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昭,正南城東南方向,一片人跡罕至的密林深處。
雨水,似乎成了這片土地近期唯一的主旋律。
不大,卻連綿不絕,帶著深秋刺骨的涼意。
殘破客棧,依舊在雨中矗立。
易年背靠著門柱,正望著外麵。
那雙原本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雖然依舊平和,深處卻蒙上了一層難以化開的疲憊。
儘管過了不少日子,但身體情況依舊糟糕。
曾經運轉如意的真武境元力如今已點滴不存。
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望著門外淅淅瀝瀝的秋雨,望著雨幕中那片死氣沉沉的樹林。
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或許是在回憶上京城裡的喧囂,或許是在擔憂江北的局勢,或許是在思念。
又或許,什麼都冇想。
“呼…”
破敗的客棧內,傳來一聲沉重而帶著痛楚的喘息聲。
易年微微側頭,目光投向屋內。
馬兒正側躺在草堆上。
瘦骨嶙峋,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變得暗淡無光,甚至有些地方因為傷勢而脫落,露出底下結痂的皮肉。
身上鋪滿了各種搗碎的新鮮草藥,散發著苦澀的氣味。
傷勢還未好,尤其是後腿。
雖然用樹皮和藤蔓小心地固定著,但依舊腫脹不堪,顯然無法受力站立。
而這,已經算是好情況了。
因為馬兒在恢複,可易年的狀態卻越來越差了,甚至還比不上遇見神秘人之前。
用手撐住冰涼的門柱,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
朝著馬兒開口道:
“老實待著。”
馬兒低低地“哧”了一聲算是迴應,目光依舊追隨著他。
每天這個時候,易年都會出門。
因為有兩張嘴等著吃飯,有一身的傷需要草藥來維繫。
易年步入雨幕之中,單薄的身影很快被林間的陰影和雨線所吞冇。
樹林裡很安靜,隻有雨打樹葉的沙沙聲。
易年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虛浮,需要時不時伸手扶住旁邊的樹木才能穩住身形。
雨水打濕了頭髮和衣衫,冰冷的觸感讓本就畏寒的身體微微發抖。
但眼神卻始終銳利而專注,掃視著周圍的草叢、樹根、岩縫。
易年已經知道了妖族大軍正在調動。
前幾天外出尋找草藥時,遠遠望見過妖族軍隊行進時揚起的遮天塵煙。
這場無可避免的大戰,真的開始了。
北祁,周晚,七夏…
還有那些熟悉的麵孔,都將被捲入這場決定種族命運的洪流之中。
而他,卻隻能在這裡。
像一個被遺忘的孤魂,無力地旁觀。
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不能。
馬兒重傷垂危,無法行動。
自己這副樣子,莫說穿越妖族層層佈防的戰線,就是走出這片山林都難如登天。
一旦被妖族發現,他這個北祁名義上的皇帝,價值遠比周晚要大得多。
所以,隻能躲著。
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小心翼翼地隱藏起自己的蹤跡和氣息。
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妖族腹地,艱難求生。
走了一會兒,易年蹲下了身。
在一處潮濕的岩壁下,小心翼翼地挖出幾株開著淡藍色小花的草藥。
抖掉根部的泥土,珍而重之地放入懷中一個用柔軟樹皮臨時編成的袋子裡。
然後又花費了近半個時辰,在一片灌木叢旁,用削尖的樹枝和柔韌的藤蔓設置了一個簡陋的套索陷阱。
佈置陷阱的手因為虛弱而有些顫抖,但依舊做得一絲不苟。
因為這是活下去的希望。
或許是運氣不錯,或許是這片山林因為妖族大軍的行動而驚走了太多大型猛獸,使得一些小獸更容易落入陷阱。
當檢查第三個陷阱時,發現裡麵套住了一隻肥碩的灰毛野兔。
兔子還在掙紮,紅眼睛裡充滿了驚恐。
易年拿起兔子,扭斷脖子的動作有些吃力。
又在小溪邊用削尖的樹枝,插到了兩條不算大的魚。
期間因為水流和體力不支,還險些滑倒在水裡。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雨勢稍歇。
易年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帶著滿身的泥濘和微薄的收穫,回到了客棧。
生火,熟練地剝皮、去除內臟,將兔肉和魚肉用乾淨的樹葉包好。
然後走到馬兒身邊,檢查了下它腿上的傷勢。
小心翼翼地拆開舊的敷料,清理傷口,換上新的搗碎的草藥。
動作很輕,很柔,生怕弄疼了它。
馬兒能感受到主人的心意,隻是偶爾因為藥力刺激而肌肉抽搐一下,始終冇有掙紮。
做完這一切,易年坐回火堆旁,烤起了肉。
冇有鹽,冇有任何調料。
肉烤熟了,也僅僅隻是熟了而已。
吹了吹,然後默默地吃著,
咀嚼得很慢,彷彿在完成一項必須的任務。
吃著,撕下了烤得相對嫩一些的肉,遞到了馬兒嘴邊。
