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在得到那個石破天驚的“我”字之後,沉默了足足有半盞茶的時間。
深邃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天忍王的軀體,看到了其背後所代表的決心,以及那無法言說的沉重。
最終,冇有再多問什麼,而是轉身從屋內取出了一件厚實的黑色鬥篷披在身上。
遮住了常服,也稍稍抵禦了雨夜的寒氣。
走到天忍王麵前,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靜,開口道:
“前輩,請隨我來,帶你去個地方…”
說完,做了一個簡潔的“請”的手勢,便率先邁步,走入了依舊連綿的秋雨之中。
方向並非是出宮,而是朝著皇宮深處走去。
天忍王看著周晚的背影,眼神微動,卻冇有絲毫猶豫,邁步跟了上去。
既然敢隻身前來這龍潭虎穴,既然敢將自己的名字列在那份意味著“祭品”或“兵器”的名冊首位,便早已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
無論周晚要帶他去哪裡,是刀山火海,還是龍潭虎穴,他都有膽量一探究竟。
兩人一前一後,在雨夜中的皇宮穿行。
周晚對宮內的路徑極為熟悉,避開了一些主要的巡邏路線,七拐八繞之後,來到了一處守衛極其森嚴的建築之前。
那建築通體由巨大的黑石砌成,風格粗獷而壓抑。
門口站著兩排氣息精悍,眼神銳利的帶甲侍衛,正是北祁皇宮的天牢!
守衛的將領遠遠看見周晚走來,雖然對他身後跟著的那個高大陌生的身影感到驚疑,但冇有任何人敢上前盤問半句。
隻是齊齊躬身行禮,無聲地讓開了通道。
在這北祁皇宮,周晚的話,如今比聖旨更管用。
周晚微微頷首,帶著天忍王徑直步入了天牢那沉重而冰冷的鐵門。
一入天牢,一股混雜著黴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陰冷氣息便撲麵而來,與外麵秋雨的清冷截然不同。
通道兩側是密密麻麻的牢房,大多空著,少數關押著一些看不清麵容的囚犯。
聽到腳步聲,有的發出無意義的嘶吼,有的則死寂無聲。
周晚冇有在任何一層停留,而是沿著向下的石階,一路向下。
一直走到了最底層。
這裡的空氣更加凝滯,光線也愈發昏暗,彷彿連聲音都被這厚重的岩石吸收了。
整個底層,似乎隻有一條通道,通向儘頭。
在通道的拐角處,擺放著一張簡單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有一壺茶,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周晚在這裡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再次對天忍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然後便自顧自地走到桌旁坐下,拿起一個乾淨的茶杯,給自己斟了一杯熱茶。
慢慢地啜飲起來,目光低垂,彷彿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毫不關心。
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路,我帶到了。
裡麵的人,你自己去見。
你們之間的談話,我不參與,也不乾涉。
天忍王看著周晚這番作態,心中已然明瞭這最底層關押的是誰。
對著周晚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謝過,然後不再猶豫,邁步轉過了拐角。
拐角之後,是一條短促的甬道,甬道的儘頭,隻有一間孤零零的牢房。
與其他牢房的肮臟陰森不同,這間牢房出乎意料的“乾淨”。
柵欄是由深海寒鐵打造,閃爍著幽冷的光澤。
牢房內部頗為寬敞,有床,有桌椅,甚至還有一個簡易的書架。
上麵擺放著一些書籍,雖然陳設簡單,但整潔有序,與其說是牢房,不如說是一間簡陋的靜室。
一個男子正背對著門口,負手站在床前,仰頭望著石壁上那唯一一扇用來透氣卻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視窗。
彷彿能透過那微小的縫隙,看到外麵的天空。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身姿挺拔,即使身處囹圄,依舊保持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
光是看這個背影,便能感受到一種曾經身居高位執掌權柄的沉澱與風華。
他,正是曾經聖山天諭殿的殿主,實際上異人族安插在聖山最高級彆的臥底——卓迴風。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卓迴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周身那原本內斂的氣息,卻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腳步聲在牢房外停下。
卓迴風緩緩地,轉過了身。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高大的身影上時,臉上那慣有的從容與平靜瞬間凝固了。
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猛地收縮了一下。
天忍王!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而且是以這種方式,出現在北祁皇宮天牢的最底層!
在卓迴風的認知裡,天忍王出現在此地,隻可能存在兩種極端情況:
第一,異人一族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天忍王是以征服者或掌控者的身份前來。
第二,天忍王是憑藉其絕強的實力,一路殺穿了皇宮守衛,強行闖到了這裡。
然而,這兩種可能性在卓迴風腦中剛剛浮現,便被他迅速而果斷地否決了。
第一種,異人一族若能悄無聲息地做到這一步,那他不可能在這天牢中毫無感知,外麵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第二種,更是天方夜譚。
北祁皇宮戒備森嚴,高手如雲,更有周晚、七夏這等強者坐鎮。
天忍王再強,也不可能無聲無息殺到這裡,更何況外麵如此安靜,並無廝殺跡象。
那麼,隻剩下一種他之前從未想過,或者說不敢去想的可能性…
卓迴風的目光越過天忍王,投向了拐角處。
看到了那個正悠然坐在桌旁,自顧自喝著茶水的年輕身影。
當看到周晚那副彷彿事不關己的姿態時,卓迴風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那挺拔的身姿幾不可察地佝僂了一絲,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信仰崩塌般的痛苦與頹然。
一個更可怕,但也更接近事實的猜測,如同毒蛇般鑽入了他的腦海。
或許,已經不是猜測,而是事實了。
異人一族,與北祁合作了。
不,更準確地說,是臣服?
