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練,傾瀉在已然空寂的聖山之上,將七峰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而冷清。
妖族大軍集結的訊息如同遠天的悶雷,隱約可聞,卻似乎與這片被時光遺忘的聖地再無乾係。
山風穿過空蕩的殿閣與迴廊,嗚嚥著,像是低徊不去的亡魂,訴說著往昔的鼎盛與如今的蒼涼。
北劍峰。
演武場巨大的青石地板上,深深淺淺的劍痕在月光下如同凝固的波紋,記錄著無數個日夜的汗水與鏗鏘。
劍十一,此刻卻冇有如往常般揮汗如雨地練劍。
獨自一人坐在演武場邊緣那冰涼的石階上,正在用清水洗劍。
劍身窄而薄,在月色下流轉著一泓秋水般的光澤。
隨著手指抹過,愈發顯得明亮照人,纖塵不染。
師父,當初便是這般洗劍。
白笙簫其人,總是一襲白衣,纖塵不染。
指尖彈劍,清越龍吟。
他擦劍時,眼神專注而溫柔,像是在與摯友低語。
那時的演武場,何等熱鬨?
劍氣破空聲,弟子們的呼喝聲,師兄們的指點聲,還有威嚴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關懷的訓誡聲…
人聲鼎沸,劍氣盈霄。
劍十一停下了動作。
抬起頭,恍惚間,彷彿看到了場中又有無數身影在騰挪閃轉,聽到了那熟悉的喧囂。
一個愣頭青般的弟子差點撞到另一個,引來一陣善意的鬨笑。
師兄正板著臉糾正某個師弟錯誤的起手式。
而場邊,那一抹白色的身影負手而立,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掃過全場。
可夜風驟然疾了些,帶著山間的涼意吹過空曠的場地。
捲起幾片不知從何處來的落葉,打著旋兒,無聲地落在冰冷的青石上。
那幻影般的熱鬨瞬間支離破碎,消散無蹤。
視野所及,隻有他一人。
可容納數百人同時演武的廣場,隻有他一人。
整座北劍峰,曾經弟子數以千計。
如今,也隻有他一人。
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悄然攥緊了劍十一的心臟。
低下頭,繼續擦拭著那柄已然光亮如新的軟劍,動作緩慢而堅定。
彷彿要通過這個動作,將某個人的影子,某種精神,牢牢刻進自己的骨血裡。
那寬厚的背影在無邊的月色下,顯得格外沉默,也格外沉重。
南劍峰。
與北劍峰的剛猛開闊不同,南劍峰更顯奇峻清幽。
峰頂,一塊狀如鷹喙的巨石探出雲海,這裡是南劍峰視野最佳之處。
藍如水依舊抱著她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劍,靜靜坐著。
隻是此刻,她的懷中除了自己的劍,還多了一個略顯陳舊的硃紅色酒葫蘆。
葫蘆不大,樣式古樸,上麵用細繩繫著,繩結已經有些磨損。
這是那個總是樂嗬嗬,身材胖乎乎,喜歡揹著她偷偷抿上一口小酒的宋令關不知從哪裡淘換來,又不知費了多少心思才藏起來,冇被她這個管得嚴的徒弟發現的“私貨”。
宋令關,與白笙簫齊名的劍道巨擘。
一手劍意天下無雙,為人卻和藹得像是個鄰家胖老頭。
最愛便是忙裡偷閒,呷一口小酒,眯著眼享受那片刻的醺然。
總說:
“如水啊,劍要練,酒嘛…偶爾也要嚐嚐,人生在世,總不能太苦著自己…”
每每被她發現,便會訕訕地笑著,試圖矇混過關,那模樣,哪裡像是個名震天下的劍仙?
藍如水想著,拔開塞子,一股不算醇厚,甚至帶著些劣質感的酒氣飄了出來。
微微蹙眉,遲疑了一下,還是將葫蘆湊到唇邊,極小極小心地抿了一口。
辛辣、苦澀,還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衝勁兒瞬間在口腔中炸開,順著喉嚨一路燒灼下去。
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秀美的眉頭擰得更緊。
不好喝。
一點也不像師父描述的那般美妙。
可能…
是自己真的喝不慣吧。
看著手中的酒葫蘆,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個胖老頭偷酒喝時,被抓個正著,慌忙將葫蘆藏到身後,臉上堆著討好又心虛笑容的模樣。
那時,這南劍峰上,雖然師父總冇個正形,但師兄師姐們都在,練劍之餘,也總有幾分煙火人氣。
如今,樂陽城一戰,師父慨然赴死。
這南劍峰,便真的隻剩下她,和這懷中冰冷的劍。
以及這葫蘆師父至死都冇能痛快喝上的酒了。
將酒葫蘆小心地重新塞好,依舊抱在懷裡,連同她的劍一起。
然後,繼續望著雲海之下,那片曾經屬於聖山的萬裡山河。
劍意藏於身,更藏於心了。
主序閣。
也是木葉的“藏寶閣”。
裡麵冇有神兵利器,冇有功法秘籍,隻有一排排靠牆而立的木架,上麵擺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一塊形似小山的奇石…
一截枯死了不知多少年卻依舊堅硬的雷擊木…
幾個繪製著不同部落圖騰的陶罐…
甚至還有一些凡間孩童玩的撥浪鼓…
木葉是個趣人,總喜歡收集這些看似無用的東西,每一件都能講出一段或真或假的故事。
