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忍王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
周晚那拒絕接手名冊的舉動和冰冷的話語,像是一盆冷水,讓他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之火搖曳不定。
但他終究是曆經滄桑的王者,心誌之堅韌遠超常人。
緩緩收回了手,將那本記載著族內隱患的名冊重新納入懷中,動作沉穩,不見絲毫慌亂。
冇有因為周晚的拒絕而惱怒或氣餒,反而因此更加確認了眼前這位年輕王爺的難纏與清醒。
與這樣的人合作,雖然過程可能充滿博弈與艱辛,但一旦達成,反而更加可靠。
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周晚,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這個問題關乎異人一族未來的生存方式。
“那麼,周王爺認為,我族…該如何融入?”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包含了無數複雜的考量。
身份、地域、生活方式、與普通人族的關係等等。
周晚聽著這個問題,臉上露出了一絲有些無奈的笑容,帶著幾分譏諷意味。
他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擊著,用帶著調侃的語氣反問道:
“難不成還要我給你們分塊地方,劃個州郡,讓你們一股腦的全搬過去?像圈養牲口一樣,掛個牌子,寫上‘異人自治區’?”
這話語極其刺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諷刺。
若是在公開場合,幾乎等同於羞辱。
然而聽在天忍王耳中,這尖銳的諷刺卻如同暮鼓晨鐘,瞬間敲醒了他心中一直存在卻未曾深思的誤區!
非但冇有感到被冒犯,眼中反而閃過一絲明悟與凜然。
因為他明白周晚的意思!
如果合作真的以那種“大張旗鼓”的方式進行。——
由北祁朝廷官方出麵,劃出一塊地盤,將異人一族整體遷移過去,給予特殊的身份和管理政策。
那這對異人一族來說非但不是新生,反而是一場真正的滅頂之災!
這等於是在向全天下宣告:
大家快來看啊!
這就是那些曾經被視為邪魔歪道的異人!
他們現在改過自新啦!
受到北祁朝廷庇護,以後就住在這個地方,是我們的鄰居啦!
這種做法,無異於將異人一族重新貼上最顯眼的標簽,推到整個世界的聚光燈下。
好奇、猜忌、恐懼、排斥、甚至過往仇恨引發的敵視…
種種負麵情緒會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們將在世人的指指點點和異樣目光中生活,永遠被隔離在主流社會之外。
“異人”這個身份將如同烙印,世代相傳,永無洗脫之日。
他們渴望的是融入,是成為“人”,而不是以一個特殊群體的身份,被孤立、被審視、被區彆對待。
那樣做,他們就真的完了,永遠隻能是“異人”,無法成為真正的“人”。
所以,周晚那看似譏諷的話語,實則點破了最核心的關鍵。
異人一族要做的,恰恰是他們曾經最擅長,也最令人族忌憚的事情:
滲透。
不以族群的形式集體亮相,而是化整為零,悄無聲息地滲透到人族社會的各個角落,如同水滴彙入江河,消失於無形。
學習人族的語言、習俗、律法,從事各種職業,與人族通婚、交往。
然後在漫長的歲月中,逐漸抹去身上“異人”的痕跡,真正地成為這個世界的一份子。
如果你自己都時時刻刻牢記著“異人”的身份,將自己與普通人區分開來,你又如何能指望世人用平常的眼光看待你?
所以,異人一族要的不是一塊特定的土地,不是一個特殊的身份,而是在清理內部隱患之後,安靜地“變成人”。
忘記過往的輝煌與傷痛,以一個全新的身份,開始新的生活。
至於身份的安排,對周晚來說冇有任何難度。
想通了這一點,天忍王心中豁然開朗,同時也對周晚的深謀遠慮感到一絲寒意。
這個年輕人,不僅看到了合作的必要性,更清晰地預見了合作後最理想的終局。
並且用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方式,將其揭示了出來。
而周晚之所以敢提出這種“放任自流”式的融合方案,並且顯得如此“放心”,並非毫無依仗。
他心中有兩條清晰的底線,如同兩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足以鎮住一切可能的風浪。
第一,是人族那強大到近乎恐怖的“同化”能力。
曆史早已證明,無論多麼強大的外來文明或族群,一旦分散融入到人族這浩瀚如海的社會之中。
經曆幾代人的通婚,文化交流與生活習慣的融合,最終都難逃被同化的命運。
他們的特征會逐漸模糊,他們的記憶會逐漸淡去,最終徹底成為人族的一部分。
隻要給予足夠的時間,或許一兩代,或許三四代,那些分散開來的異人後裔,自己都會忘記祖上曾經的身份,隻會認為自己是純粹的北祁子民。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是絕對武力的威懾。
在異人一族的頭頂,始終懸浮著兩柄劍。
易年,與七夏。
隻要這兩個人還存在,隻要他們依舊擁有著足以碾壓一切的巔峰武力,異人一族就永遠翻不起大的風浪。
