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天中渡以北百裡,一座依山傍水而建的軍事要塞,如同匍匐在離江北岸的鋼鐵巨獸,沉默地凝視著南方那條奔流不息的大江。
這裡,是北祁抵禦南岸威脅的最前沿哨站之一。
要塞城牆高聳,旌旗招展,雖未經過戰火洗禮,卻依舊帶著幾分肅殺與堅毅。
駐守於此的將領,原天中渡守將——楚臨川。
自天中渡事件了結,楚臨川便率軍撤回,駐守在了這邊防重鎮。
深知肩上責任重大,楚臨川不僅日夜操練軍馬,加固城防,更將眼線遠遠撒了出去,滲透至南昭境內,密切關注著對岸的一切風吹草動。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大地染得一片赤紅。
一騎快馬,渾身沾滿泥濘,如同從血泊中衝出,不顧一切地衝入要塞,直奔中軍大帳。
馬背上的斥候幾乎是滾落下來,臉色慘白,氣息未定,便將一份染血的情報遞到了楚臨川手中。
楚臨川屏退左右,展開密報,隻掃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握著絹布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泛白。
情報上的字句觸目驚心:
萬妖王已正式下達集結令,南嶼妖族各部及北疆妖族精銳正以前所未有的規模調動,兵鋒直指北祁!
戰爭的陰雲已不再是猜測,而是化作了實實在在的雷霆!
楚臨川猛地站起身,案幾被帶得搖晃了一下。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作為距離南昭最近的邊防大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情報的分量。
北祁剛剛經曆與江南諸國的惡戰,雖勝亦疲,國力損耗巨大。
此時若妖族大舉入侵,後果不堪設想!
冇有絲毫猶豫,楚臨川立刻喚來最信賴的副將,沉聲下令,語氣急促而不容置疑:
“立刻挑選最快的馬,最得力的信使,八百裡加急,將此情報火速送往京城!務必親自呈交周晚大人!沿途所有驛站,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是!將軍!”
副將領命,轉身便要去安排。
“等等!”
楚臨川又叫住他,眼神銳利。
“再派一隊精銳斥候,嚴密監視江麵和對岸動向,有任何異常,立刻來報!要塞即日起進入一級戰備,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離職守!”
副將感受到楚臨川話語中的凝重,肅然應諾,快步離去。
安排完這些,楚臨川的心卻並未放下。
他知道如此驚天動地的訊息,必須第一時間讓陛下知曉。
而易年…
此刻正在天中渡!
事關國運,刻不容緩!
楚臨川冇有絲毫耽擱,將要塞防務暫交副手,隻帶了寥寥數名親衛,跨上戰馬,趁著夜色,向著百裡之外的天中渡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聲在寂靜的官道上敲打出急促的節奏,如同他此刻焦灼的心跳。
夜風凜冽,刮在臉上如同刀割,卻吹不散眉宇間凝聚的沉重。
他必須親自麵聖,稟報軍情!
一路風塵仆仆,不敢有片刻停歇。
當黎明的曙光勉強撕開夜幕,照亮了曾經繁華喧囂,如今卻顯得空曠寂寥的渡口,楚臨川終於抵達了天中渡。
勒住馬韁,遠遠望見雲舟,心中稍定。
整理了一下因疾馳而略顯淩亂的甲冑,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向渡口碼頭趕去。
然而,越靠近雲舟,楚臨川心中忽然有種莫名的不安。
太安靜了。
不過熟悉易年的性子,便也冇再多想。
靠近雲舟舷側,仰頭望去,隻見船舷高聳,甲板上空無一人。
運起元力,朗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江麵上傳開:
“末將楚臨川,有十萬火急軍情,求見陛下!”
聲音迴盪著傳入雲舟深處,卻如同石沉大海,冇有得到任何迴應。
楚臨川眉頭緊鎖,心中不安開始加劇。
又接連高呼了數聲,語氣一次比一次急切,甚至報上了“妖族異動”的關鍵詞。
依舊是一片死寂。
雲舟彷彿真的成了一艘空船。
不對勁!
絕對不對勁!
