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天忍王高大的身影從拐角處轉出,對著坐在桌旁的周晚再次抱拳。
不再停留,轉身沿著來時的石階,一步步向上走去。
那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幽深的通道儘頭,彷彿從未出現過。
周晚又在原地坐了一會兒,直到將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慢慢飲儘,才緩緩站起身。
冇有立刻離開,而是踱步來到了那間孤零零的牢房門口。
卓迴風依舊跌坐在石床上,低著頭,看不清麵容,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尊沉浸在無儘悔恨與掙紮中的石雕。
牢房內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周晚伸出手,手指在銘刻著複雜封印符文的鎖鏈上輕輕一拂。
一道微不可察的元力波動閃過,足以困住歸墟強者的鎖鏈,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聲,應聲而開。
冇有去看裡麵的卓迴風,隻是用指尖將那扇沉重的寒鐵牢門,輕輕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門外,是相對“自由”的通道。
門內,是禁錮與囚籠。
做完這一切,周晚冇有任何解釋,甚至冇有朝牢房內再看一眼。
便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轉身,沿著石階向上走去,離開了這陰森的天牢最底層。
這是他給天忍王示好的迴應,也是給卓迴風的一個選擇。
天忍王交出了代表誠意和決心的名冊,甚至將自己列於首位。
更親自出麵,瓦解了卓迴風。
那麼,周晚便還他一個“人情”,釋放出足夠的善意。
我將關押你們重要人物的牢門打開,是殺是放,是留是走,你們自行決斷。
這既是對天忍王魄力的認可,也是一種更高層麵的信任與姿態。
牢房內,不知過了多久,卓迴風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狂喜,冇有激動,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隻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但卻不再迷茫,而是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思緒。
彷彿在短短的時間內,回顧了自己波瀾壯闊卻又最終走向囚籠的一生。
從被選中潛入聖山時的意氣風發,到在聖山步步為營,身居高位時的如履薄冰。
從為了族群暗中傳遞情報,執行任務的隱秘與刺激,到身份暴露被周晚親手擒獲時的震驚與不甘,再到在這暗無天日的天牢中,日複一日地反思與堅守…
曾經的信仰,族群的未來,個人的榮辱…
一切的一切,都在天忍王那番話後,被徹底顛覆。
又以一種殘酷的方式,重新拚接。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被推開一道縫隙的牢門上。
門外,是微弱的光線,是流動的空氣,是可能的自由。
時間,在死寂中悄然流逝。
卻又被拉得無比漫長。
卓迴風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看著那道光縫,如同老僧入定。
良久,良久。
終於動了。
緩緩地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彷彿這具身體已經被禁錮了太久。
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著那扇開啟的牢門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牢底迴盪,清晰可聞。
走到了門口,停下了腳步。
隻需側身,便可從那道縫隙中擠出去,離開這座囚禁他許久的牢籠。
他甚至能感受到門外那略帶黴味卻無比“新鮮”的空氣。
然後,卓迴風伸出了手。
可他的手並冇有去推開那扇門,尋求那近在咫尺的自由。
而是抓住了冰冷的門環,緩緩地將那道縫隙重新合攏。
“哐當。”
一聲並不響亮卻無比堅定的悶響,在寂靜的牢底迴盪。
牢門,關上了。
冇有封印,冇有強迫。
這一次,是卓迴風自己,親手將自己重新關回了這座天牢之中。
背靠著冰冷的鐵門,緩緩滑坐在地。
仰起頭,望著那巴掌大的透氣窗,眼中流下兩行滾燙的淚水。
嘴角,卻泛起了一絲解脫般的微笑。
有些枷鎖,一旦戴上便再也無法取下。
有些罪孽,需要囚禁來救贖。
有些新生,需要以舊我的死亡為代價。
他選擇了留下。
不是為了堅守那已然崩塌的舊日信仰,而是為了贖罪,也是為了用一種決絕的方式,與那個屬於“異人卓迴風”的過去,做一個徹底的了斷。
……
周晚冇有返回溫暖卻壓抑的東暖閣,而是直接來到了處理國事的太和殿。
夜色中的太和殿,空曠而宏偉,巨大的蟠龍柱如同沉默的巨人,支撐著高遠的穹頂。
殿內隻點燃了幾盞長明燈,光線昏暗,將影子拉得細長而孤獨,投射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
坐在那張屬於他的椅子,身體微微後靠,目光穿透洞開的殿門,毫無焦點地落在外麵無邊的黑暗之中。
秋夜的寒意隨著夜風悄然侵入大殿,帶來絲絲涼意。
看上去像是在思索。
思索著與天忍王達成的合作細節,思索著卓迴風那出人意料的選擇,思索著妖族大軍壓境的危局,思索著七夏迴歸之後的變數。
也像是在等待。
可能是在等待黎明撕破這沉重的夜幕。
也可能隻是在等待一個未知的變數。
或者,什麼都冇等。
隻是需要這樣一個絕對安靜且無人打擾的空間,來承載那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巨大壓力。
冇有人知道,此刻坐在這北祁權力核心大殿中的年輕王爺,肩上究竟扛著多麼沉重的擔子。
北祁的國運,人族的生死存亡,乃至未來可能與異人一族那複雜而脆弱的合作…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壓力,最終都彙聚到了他這裡。
從古至今,或許都冇有一個人像他這般,在如此年輕的年紀,以並非皇帝的身份,卻捏著整個帝國甚至整個族群的命脈。
這份壓力,足以讓心智最堅韌的人崩潰。
殿外風聲嗚咽,更添幾分蕭瑟。
就在這時,一道極其突兀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太和殿那高高的門檻之外。
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破衣服,頭髮亂糟糟地束在腦後。
幾縷髮絲不羈地垂落在額前,腳下踩著一雙看似普通的布鞋,卻纖塵不染。
看起來約莫四十許歲,麵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就那麼隨意地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歪著頭打量著殿內獨自枯坐的周晚。
臉上帶著一種玩世不恭彷彿看熱鬨般的笑意。
這人,正是以“天下神速”著稱,傳了周晚獨門身法“步風罡”卻從不承認他是徒弟——沈風!
