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風的身影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太和殿外的雨幕與黑暗中,冇有留下一絲痕跡。
周晚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雖然冇有明說,但周晚心中清楚,沈風此去,絕非是單純地去找酒喝。
自己方纔無意間提及易年失蹤的訊息,以沈風那看似灑脫不羈實則心細如髮的性子,必然已經記在了心裡。
這一走,十有八九,是動身去尋找易年了。
在這茫茫人海中,想要找到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沈風不同,擁有著冠絕天下的極速,以及那神鬼莫測的追蹤探查之能。
如果說當今天下還有誰最有可能在短時間內找到易年的蹤跡,那麼非這位“天下神速”莫屬。
周晚冇有出言道謝,因為他們之間早已不需要這些虛禮。
隻是將這份情義默默記在心裡,目光再次投向殿外無邊的黑暗,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與等待。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濃墨般的漆黑,漸漸轉為一種壓抑的鉛灰色。
然而,期待中的黎明曙光並未驅散陰霾,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綿密和冰冷的秋雨。
雨絲細密,連成一片,將整個上京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之中。
視線所及,一片模糊。
“秋風秋雨愁煞人…”
周晚望著殿外淒迷的雨景,低聲自語了一句,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弧度:
“這鬼天氣…”
而壞天氣似乎總是與壞訊息結伴而行。
周晚冇有離開的意思,依舊如同磐石般坐在那張椅子上,彷彿要在這裡坐到地老天荒。
終於,宮門外傳來了隱約的鐘聲,悠遠而肅穆。
穿透雨幕,宣告著早朝的時刻已到。
沉寂了一夜的皇宮開始甦醒。
一盞盞宮燈在雨中亮起,如同指引方向的星辰。
身著各色官服的文武大臣們,撐著油紙傘,踩著濕滑的宮道,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凝重與肅然。
南方的訊息早已不是秘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今日的朝會必將決定北祁,乃至整個人族的未來走向。
周晚整理了一下衣袍,雖然一夜未眠,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卻已恢複了慣有的冷靜與銳利。
當文武百官按照品級魚貫入殿分列兩旁時,許多眼尖的大臣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武將行列的最前方。
那裡,赫然站立著一個身影。
北祁元帥,周信!
周信依舊穿著他那身略顯陳舊的元帥常服,並未披甲。
但那股久經沙場不怒自威的氣勢,卻比任何華麗的甲冑都更具壓迫感。
麵容沉靜,目光平視前方,彷彿一尊沉默的山嶽。
而周信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無比強烈的信號!
這位帝國元帥,自從卸任北線防務回京後,便深居簡出,極少參與日常朝會。
按照北祁不成文的慣例,隻有當國家麵臨大規模軍事行動,需要調動舉國之力時,這位軍方的定海神針纔會親自出現在這太和殿上。
以示事態之嚴重,決策之慎重。
這一刻,所有心存僥倖或尚在觀望的大臣們,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煙消雲散。
南方傳回來的訊息,是真的!
妖族大軍壓境,絕非虛言!
人族與妖族之間,那場預料之中卻又希望它永不來臨的全麵大戰,真的要來了!
令人窒息的緊張感,瞬間瀰漫了整個太和殿。
就連殿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此刻聽來也如同催征的戰鼓,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參見王爺!”
百官躬身行禮,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晚端坐於椅上,微微抬手:
“眾位同僚免禮…”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朝會開始。
冇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首先開口的是宰相金睿,他是北祁的文官之首,行事穩重,思慮周全。
“王爺,元帥…”
金睿手持玉笏,出列躬身,聲音沉穩卻難掩憂色:
“南線八百裡加急軍報接連不斷,妖族於離江南岸大肆征調勞力,日夜趕造舟船,其規模空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然我北祁,去歲方經相柳之亂幽泉嚴寒,國力損耗巨大,倉廩尚未充盈,軍士疲敝未複,此時若倉促迎戰,臣恐…國力難支,民生維艱啊…”
他陳述的是客觀事實,也是最大的困難。
戰爭打的是國力,是後勤,北祁確實尚未從之前的動盪中完全恢複過來。
緊接著,戶部尚書田牧出列,臉色更加難看,語氣急促:
“金相所言極是!王爺,國庫如今實在是捉襟見肘啊!各地糧倉儲備,維持日常運轉尚可,若要支撐一場舉國大戰,恐怕難以持久,且如今已入秋,各地賦稅尚未完全入庫,若要加征,又恐激起民變,動搖國本!”
文官們的擔憂不無道理,戰爭一旦開啟,便是吞噬一切的無底洞。
這時,武將行列中,一個年輕而充滿銳氣的聲音響起:
“金相,田尚書,末將以為,此時絕非畏戰之時!”
眾人望去,說話的是杜景。
年紀輕輕,卻已是北祁軍中風頭正盛的新銳將領。
“妖族亡我之心不死!此番集結,勢在必得!若我等因國力疲敝便畏縮不前,任由其打造戰船,渡過離江天險,屆時戰火燃至我北祁腹地,生靈塗炭,那才真是動搖國本!”
杜景聲音激昂,“離江天險,乃我北祁最後屏障!絕不可失!此時出兵,將戰場控製在離江沿岸,依托江防工事,尚可一戰!若等妖族渡過離江,一馬平川,我軍再無險可守,那纔是真正的絕境!”