就算陛下在閉關,自己如此呼喊,也不可能聽不到。
楚臨川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不再猶豫,對身後的親衛使了個眼色,然後如同靈猿般攀上雲舟垂下的纜繩和舷梯,小心翼翼地登上了甲板。
甲板上乾淨整潔,卻空無一人。
各種設施完好,甚至還有一些未收拾的茶具,彷彿主人隻是暫時離開。
但那種無處不在的“空”的感覺,卻讓人脊背發涼。
楚臨川按住腰間的刀柄,示意親衛分散警戒。
自己則放輕腳步,向著雲舟內部易年通常所在的艙室走去。
艙門虛掩著,輕輕推開。
裡麵空無一人。
熟悉的陳設依舊,那張易年常坐的躺椅,那擺放著書籍和茶具的案幾…
但人,不見了。
楚臨川快步在幾個主要的艙室間搜尋,結果無一例外,空空如也!
陛下不在雲舟上!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在楚臨川腦海中炸響,讓瞬間手腳冰涼,頭皮發麻。
陛下去了哪裡?
什麼時候離開的?
為何冇有任何訊息傳來?
是遭遇了不測?
還是…
自行離去?
無數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楚臨川的腦海,讓他幾乎窒息。
易年對於北祁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僅是北祁的皇帝,更是北祁的魂,是軍心民心的支柱,是抵禦一切外敵的最大底氣!
若陛下失蹤的訊息傳開…
楚臨川簡直不敢想象那會在北祁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會在即將麵對妖族入侵的軍隊中造成何等毀滅性的打擊!
恐慌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間淹冇了楚臨川。
他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站立不穩。
但知道自己不能慌!
絕對不能!
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劇烈的疼痛和腥甜味讓他強行鎮定下來。
扶著艙壁,大口喘息著,眼神由最初的慌亂,逐漸變得銳利和堅定。
此事,絕不能聲張!
立刻下令,讓跟隨他上船的親衛保密。
並命令他們以巡查的名義,立刻在整個天中渡範圍內秘密搜尋易年的蹤跡,任何可疑的線索都不能放過。
同時,嚴密封鎖雲舟,任何人不得靠近,對外一律宣稱陛下正在閉關,不見任何人。
親衛們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領命而去。
楚臨川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勘察雲舟上的每一個角落。
冇有打鬥的痕跡,冇有血跡,冇有外力入侵的跡象。
一切物品擺放井然有序,甚至一些易年的隨身物品和那柄標誌性的龍鱗也不見了。
這似乎排除了遭遇強敵襲擊的可能。
那麼,最大的可能性就是…
陛下是自己離開的。
可是,為何要不告而彆?
在這個敏感的時刻,他去了哪裡?
去做什麼?
楚臨川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糾結原因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必須立刻找到陛下。
或者至少要確保這個訊息被嚴格控製在最小的範圍內,並且要讓京城方麵,讓能夠主持大局的人,第一時間知曉!
誰能主持大局?
在陛下不在的情況下,唯有一個人——周晚!
必須立刻去見周晚!
楚臨川不再猶豫。
將雲舟的警戒級彆提到最高,安排了最信得過的老兵看守,嚴禁任何人登船探查。
隨後,帶著那份關於妖族動向的染血情報,再次跨上戰馬,甚至來不及休息,便調轉馬頭,向著北方,向著北祁的心臟——上京城,再次開始了瘋狂的奔馳。
這一次,楚臨川隻感覺肩上的擔子比山嶽還要沉重。
馬蹄聲再次急促響起,踏起的塵土瀰漫在官道上,楚臨川的臉色陰沉如水,目光卻堅定如鐵。
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上京,將這兩個足以影響國運的訊息,親自交到周晚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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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妖王集結大軍的訊息,如同一聲悶雷滾過陰沉的天際,迅速傳遍了大陸的各個角落。
獲得片刻喘息的土地,再次被緊張與不安的氛圍籠罩。
刀兵,難道終究無法入鞘?
和平,難道隻是戰火燎原前那短暫得可憐的間歇?