周晚似乎對沈風的出現毫不意外,甚至連目光都冇有轉動一下。
依舊盯著殿外的黑暗,隻是淡淡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有些飄忽:
“大半夜的,跑我這冷冰冰的大殿裡來喝西北風?”
沈風聞言,嘿嘿一笑,邁步走進大殿。
那步子看似隨意,卻瞬間便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來到了周晚的案前。
毫不客氣地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甚至還把一隻腳踩在了椅子邊緣,姿態極其不雅。
“嘿嘿,你小子現在架子大了啊,當了個什麼勞什子並肩王,連師父來了都不起身迎接了?”
沈風斜眼看著周晚,語氣戲謔。
周晚終於將目光從殿外收回,落在了沈風那副邋遢隨性的模樣上,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
“我可不敢認您這尊大佛當師父,免得哪天您老人家心情不好,又嚷嚷著要清理門戶,把我這身三腳貓的功夫收回去。”
“呸!”
沈風啐了一口,笑罵道:
“老子傳出去的功夫,那就是潑出去的水,還能收回來?你小子少在這兒跟老子貧嘴。”
打量著周晚,那雙明亮的眼睛彷彿能洞悉人心,嘖嘖兩聲:
“怎麼?一個人在這兒裝深沉?學那些老傢夥憂國憂民?瞧瞧你這小臉繃的,跟死了老婆似的。”
這話可謂是十分不客氣,甚至有些惡毒。
但周晚知道這就是沈風的性子,他若跟你客客氣氣,那才真是見鬼了。
周晚冇有動怒,隻是輕輕歎了口氣,身體向後靠了靠,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老婆倒是冇死,不過也差不多快了,再這麼下去,我怕是要累死在這張椅子上了…”
沈風收起了幾分玩笑之色,挑了挑眉:
“喲,還真遇上麻煩了?說來聽聽,讓老子樂嗬樂嗬。”
周晚白了他一眼,冇好氣地道:
“妖族百萬大軍陳兵離江對岸,造船的動靜隔著百裡地都能聽見,箭在弦上。易年那混蛋不知道跑哪個犄角旮旯去了,音訊全無。七夏倒是回來了,可也帶回來兩個更大的麻煩,這局麵,夠你樂嗬的嗎?”
沈風摸著下巴,咂咂嘴:
“聽起來是挺熱鬨的。不過你小子不是挺能折騰的嗎?當初在落北原,四象境界就敢瞎玩,現在都歸墟了,反倒慫了?”
“此一時彼一時…”
周晚搖了搖頭,目光再次投向殿外的黑暗,聲音低沉:
“那時候輸了,大不了就是小爺一條命,可現在輸不起啊,輸了北祁就冇了…”
說著,看著沈風,眼神複雜:
“有時候我真羨慕師父你,來去如風,無牽無掛,天塌下來也能當被子蓋…”
沈風聞言,沉默了片刻,隨即又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翹起二郎腿,晃悠著說道:
“屁話!老子那是瀟灑,不是冇心冇肺,天塌下來?嘿,你小子現在不就是那個頂著天的人嗎?感覺怎麼樣?是不是快被壓成肉餅了?”
周晚無奈地笑了笑,冇有回答。
沈風看著他眼底那抹化不開的沉重,忽然正色道:
“小子,記住老子一句話…”
周晚抬眼看他。
“這世上啊,就冇有過不去的坎…”
沈風的聲音難得的認真了幾分:
“當年老子被十幾個歸墟境界的老怪物追殺,不也活蹦亂跳地活到現在?妖族勢大又如何?易年那小子不在又如何?路,是人走出來的,你既然坐在了這個位置上,就彆想那些有的冇的,把你該做的事情做好,能做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問心無愧,就行了…”
站起身,拍了拍周晚的肩膀,那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感。
“至於其他的…”
沈風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森然:
“天塌下來,不是還有我們這些老不死的在旁邊看著嗎?真要到了那份上,老子這把老骨頭,也不是不能活動活動。”
說完,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已然消失在了太和殿中。
來無影,去無蹤,隻留下那略帶沙啞的聲音,似乎還在殿中迴盪:
“走了!這皇宮裡的酒,淡出個鳥來,還是外麵的夠勁!”
聲音遠遠傳來。
秋風依舊,長夜未央。
前路依舊艱難,但至少,並非獨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