任何試圖重新集結、恢複舊製、或者利用殘留力量危害世間的念頭,在這兩位存在的絕對實力麵前,都將是自取滅亡。
當然,合作並非無條件的赦免。
過往的恩怨,必須有一個了結。
周晚冇有明說,但天忍王心中如同明鏡。
異人一族並非無辜的白蓮花,在漫長的隱匿歲月中,為了生存,為了資源,必然做過許多侵害人族利益,甚至沾染人族鮮血的事情。
他天忍王以及他麾下的幾位兄弟,還有族中一些手上沾滿血腥的激進分子,他們所犯下的罪孽,不能因為合作而一筆勾銷。
血債,終究需要血來償。
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至於具體哪些人需要清算,以何種方式清算,是由北祁朝廷來執行,還是由異人一族內部自行清理門戶…
這些具體而殘酷的細節,周晚和天忍王在今天這場初步的會談中,似乎都默契地冇有深入探討。
那將是下一階段,在合作框架初步確立後,需要麵對的更加沉重和血腥的話題。
今天,他們隻是劃定了方向,明確了底線。
天忍王緩緩站起身,對著周晚,鄭重地抱拳行了一禮。
這一禮,比之前更加深沉,帶著一種認可以及對未來的承諾。
“周王爺,今日之言,銘記於心。”
周晚也站起身,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希望下次見麵時,我們能談些更具體的事情…”
話語依舊簡潔,但其中的意味,雙方都已明瞭。
天忍王不再多言,轉身,高大的身影再次融入門外的雨幕之中。
而就在天忍王馬上消失之時,周晚開口了。
“前輩…”
這一聲稱呼,與之前那帶著審視甚至譏諷的語氣截然不同。
聲音平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尊重,在這寂靜的雨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天忍王邁出的腳步驟然停在了門檻之前,高大的身軀微微一頓。
緩緩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以周晚的身份和方纔表現出的決斷,似乎冇有必要在最後時刻,再用這種客套的稱謂來挽留自己。
然而,這絲疑惑僅僅存在了一瞬,便被明悟所取代。
天忍王是何等人物,瞬間便洞悉了周晚這一聲“前輩”背後所蘊含的深意。
他這一走,代表的是一種態度。
一種返回族內後,將立刻著手清理內部隱患、整頓族務、為真正融入人族社會掃清障礙的決心和行動。
而周晚此刻出言,同樣是一種態度。
這聲“前輩”,不僅僅是對他年紀與修為的尊重,更是對他所代表的力量以及他即將做出的艱難抉擇的一種認可。
這聲挽留意味著北祁方麵,或者說周晚本人,已經真正開始考慮接納異人一族融入的具體事宜。
合作不再僅僅是停留在口頭上的意向,而是可以開始商討具體條款和條件的實質性階段了。
那麼,異人一族,能用什麼來作為這合作的“投名狀”,或者說,作為展現誠意換取未來生存空間的“籌碼”呢?
答案,幾乎是不言而喻的。
便是方纔那本被周晚拒絕親手接過的名冊!
那本名冊上記載的,是族內依舊保留著強大吞噬之力、心性不穩、對合作構成潛在威脅的族人。
他們是隱患,是內部的不穩定因素,需要被清除。
但換一個角度看,能成為“隱患”,本身就說明瞭他們的強大!
這些人是異人一族目前殘存下來個體戰力最為強悍的一批精英。
他們那令人忌憚的吞噬之力,在戰場上如果運用得當,將會是對抗妖族大軍的一柄鋒利無比的尖刀!
他們的暴戾與貪婪,可以完全傾瀉在妖族的身上。
如果能夠將這股力量引導利用起來,投入到即將爆發的對抗妖族的戰爭中,那麼,這無疑是一舉多得的絕妙之策。
第一,為北祁增添一股強大的戰力,緩解高階戰力不足的壓力。
第二,借妖族之手,消耗甚至清除掉這些內部的不穩定因素。
無論他們是戰死沙場,還是與妖族強者同歸於儘,對異人一族內部的“淨化”和北祁的長遠穩定都是有利的。
第三,用這些人的鮮血和戰功,來洗刷異人一族過往的部分罪孽,為他們贏得在世人心目中的認可。
這是一個冷酷而高效的計劃。
而那些名冊上的人,恐怕至死都不會想到,他們敬重畏懼的天忍王,會在決定族群未來的談判桌上,如此冷靜地將他們作為了交易的籌碼和投向妖族的“利刃”。
周晚的一聲“前輩”,天忍王的一個停頓。
這一喊一停之間,冇有激烈的爭論,冇有繁瑣的條款羅列。
甚至冇有再多說一句關於那名冊具體該如何使用的話。
但所有關於如何處理異人一族內部隱患,如何將這股危險力量轉化為合作資本的所有關鍵細節與默契,便在這無聲的交流中徹底敲定了!
這看似簡單隨意甚至有些突兀的互動,其中所蘊含的政治智慧、冷酷算計與心照不宣的默契,其中的彎彎繞繞,比千言萬語的談判紀要還要來得深刻和複雜。
這是兩個頂尖智者之間,基於對局勢的精準判斷和對彼此心意的透徹理解,所達成的最有效率的共識。
從這一刻起,雙方便不再是試探性的接觸,而是進入了真正意義上的合作階段。
一條由異人強者鮮血鋪就的通往新生的道路,已經清晰地展現在了天忍王的麵前。
空氣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雨聲依舊。
周晚看著重新轉過身來的天忍王,開口問出了今晚的最後一個問題,語氣平淡:
“那本冊子上,第一個名字是誰?”
天忍王迎著周晚的目光,眸子裡冇有任何閃爍。
良久,緩緩開口: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