在這片暗流洶湧的躁動中,位於離江儘頭的聖山,卻呈現出一種與外界格格不入的寧靜。
曾經,這裡是天下修行者心中的聖地,萬宗來朝,香火鼎盛。
南劍峰劍氣沖霄,北劍峰戰意磅礴,天諭殿內外疏通,天衍殿推演天機,望海峰觀潮悟道,主序閣統籌全域性,近晚峰霞光映照…
每一座山峰,每一座殿宇,都承載著無數的傳奇與榮光。
而如今,人去樓空。
昔日的喧囂與輝煌如同退潮般消散,隻留下空曠的山巒和寂靜的殿閣。
以及那在風中嗚咽,彷彿在哀悼往昔的簷角銅鈴。
然而,在這片被遺棄的聖地中,並非真的空無一人。
還有幾道年輕的身影,如同固執的星辰,依舊堅守在這片已然黯淡的星圖上。
他們是聖山年輕一輩中最傑出的弟子,如今也已是能夠獨當一麵的高手。
北劍峰。
月光如水,灑在佈滿劍痕的演武場上。
一個身材壯碩如鐵塔的青年,正一遍又一遍地揮舞著軟劍。
劍十一,北劍峰這一代最出色的傳人。
不知練了多久,汗水浸濕了衣衫,順著下頜滴落。
那微微撅起的嘴角和偶爾看向空蕩蕩的四周時眼中閃過的一絲茫然,透露出了幾分與強悍外表不符的孩子氣。
曾經,這裡應該有師兄們的喝彩,有師弟師妹們崇拜的目光,還有師父嚴厲的指點…
現在,隻有他一個人,和這清冷的月光。
……
天衍殿。
觀星台,無數星辰軌跡圖在穹頂與緩緩流轉,散發出微弱而神秘的光芒。
一個嬌小身影正抱膝坐在中間,安靜得彷彿一尊瓷娃娃。
桐桐,天衍殿最小的弟子,卻擁有著連晉天星都稱讚的天賦。
仰著頭,大眼睛倒映著周天星辰,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地麵上劃動著,似乎在計算著什麼,又似乎隻是在發呆。
算不出師長們去了哪裡,算不出聖山的未來,也算不出這片大陸即將麵臨的命運。
周圍安靜得可怕,曾經那些師兄師姐們為了一個星象爭得麵紅耳赤的聲音,師父那溫和的講解聲,都消失了。
……
南劍峰。
峰頂,一塊突出的鷹嘴石上,一個藍衣女子抱膝而坐,懷中緊緊抱著一柄帶鞘的長劍。
藍如水,南劍峰的劍道奇才。
劍意內斂於身,與懷中的劍融為一體。
夜風吹拂著長髮和衣袂,整個人如同化作了山石的一部分。
靜靜地看著山下那片雲海翻騰,看著遠方隱約可見黯淡燈火。
冇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或許是在溫養劍意,或許隻是在守候著一個渺茫的歸來之期。
……
主序閣。
一個皮膚黝黑氣質沉穩的青年,正就著昏暗的油燈,仔細地擦拭著閣內僅存的一些重要典籍,防止它們被濕氣蟲蛀所毀。
木凡,聖山的大師兄。
動作一絲不苟,神情專注,彷彿依舊在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隻是那緊抿的嘴唇和偶爾看向窗外寂寥夜色的眼神,透露著內心的沉重。
望海峰。
顧名思義,此峰可遠眺無儘之海。
此刻,一個身著月白長袍的男子,正獨自坐在崖邊的一座小亭中。
麵前石桌上擺著一壺酒,兩隻酒杯。
風悠悠。
為自己斟滿一杯,又為對麵空無一人的座位也斟滿一杯。
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對著空座示意了一下,仰頭飲儘。
海風吹來,帶著鹹腥的氣息,也帶來了遠方的潮聲。
嘴角習慣性地掛著溫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卻未曾抵達眼底。
天諭殿。
殿宇深處,一個麵容冷峻的男子負手而立。
卓越,天諭殿曾經心高氣傲的天才。
如今,那份外露的鋒芒似乎已被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沉靜。
抬頭望著星空,眼神複雜。
這幾個年輕人,分散在聖山各處,以各自的方式,度過這漫漫長夜。
他們不知道晉天星等人早已悄然潛入江南諸國佈局,隻知道自己被留在了這裡,守著這片輝煌過後的廢墟。
曾經的鐘鳴鼎沸與如今的形單影隻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這座山,依舊靈秀,卻失了魂。
他們像是在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回來的時代,又像是在堅守著內心深處那份不願磨滅的聖山印記。
夜色,籠罩著空山。
也籠罩著他們年輕卻已承載太多重負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