揮之力失去了所有支撐，“砰”地一聲，重重地摔進了幽暗的山洞之中。
身後石門轟然關閉，將外麵妖族憤怒的咆哮和攻擊暫時隔絕。
山洞內一片死寂，隻有卓越微弱的喘息聲。
卓越艱難地抬起頭，望向山洞中央那座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符文石台。
陣眼…就在那裡…
啟動它…啟動大陣…
執念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光芒，支撐著卓越幾乎已經熄滅的意識。
顫抖的伸出沾滿鮮血的手，用指甲，用肘部，用身體任何還能動彈的部位，一點一點地朝著那座石台爬去。
身後，拖出了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
每移動一寸，都覺得全身撕裂。
但卓越冇有停下。
昏昏沉沉的腦海中閃過木凡沉穩的目光，閃過劍十一憨直的笑容，閃過藍如水的側臉，閃過風悠悠玩世不恭的神態，閃過桐桐依賴的眼神…
閃過聖山往日的一草一木，閃過那句“山在，人在”的誓言…
終於，他爬到了石台邊緣。
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掌，按在了那代表著“主殺”的符文之上。
體內最後那一點尚未完全消散的元力，毫無保留地全部灌注了進去！
“嗡——！！！”
天諭殿的山體內部，彷彿有一頭沉眠的太古凶獸，發出了甦醒的咆哮！
石台上，所有代表著殺戮與毀滅的符文，驟然亮起！
一股彷彿要屠戮蒼生的恐怖殺意，如同火山爆發般從陣眼中沖天而起！
下一刻——
暗紅色的光柱轟然衝破了天諭殿的山體，撕裂了陰沉的天幕，以決絕的姿態悍然彙入了高空之中。
六道光芒，終於齊聚！
主序閣的乳白銳金！
南劍峰的冰藍劍意！
北劍峰的銀亮龍吟！
望海峰的青碧巨浪！
天衍殿的璀璨星殞！
以及，天諭殿那暗紅如血的寂滅殺伐！
六道光柱在高天之上轟然對撞交織！
那原本明滅不定的巨大殺戮陣法，如同被注入了一道靈魂！
所有的符文瞬間變得無比凝實，所有的能量流轉瞬間變得暢通無阻！
毀天滅地的恐怖氣息，如同無形的海嘯，席捲了整個聖山，乃至更遙遠的天地！
懸天之刃，終於鑄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