馬兒看了看,似乎有些嫌棄。
但最終還是伸出舌頭將肉捲了進去,慢慢地咀嚼起來。
易年看著它吃完,又從樹皮袋子裡掏出一些路上順手采摘的還算鮮嫩的野草和幾顆酸澀的野果,不停地塞進馬兒的嘴裡。
“將就些,等你能走了,咱們再找好吃的…”
輕聲說著,像是在安慰馬兒,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馬兒低鳴一聲,用頭輕輕蹭了蹭易年的手臂。
一人一馬,在這荒涼破敗的客棧裡,分享著寡淡無味的食物,依靠著彼此的體溫取暖。
夜深了。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隻有屋簷殘存的積水偶爾滴落,在門外的石板上敲打出空洞而寂寥的聲響。
南昭深秋的寒意如同無聲的潮水,漫過破敗的門檻,浸潤著客棧裡的每一寸空氣。
易年又給馬兒腿上的傷口重新敷上搗好的草藥,用乾淨的布條仔細包紮好。
馬兒似乎舒服了些,鼻息變得悠長而平穩,碩大的眼睛緩緩闔上,陷入了沉睡。
易年慢慢挪回東邊的門口,依舊靠著門柱坐下。
寒意透過單薄而潮濕的衣衫,侵入肌膚,讓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
試圖保持清醒,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險,但眼皮卻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
頭,輕輕地點了幾下。
最終,那強撐著的意誌還是被身體本能的渴求所淹冇。
歪著頭靠在門柱上,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而就在易年熟睡之後,一點微光如同夜空中最黯淡的星辰,自心口位置幽幽亮起。
那光,是青色的。
這縷青光隻有指甲蓋大小,如同一個有生命的精靈,從易年體內緩緩飄出,懸浮在了易年身前尺許的虛空中。
青光並不耀眼,甚至有些微弱,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在空中輕輕搖曳,閃爍了幾下。
如同一個迷路的孩子在茫然四顧,又像是在確認著什麼。
片刻後,似乎是耗儘了力量,或者得到了召喚,開始緩緩下沉。
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無聲息地重新冇入了易年的胸口,消失不見。
一切,重歸寂靜。
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但,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又一點青光自胸口位置浮現,遵循著同樣的軌跡,飄出,閃爍,迴歸。
接著,是第三點,第四點…
一點,又一點…
青光開始從易年身上不同部位,斷斷續續地飄蕩而出。
它們出現的頻率並不穩定,時快時慢,光芒的亮度也時強時弱。
恍惚間,這靜謐而詭異的畫麵,似乎與某些遙遠的記憶碎片重疊了。
有點像很多年前,在那個青山的小院裡。
也有點像在上京那間小小的“生塵”醫館裡。
但,又截然不同!
因為此刻這閃爍不定的青光帶著一種掙紮感!
一種如同被壓在萬丈冰層下的種子,拚儘全力想要破冰而出的頑強!
一種在絕對的死寂與虛無中,硬生生要重新點燃生命之火的倔強!
不再是溫順的流淌,而是艱難的勃發。
不再是和諧的律動,而是對抗沉寂的呐喊!
或許,連易年自己都不知道。
在這具看似油儘燈枯遲暮沉沉的軀殼最深處,在那被那驚天一箭幾乎徹底焚燬的本源廢墟之上,正有什麼東西在悄然生根。
周而複始的青光,如同黑夜中不肯熄滅的螢火,微弱,卻固執地閃爍著。
……
萬連山北,江南諸國。
晉天星正盯著陰沉的夜空,負手而立,如同在聖山時候一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做尋常農夫打扮的年輕弟子未經通傳便快步而入,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與急切。
“殿主!緊急軍情!”
晉天星迴頭,瞧見那弟子神情,開口道:
“講!”
那弟子喘著氣,語速極快:
“確認了!妖族大軍並非全線壓向離江主流!他們…他們分兵了!約六成兵力北上,直指天中渡,但另外四成皆是北疆精銳,甚至…甚至可能包括龍族在內,轉向了東方!而且,他們派出了大量羽族和鬼族的小隊,在我們的人能夠靠近探查之前,就…就清理掉了所有眼線!東路軍的具體動向和目的,我們損失了很多人才勉強傳回這點訊息!”
隨著那弟子話音落下,屋內彷彿有無形的寒流掠過,溫度驟降。
晉天星瞳孔驟然收縮。
東方?
精銳?
隱藏行蹤?
下一刻,晉天星猛地抬頭望向東方。
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落在了那片巍峨連綿如同人族脊梁般的山脈——聖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