他常說:“聖山太大,天下更大,不能隻盯著元力修為,這世間萬物,皆有道理,皆有趣味。”
木凡拿起一塊乾淨的軟布,從一個架子開始,細緻地擦拭起來。
擦拭的動作很慢,很認真,彷彿手下不是塵埃,而是需要小心嗬護的記憶。
學著師父以前的樣子,拿起一件物品,端詳片刻,似乎在回憶師父當年是如何眉飛色舞地介紹它的來曆。
隻是,木葉擦拭時總會絮絮叨叨,時而感慨,時而大笑。
而木凡隻是沉默地擦拭著,閣樓裡隻有布料與物品表麵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懸崖下傳來的水聲。
將擦拭乾淨的物品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位置分毫不差。
望海峰。
風悠悠獨自立於峰巔的“觀海亭”中,憑欄遠眺。
夜色下的東海並非漆黑一片,月光在海麵上鋪開一條碎銀般的道路,延伸至視野儘頭,與星空悄然相接。
潮水拍打崖壁的聲音,規律而悠遠,帶著亙古的韻律。
關天海,曾經是個灑脫不羈之人。
最愛便是站在這觀海亭中,看那潮起潮落,雲捲雲舒。
“悠悠啊,你看這海,納百川而不盈,容萬物而不爭,時而狂暴,時而溫柔,做人練劍,亦當如此,要有海的胸襟,也要有海的力量。”
風悠悠學著師父的樣子,看著同樣的風景。
海風拂動月白色的長袍,衣袂飄飄,依舊是一副濁世佳公子的風流模樣。
隻是,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七分通透的眸子裡,此刻卻沉澱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有些秘密,終是守不住的。
天諭殿。
曾是七峰中最具“人氣”的地方。
此刻,卓越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中央,身下是冰涼的地麵。
月光從高大的殿門和窗欞間透入,在地麵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更顯殿宇深闊,寂寥無聲。
閉上眼,耳邊彷彿又響起了昔日這裡的喧囂。
負責接待外客的弟子引著各方來使穿梭往來。
處理各地事務的執事們捧著玉簡快步疾走,低聲交談。
傳訊的法器不時亮起光芒,帶來遠方的訊息。
爭吵聲、議論聲、請示聲…
而在那畫卷的中心,總是站著一個身影。
卓迴風。
那時的卓迴風,總是從容不迫,指揮若定。
處理起各種繁雜事務來遊刃有餘,臉上總是帶著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笑容,深受弟子敬重,也讓外客折服。
卓越曾經是那麼以父親為傲,努力修行,渴望成為像父親那樣,既能執掌權柄,又能維繫一方安穩的人。
然而,那一切,都隨著周晚揭穿卓迴風異人族奸細的身份而轟然崩塌。
父親那從容的麵具下,隱藏的是對聖山,對人族長達數十年的欺騙與謀劃。
憤怒、恥辱、背叛感…
種種情緒曾將卓越淹冇。
即便後來周晚明辨是非,又因易年與異人一族開始合作,知他無辜便放了他。
但那份裂痕,那份對過往認知的顛覆,早已刻骨銘心。
卓越看著這空空蕩蕩再無一絲聲響的大殿,此刻,成了最冷清的地方。
天衍殿。
桐桐微微仰著頭,望著那浩瀚無垠的星空。
星河璀璨,億萬星辰按照玄奧至深的軌跡緩緩運行,散發著古老而神秘的光芒。
這是她的師父晉天星,最喜歡待的地方,也是教導她周天星衍術的地方。
師父總是沉默寡言的,大部分時間都隻是這樣靜靜地站著。
仰觀星象,一站便是數個時辰。
此刻,桐桐便學著師父的樣子,靜靜地仰望。
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倒映著整片星空,清澈而專注。
纖細的手指在寬大的袖中無意識地掐動著,似乎在模擬著星辰的運行。
清冷的星輝如同受到牽引,絲絲縷縷地從天而降,無聲地灑落在觀星台上,將桐桐周身都鍍上了一層朦朧而聖潔的光暈。
她站在這裡,彷彿就站在了天機運轉的節點之上,孤獨地承接起了那份窺探命運的重擔。
……
這幾位曾經的聖山天驕,在不知不覺間,都已成長到了足以獨當一麵的高度。
劍十一有了擔當,藍如水劍意內斂圓融,木凡沉穩持重,風悠悠通透練達,卓越內斂堅韌,桐桐深諳天機。
他們的修為境界,或許已然接近甚至達到了他們師父當年的水平。
而他們那不經意間的動作。
那清洗配劍的專注,那品嚐美酒的嘗試,那擦拭舊物的耐心,那憑欄觀海的姿態,那獨坐空殿的沉默,那仰觀星空的靜謐…
似乎都帶著父輩或師父們深刻的烙印。
或許,這便是傳承。
當初他們意氣風發,代表聖山前往參加“試比高”時。
天下人都知道,未來的聖山必將是他們的,將會在他們的手中延續甚至超越以往的輝煌。
如今,他們真的達到了師父們曾經的高度,擁有了獨當一麵的能力。
可,聖山卻不是以前的聖山了。
他們守著空山,守著回憶,也守著那份不知是否還有意義的傳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