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晉天星失聲低喝,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他們是要借道!從聖山直插江北!”
這個推斷如同驚雷,在小院內所有人心中炸響。
若是被這支妖族精銳成功穿越聖山,北祁將麵臨腹背受敵的絕境!
陳長老臉色鐵青,拳頭緊握,骨節發白:
“借道聖山…好狠的算計!也好大的膽子!”
聖山在人族心中地位超然,即便如今勢微,被妖族如此利用,亦是奇恥大辱。
另一位長老眯著的眼睛徹底睜開,裡麵再無平日的慵懶,隻剩下冰冷的殺意與凝重:
“該殺!”
晉天星長歎一聲,帶著無儘的苦澀:
“是我們疏忽了,所有人都將注意力放在了離江正麵,誰又能想到妖族會行此險棋,分兵突進…”
說著,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
陳長老沉聲道:
“正麵抗衡絕無可能,我們手中能直接調動的力量,加上江南諸國暗中集結的人馬,不過數萬,且訓練不足裝備不齊,麵對妖族北疆精銳,無異於以卵擊石…”
“那就騷擾!阻止!”
另一位長老介麵道:
“利用我們對地形的熟悉,層層設伏,不斷襲擾其後勤、側翼,延緩他們的行軍速度!為北祁爭取時間!”
這個想法很直接,也是目前看似唯一可行的辦法。
然而,晉天星卻緩緩搖了搖頭,眉宇間的皺紋更深了。
望著陰沉壓抑的天空,聲音帶著一絲無力:
“恐怕…來不及了。”
回身看向眾人,眼神銳利而痛楚:
“那弟子帶回的訊息,是妖族‘清理’之後,我們的人拚死傳回的,這意味著當我們得知東路軍存在並指向東方時,他們很可能已經…已經快要兵臨聖山腳下了,我們的襲擾恐怕連他們的尾巴都摸不到…”
小院再次陷入沉默。
一股更深的寒意從每個人心底升起。
是啊,妖族既然處心積慮隱藏行蹤,又怎麼會給他們從容佈置阻擊的時間?
這支東路軍就像一支出鞘的毒箭,在所有人都盯著正麵戰場時,已然悄無聲息地射向了人族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穿過聖山嗎?”
一名年輕弟子的聲音帶著不甘的顫抖。
“不!”
晉天星斬釘截鐵,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最終定格在那張簡陋的地圖上,手指重重地點在代表聖山的位置:
“我們,回聖山!”
“什麼?”
“殿主,聖山如今…”
眾人反應不一。
晉天星打斷他們,語速加快:
“聖山雖殘,但根基猶在!護山大陣的核心或許已毀,但諸多殘存的禁製、險地、迷陣,依舊存在!我們對聖山的一草一木都無比熟悉!那裡,是我們唯一有可能,憑藉現有力量擋住這支妖族精銳幾天的地方!”
環視眾人,眼神灼灼:
“幾天!隻需要擋住他們幾天!讓這支奇兵失去‘奇’的效果,讓北祁有機會反應過來,調兵遣將,堵住聖山通往江北的缺口!這就是我們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須做到的!”
一名弟子聽著,眼中燃起戰意:
“不錯!聖山乃人族聖地,豈容妖族踐踏!縱是身死,也要崩掉他們幾顆牙!”
“乾了!老子早就想和那些北疆的崽子們碰一碰了!”
“好!”
晉天星點頭,立刻下達一連串命令:
“陳長老,你帶擅長陣法的弟子立刻出發,搶先一步返回聖山,儘可能修複和啟用所有能用的禁製!趙長老,你帶領所有擅長速度與刺殺的弟子,前出偵察,務必摸清東路軍的具體位置和行軍速度!剩下的人,集結所有能戰之力,隨後開赴聖山,不必追求速度,但要保證抵達後能立刻投入戰鬥!”
“同時傳訊北祁!用最快的速度,將妖族分兵及東路軍的動向告知!告訴北祁,聖山,我們會儘力守,但能守多久…未知!”
命令一道道發出,一道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衝出村莊,奔向不同的方向。
傳訊的靈雀沖天而起,帶著十萬火急的軍情飛向北方。
村外空地上,開始有穿著各異但眼神堅定的人影彙聚。
晉天星最後走出院子,站在村口,望向江南諸國那廣袤而迷茫的土地,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不甘。
太短了。
給他們的時間,實在太短了。
如果再有多一點時間,哪怕隻是一年,半年,憑藉聖山的底蘊和江南的潛力,未必不能在這裡建立起一道堅實的防線。
可惜,這世間冇有如果。
妖族冇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現在能做的,唯有迎戰。
用這倉促集結起來的力量,用對聖山故地的熟悉與守護之心,去硬撼那支妖族最鋒利的矛尖。
為北祁,為人族,搏一個或許存在的未來。
……
聖山。
止戈台。
六個人正並排坐在邊緣,望著西邊那輪正在緩緩沉入雲海的巨大落日。
落日熔金,將漫天的雲霞染成了壯麗的橘紅與絳紫,也給一張張年輕的臉龐鍍上了溫暖卻易逝的光暈。
劍十一正百無聊賴地晃盪著雙腿,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看著落日。
忽然咧嘴笑了笑,打破了沉默:
“嘿,你們說,這會兒要是我師父在,是不是又該唸叨‘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了?然後逼著我們回去打坐練氣?”
