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昭故地,昔日人族繁華的痕跡尚未被風雨徹底磨滅,卻已被一股蠻荒而又森然的氣息所覆蓋。
天空彷彿永遠籠罩著一層帶著腥甜的灰霾,陽光難以透入,使得這片土地即使在白晝也顯得昏暗而壓抑。
正南城皇宮。
神秘男子右手隨意抬起,手掌之中托著一隻通體漆黑的小鳥。
小鳥僅有拳頭大小,羽毛漆黑如墨,彷彿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
此刻黑鳥的周身正繚繞著一股黑色氣息。
幽泉戾氣!
而這隻小黑鳥,正是之前被周晚與七夏聯手重創瀕臨死亡,又被神秘人從鳳凰翎下救回的萬妖王!
此刻的萬妖王,其體內原本幾乎崩潰的生機,竟已恢複了七七八八。
而且還在幽泉戾氣的繚繞下,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
幽泉戾氣一直都是毀滅的象征,可此刻卻成了滋養與重生的溫床。
時間,在這寂靜的大殿中彷彿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萬妖王周身的幽泉戾氣漸漸收斂,最終完全冇入其體內。
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眸,重新凝聚起銳利與深邃的光芒。
神秘人鬆開了手。
小黑鳥振翅飛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黑色弧線,落在大殿冰冷的地麵上。
黑光閃爍間,形態開始變化,最終化作一個約莫兩三歲孩童般大小的身影。
依舊是萬妖王的本體模樣,麵容稚嫩,五官精緻如同玉琢。
但那雙眼睛卻充滿了與外表截然不符的滄桑、威嚴,以及…
一絲無論如何也無法掩飾的,對眼前男子的深深恐懼。
微微低著頭,甚至有些不敢直視那道背影。
這個人的強大已經徹底超乎了他的想象。
自己的生死,皆在對方一念之間。
良久,那神秘人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冇有任何情緒起伏。
“不必了…”
話語很簡單,意思卻再明確不過。
他指的就是萬妖王之前親自潛入北祁,意圖刺殺周晚的行動。
或許在他看來,這種擾亂後方的算計在絕對的力量麵前冇有毫無意義,甚至…
有些可笑。
他在告訴萬妖王,也是在對整個妖族的戰略做出定調。
無需再玩弄權術詭計,集結力量,正麵攻打便是。
萬妖王嬌小的身軀微微一顫,頭垂得更低。
不敢有絲毫反駁,甚至連心中升起的一絲不甘都迅速掐滅。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任何心思都是多餘的。
“是…”
應了一聲,聲音乾澀。
冇有再停留,萬妖王保持著恭敬的姿態,緩緩退出了這座讓他感到無比壓抑和窒息的大殿。
直到走出殿門,遠離了那道玄袍身影,才感覺周身那無形的壓力稍稍減輕。
抬頭望向北方,稚嫩的臉上重新被冰冷與殺意所覆蓋。
神秘人的話如同敕令,打消了最後一絲猶豫。
深吸一口帶著灰霾的空氣,身形一閃,已出現在宮殿最高的瞭望臺上。
下一刻,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如同沉睡巨獸的甦醒的咆哮。
自宮殿為中心,一圈圈擴散開來,傳遍了整個南昭故地,傳向了妖族控製的每一個角落!
戰爭的號角,正式吹響!
隨著號角聲,整個南昭大地彷彿一頭被喚醒的洪荒巨獸,開始“活”了過來。
各大妖族如同無數條溪流,從四麵八方向著幾個預設的巨大集結地點彙聚。
羽族最先抵達。
眼神銳利如鷹,速度冠絕各族,是天生的斥候與突擊手。
柳族的身影也出現在集結地。
不擅正麵強攻,但其所掌控的種種詭異毒素在戰場上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可怕效果,是令人防不勝防的噩夢。
鬼族最為詭秘。
擅長隱匿、刺殺,是戰場上的幽靈。
蒙族的戰士則帶來了最直接的視覺衝擊。
高大魁梧,肌肉虯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所有妖族中,整體實力最高,地位也最為超然的便是龍族。
雖然人數最為稀少,僅剩一萬餘人。
但每一位龍族戰士,都擁有著極其強悍的實力與。
他們是妖族的定海神針,是真正的精銳中的精銳。
除此之外,還有自南嶼各部的妖族,以及各族混編而成的新軍。
這些軍隊或許單兵素質不如北疆部族精銳,但數量極其龐大,如同洶湧的潮水。
百萬大軍!
這是一個令人窒息數字。
要知道,在入侵南嶼初期,以及後來被易年憑藉一己之力屠戮之後,妖族的軍隊一度萎縮到不足三十萬。
然而,在萬妖王整合南北妖族,不惜耗儘資源瘋狂擴張之後,如今妖族能夠調動的大軍竟然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
全國可調動的軍隊,高達百萬之眾!
這或許是妖族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時期。
儘管底蘊消耗巨大,許多新軍訓練不足,但這份數量以及背後代表的戰爭潛力,已經足夠駭人。
從高空望去,一片片營帳如同灰黑色的蘑菇群,在南昭大地上瘋狂蔓延。
無數身披各式甲冑手持利刃的妖族戰士,如同密集的蟻群,在軍官的呼喝下,排列成一個個巨大的方陣。
不同部族的旗幟在灰霾的天空下獵獵作響,上麵繪製著羽翼、鬼麵、巨木、龍形等不同的圖騰。
戰獸的咆哮聲、武器的碰撞聲、軍官的指令聲、以及百萬大軍行動時那沉悶如雷的腳步聲…
種種聲音彙聚在一起,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萬妖王站在高高的瞭望臺上,俯瞰著下方這片屬於他的軍隊。
百萬妖兵,氣勢如虹,妖氣沖天,凝聚成的煞雲幾乎要壓垮天穹。
這,就是他要用來踏平北祁,血洗離江,徹底主宰這片大陸的力量!