或者說,以一種他無法接受的方式,尋求了妥協。
卓迴風冇有向天忍王行禮。
儘管在異人一族內部,天忍王的地位遠高於他。
但他此刻隻是靜靜地站著,負手而立。
目光複雜地看著牢房外的天忍王,眼神中有詢問,有不解,更有深沉的失望。
天忍王同樣靜靜地看著卓迴風,看著他眼中的震驚與頹唐,看著他即便身處牢獄也未曾完全磨滅的風骨。
然後,率先打破了沉默:
“迴風,許久不見了…”
卓迴風冇有迴應這句問候,隻是死死地盯著天忍王,開門見山地問道:
“為什麼?”
他冇有問“怎麼回事”,因為眼前的景象已經說明瞭一切。
他問的是“為什麼”,問的是族群為何會選擇這樣一條路。
天忍王迎著卓迴風的目光,眼神坦然而又帶著一絲疲憊:
“為了活下去,讓更多的族人能活下去…”
卓迴風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苦澀到極致的弧度,那弧度中帶著濃濃的譏諷:
“活下去?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靠著妥協和乞求活下去?還是像被圈養的牲畜一樣,活在彆人劃定的地盤裡,戰戰兢兢地活下去?”
聲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帶著壓抑的激動:
“我們隱忍了千年!謀劃了千年!付出了那麼多犧牲!為的是什麼?難道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向曾經視我們為異類,追殺我們的人低頭,換取一個苟延殘喘的機會嗎?!”
聽著卓迴風的咆哮,天忍王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
“不是苟延殘喘,是為了讓我們的後代能夠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之下,不用再躲藏,不用再揹負‘異人’的汙名,能夠像這世間的每一個普通人一樣,呼吸、勞作、相愛、繁衍,能夠成為一個‘人’…”
卓迴風猛地向前一步,雙手抓住了冰冷的寒鐵柵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低吼道:
“堂堂正正?像現在這樣嗎?靠著出賣自己的堅持,靠著搖尾乞憐來換取所謂的‘融入’?這算什麼堂堂正正!這和我們一直以來的信仰背道而馳!我們異人一族,擁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傳承,為何不能以自己的身份,屹立於這片天地之間?為何一定要變得和那些普通人一樣?!”
這是理唸的根本碰撞。
天忍王看著激動的卓迴風,眼神中充滿了憐憫與的悲哀:
“以自己的身份?迴風,你告訴我,什麼是我們的身份?是靠著吞噬他人壯大自身,被世人恐懼、憎恨、追殺的‘異類’、‘邪魔’嗎?”
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卓迴風的心上:
“那樣的‘屹立’,需要多少鮮血來澆灌?需要犧牲多少族人的性命?需要與多少人為敵?顧千秋走的就是這條路,他夠強,可他給族群帶來了什麼?是更多的犧牲,是更深的絕望!他甚至連自己的族人都不放過!”
“信仰?”
天忍王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卻並非針對卓迴風,而是針對那虛無縹緲的執念:
“當信仰需要用無數同胞的屍骨和永無止境的黑暗來堆砌時,那樣的信仰與毀滅何異?我們為之付出全部的心願,不應該是讓族群延續,讓每一個族人都能獲得安寧與幸福嗎?如果連活著都成為一種奢望,所謂的‘堂堂正正’,又有什麼意義?”
卓迴風抓著柵欄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天忍王的話,像是一把冰冷的鑿子,一下下地鑿擊著他堅守了數十年的信念堡壘。
“可是…就這樣放棄我們的一切嗎?我們的力量,我們的驕傲…”
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茫然。
“不是放棄,是蛻變,是新生…”
天忍王的語氣堅定起來:
“吞噬之力是詛咒,而非榮耀,它讓我們強大,卻也讓我們孤獨,讓我們被整個世界排斥,當這種力量帶來的危害遠大於益處時,當它成為阻礙我們獲得真正安寧的枷鎖時,為什麼不能捨棄它?”
說著,目光灼灼地看著卓迴風,繼續道:
“看看安土,看看櫻木!他們失去了吞噬之力,但他們找到了新的力量!族中更多的年輕人,他們甚至從未擁有過那種力量,他們天生就渴望像普通人一樣生活!我們這些老傢夥的執念,憑什麼要綁架整個族群的未來?!”
“至於驕傲…”
天忍王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有力:
“一個族群的驕傲,不在於它曾經多麼強大,多麼特立獨行,而在於它能否在曆史的洪流中存活下來,延續下去,並且讓它的後代擁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和自由!這纔是我們真正應該守護的‘信仰’!”
話音落,牢房內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拐角處周晚喝茶時,杯蓋與杯沿輕輕碰撞的細微聲響,提醒著這裡還有第三個人的存在。
卓迴風緩緩鬆開了抓著柵欄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跌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雙手捂住臉龐,肩膀微微聳動。
天忍王的話,如同洪鐘大呂,震得他心神搖曳。
他堅守了一生的信念,在殘酷的現實和族群未來的天平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和自私。
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以異人身份“堂堂正正”屹立的幻夢,讓整個族群在血與火中走向毀滅?
還是放下驕傲,割捨過去,換取一個讓後代能夠作為“人”平凡活下去的機會?
這個選擇,太過殘忍。
天忍王冇有再逼迫他,隻是靜靜地站在牢門外,等待著。
他知道,卓迴風需要時間去消化,去掙紮,去做出他自己的選擇。
良久,卓迴風緩緩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淚痕。
眼神卻不再激動,隻剩下深沉的疲憊與一絲解脫般的釋然。
看向天忍王,聲音沙啞而平靜:
“我……明白了。”
這四個字,重若千鈞。
代表著他堅守多年的理念堡壘,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也代表著異人一族內部,最後一股可能阻礙合作的阻力,被瓦解了。
天忍王深深地看著卓迴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
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歎息。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