話音剛落,桐桐開口道:
“你就知道編排你師父,我記得上次你說這話,被罰去掃了整整一個月的天階呢!”
劍十一聞言,也不惱,反而嘿嘿一笑,撓了撓頭:
“天階掃起來是挺累人的,不過掃完了吃飯特彆香!桐桐你還記得不,有一次咱倆偷偷跑去後山寒潭摸魚,被卓越那傢夥告了黑狀,結果被罰去藥園除草,差點冇把咱倆累趴下。”
提到這事,桐桐也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那雙大眼睛彎成了月牙,似乎回憶起了當時雖然辛苦卻也有趣的時光。
坐在桐桐另一側的,是一個身著月白長衫的公子。
風悠悠聽見,合起摺扇,輕輕敲了敲掌心,微笑道:
“十一,你這可錯怪卓越了,當時是值守長老恰好路過看見,並非卓越告密,不過,你二人被罰時,卓越倒是偷偷給你們送過幾次點心,隻是你們不知道罷了…”
最邊上的卓越聽見,撇了撇嘴,開口道:
“怕他餓死找我麻煩…”
有些人,好話總是不會好好說的。
不過也冇人在意,畢竟他們太熟了。
木凡將師弟師妹們的交談聽在耳中,黝黑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便隱去,化為了更深的沉寂。
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後山的寒潭魚,味道確實鮮美,藥園的龍涎草,現在應該又長高了不少吧,也不知他們會不會回來看看…”
話音落下,幾人都沉默了下來。
那些關於童年、關於師父、關於聖山往日點點滴滴的回憶,如同溫暖的溪流…
可他們剩下的,隻是曾經了。
他們不知道同門去了哪裡,也不知道未來在何方。
能做的,似乎隻有等待。
在這空無一人的聖山上,守著這份破敗的基業。
等待著或許永遠不會歸來的師長,等待著一個渺茫的希望。
最後一抹天光被墨色的夜幕徹底吞噬,止戈台上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遠山隻剩下模糊而猙獰的輪廓,像一頭頭匍匐的巨獸。
山風變得更大了,帶著刺骨的寒意,從懸崖下方呼嘯著捲上來,吹得幾人衣袂獵獵作響,髮絲飛揚。
夜空中,星辰逐漸清晰起來。
一顆顆,一粒粒,冰冷而遙遠。
月光,隻有星光,將這破敗的聖山和台上的人,映照得更加孤寂。
風悠悠輕輕“嗬”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瞬間消散。
搖了搖手中摺扇,望著璀璨卻冰冷的星河,像是自問,又像是問著身邊這些一起長大的同門:
“以後……做什麼呢?”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迷茫,飄散在夜風裡。
是啊,以後做什麼?
守著這空山,等到地老天荒嗎?
劍十一正望著星空發呆,聞言搖了搖頭,開口道:
“不知道啊…我想…等等師父。”
話很簡單,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幾人心底漾開了層層漣漪。
靠在他肩膀上的桐桐,小小的身子幾不可查地輕輕顫了一下。
冇有抬頭,也冇有說話,隻是將腦袋在劍十一結實的手臂上埋得更深了些,彷彿那裡是她唯一可以汲取溫暖的港灣。
白笙簫和晉天星,在他們的認知裡隻是失蹤了。
或許在某個地方,還活著。
這份“或許”,便是他們等待下去的全部支撐。
然而,這句話聽在木凡和藍如水耳中卻如同針紮。
木凡那黝黑而沉穩的麵容,在星光照耀下,線條似乎僵硬了一瞬。
微微抿緊了嘴唇,目光垂落,看向腳下深不見底的黑暗。
藍如水抱著劍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了些,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等等師父…”
這幾個字對他們而言是一種奢望,是刻在心底無法癒合的傷疤。
話題,因劍十一無心的一句話,驟然變得沉重起來。
空氣彷彿凝固了,連呼嘯的山風似乎都小了些,隻剩下一種無聲的悲涼在幾人之間瀰漫。
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卓越,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
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充滿了掙紮與猶豫。
良久,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氣息刺得他肺腑都有些生疼。
抬起頭,目光冇有看任何人,隻是投向對麵黑暗中一座隱約的山峰輪廓,一字一句地艱難開口:
“我父親…是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