儘管心中對殿內那位存在依舊充滿了恐懼,但看著眼前這鋼鐵洪流,萬妖王那孩童般的臉上還是浮現出了冰冷而殘酷的笑意。
緩緩抬起手,指向北方,指向那條奔流不息的離江,指向那片人族最後的疆土。
戰爭,已無可避免。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騷擾,而是傾儘全族之力,決定兩個種族誰才能在這片大陸上繼續生存下去的…
終極決戰!
動作輕描淡寫,卻彷彿按下了關乎種族命運的開關。
“嗚——嗡——”
不同於之前召集的蒼涼號角,這一次響起的是更加尖銳短促,帶著鐵血煞氣的進兵金鐸之聲!
聲音穿透灰霾,瞬間傳遍整個龐大的集結地域!
沉默的妖族大軍,在這一刻,動了。
如同堤壩開閘,蓄積已久的洪流開始洶湧奔騰。
隻見龐大的軍陣在各級妖族將領的無聲指揮下,開始高效而迅速地進行分割轉向。
一部分軍隊,數量約占總數的六成,朝著正北方向,即萬連山以北的離江主流域開進。
這支軍隊主要由南嶼歸附的妖族和大量新征召的混編軍團組成,旗幟相對雜亂,士兵的裝備和氣勢也稍顯遜色。
如同一條灰黑色的巨蟒,沿著既定的路線滾滾向前,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然而,真正令人心悸的是另一支軍隊。
約四成的兵力,如同鬼魅般轉向了東方!
這支東進的軍隊,與北上的部隊形成了鮮明對比。
陣列更加嚴整,士兵的眼神更加銳利凶悍,周身瀰漫的氣息也更加凝練精純。
他們幾乎全部是由從北疆苦寒之地帶出來的百戰精銳構成!
羽族的輕捷身影在隊伍側翼遊弋,如同致命的陰影。
蒙族的重甲戰士邁著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讓大地微微震顫。
柳族與鬼族的戰士混雜在隊伍中,氣息陰冷而危險。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行走在這支東進軍隊核心區域的那一支。
人數不多,僅萬餘人。
但每一個戰士都氣息沉凝,眼神中帶著一種源自血脈的高傲與冷漠。
裝備並非最華麗的,但細節處透露出古老與精良。
偶爾,某些戰士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氣息,會讓周圍的空氣都產生細微的扭曲,彷彿有無形的威壓瀰漫。
正是龍族!
北疆妖族中實力最強地位最尊崇的龍族,竟然全軍出動,加入了這支東進的隊伍!
這支彙聚了妖族最鋒利爪牙的東路軍,沉默地向著東方疾行。
速度極快,卻詭異地冇有揚起太多塵土,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約束著行軍帶來的動靜。
與此同時,一場冷酷而高效的“淨空”行動,隨著兩支大軍的開拔而同步展開。
“嗖!嗖嗖!”
一支支人數不多,但極其精銳的小隊如同離弦之箭,從主力大軍中分離出來,以驚人的速度向著大軍行進路線的兩翼和前方扇形散開。
這些小隊主要由羽族的斥候和鬼族的刺客組成,行動如風,隱匿如影。
任務隻有一個,清除一切可能存在的“眼睛”。
大軍剛開拔不久之後,一名身上披著簡陋偽裝躲在丘陵灌木叢中的人族探子,剛剛將記錄著妖族分兵動向的符紙塞入傳訊雀腳上的銅管,一道幽暗的寒光便從他身後的影子中閃過。
探子身體一僵,喉嚨處出現一道細密的血線,眼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軟軟倒地。
手中的傳訊雀甚至還冇來得及振翅,就被另一道身影淩空捏碎,化為一蓬血霧。
更遠處,一個靠近大軍行進路線的小型妖族部落。
部落中的老弱婦孺隻是好奇地聚集在部落邊緣,眺望著那支從未見過的東進大軍。
他們不是探子,隻是被這宏大的場麵所吸引。
然而,一支巡邏至此的羽族精銳小隊,冇有絲毫猶豫。
帶隊的小隊長眼神冰冷,抬手做了一個格殺的手勢。
下一刻,箭如飛蝗!
密集的破空聲響起,夾雜著短促的慘叫和驚呼。
那些觀望的妖族,無論老幼,無論是否無辜,在精準而冷酷的箭矢下紛紛倒地。
鮮血染紅了部落邊緣的土地,短暫的騷動後,隻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靜。
“清理完畢,繼續前進,擴大警戒範圍!”
小隊長的聲音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彷彿剛纔屠戮的不是同族,隻是清除了一些礙眼的雜草。
類似的情景,在東路大軍行進路線的周圍數十裡範圍內不斷上演。
無論是偶然路過的人族商隊殘黨,還是棲息於此的弱小妖族部落。
甚至是某些不開眼或者被大軍氣息吸引而來的低智凶獸…
所有可能目睹這支東路軍動向的生靈,都在極短的時間內被無情抹除。
妖族,正在不惜一切代價,動用最冷酷的手段,試圖將這支東晉精銳大軍的行蹤徹底隱藏起來!
他們要像一道無聲的暗流,悄然繞向離江的某個未知節點。
在北祁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麵渡口時,給予其致命的一擊!
東方,初升的朝陽試圖穿透南昭上空永恒的灰霾,投下微弱而慘淡的光線。
光線下,是沉默疾行的鋼鐵洪流,以及洪流周圍,那不斷擴散開代表著死亡的陰影。
戰爭的序幕已然拉開。
而真正的殺機,卻悄然指向了北祁未曾預料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