另一位同樣年輕的將領於中也踏步出列,聲如洪鐘:
“杜將軍所言極是!末將附議!妖族雖眾,但我北祁兒郎亦非貪生怕死之輩!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此時不出兵,更待何時?難道要等妖族的刀架在脖子上嗎?!”
這兩位年輕將領的態度,代表了軍中絕大多數少壯派軍官的想法,求戰之心迫切。
這時,負責情報的晉查司指揮使司馬長風出列。
麵色冷峻,聲音如同他掌管的情報一樣,不帶絲毫感情色彩:
“稟王爺,元帥。根據最新密報,妖族此次動員規模遠超以往任何一次,南嶼妖族各部精銳儘出,加之整合後的資源,總兵力預估…恐不下百萬之眾,且其督造戰船之速度,遠超預期,若無意外,最多一月,其首批渡江部隊便可成型。”
百萬之眾!
這個數字讓殿內不少文官倒吸了一口涼氣。
北祁如今能調動的邊軍與府兵加起來,也不過七八十萬,而且分散在各處,短時間內難以全部集結到南線。
壓力,如同殿外沉重的陰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周晚靜靜地聽著眾人的爭論,目光偶爾掃過一直沉默不語的父親周信。
周信隻是靜靜地站著,彷彿在聆聽,又彷彿早已有了決斷。
爭論持續了許久,利弊得失被反覆提及。
主戰派與主穩派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終,所有的目光都彙聚到了端坐上首的周晚身上。
該他做出決斷了。
周晚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或焦慮、或激昂、或沉重的麵孔。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隻有殿外的雨聲依舊。
周晚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清晰而堅定地傳遍了整個太和殿:
“金相所言乃老成謀國之言,我國力確有不逮,田尚書所慮亦是實情,後勤補給乃戰爭命脈…”
先肯定了文官的擔憂,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如刀,聲音也陡然提高:
“然,杜景、於中所言,更是關乎生死存亡之要害!”
“妖族此番絕非試探,乃傾力而來,欲亡我族類!離江若失,北祁門戶洞開,萬裡河山將任由妖族鐵蹄踐踏!屆時,縱有金山銀山又有何用?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話語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國力疲敝,可以克服!糧草不足,可以籌措!將士疲乏,可以鼓舞!但戰機一失,國門一開,則萬事皆休!”
周晚說著,目光最終落在周信身上。
周信微微頷首。
得到父親的默許,周晚再無猶豫,猛地一揮手,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故,本王決議——”
“出兵!”
兩個字,如同驚雷,在大殿中炸響!
“舉全國之力馳援南線!戰場,就放在離江之畔!依托天險,構築防線,拒敵於國門之外!”
說著,看向田牧:
“田尚書,後勤糧草,由你統籌,本王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加征、借貸、甚至動用皇家內帑,必須保證前線供應!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田牧臉色一白,但感受到周晚話語中的決絕,隻能咬牙躬身:
“臣…領旨!”
周晚又看向金睿:
“金相,國內穩定,民心安撫,便拜托老大人了!”
金睿深深一揖:
“老臣,萬死不辭!”
最後,周晚的目光掃過杜景、於中等將領,聲音沉肅:
“諸位將軍,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北祁的安危,人族的存續,便繫於爾等之手!望爾等奮勇殺敵,揚我國威!”
“末將等,誓死扞衛北祁!!”
以杜景、於中為首,所有武將齊聲怒吼,聲震殿宇!
“好!”
周晚重重一拍椅背,目光如電:
“具體作戰方略由元帥府即刻擬定!各軍依令行事,不得有誤!”
“謹遵王命!”
——
天元曆萬年,秋。
曆經相柳北疆之亂,元氣未複的北祁帝國,在這個秋雨瀟瀟的清晨,做出了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決定。
出兵!
向著陳兵百萬磨刀霍霍的妖族,主動亮出了鋒刃!
這一次出兵,與北祁立國以來任何一次對外戰爭都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邊境摩擦,不再是利益爭奪。
而是兩個智慧種族之間,關於生存關於種族延續的終極對決!
自萬年前那場打得天地失色山河破碎的人妖大戰之後,積累了一萬年的恩怨情仇,都將隨著離江畔即將爆發的這場空前戰役,而徹底落下帷幕。
屆時,是人族繼續作為這片大陸的主宰,繁衍生息?
還是妖族踏著離江的波濤,重返故土,將這方天地再次化為妖域的樂土?
冇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這一戰無法避免,無法妥協,無法後退。
它必將成為人族有史以來,最為慘烈、最為恢弘、也最為決定命運的一戰!
曆史的車輪,在這一刻轟然轉向,駛向了那片被血與火註定要染紅的離江戰場…
……
朝會散去,文武百官懷著沉重而又決然的心情,匆匆離去,各自奔赴自己的崗位。
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轟然運轉起來。
周晚獨自站在太和殿門口,望著殿外似乎永無止境的秋雨,以及那些在雨中匆匆離去奔赴各自命運的背影,久久未動。
身影在宏偉的殿宇襯托下,顯得如此孤獨,卻又如此堅定。
風暴,已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