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句“未來的某一天,你會感謝我”如同冰冷的讖語般迴盪在殿中時,萬妖王心中最後一絲僥倖與猶豫,也如同風中殘燭般熄滅了。
他清晰地認識到,自這個神秘人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他,以及整個妖族的命運,便已經脫離了原有的軌道。
被一股無法抗拒,甚至無法理解的恐怖力量強行扭轉了方向。
反抗?
在能夠隨意駕馭幽泉戾氣言出法隨抹殺生靈的存在麵前,這個詞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任何形式的違逆,都可能招致徹底的毀滅。
他不能拿整個妖族的存續去賭。
那麼,擺在麵前的便隻剩下一條路。
遵從這近乎命令的“建議”,出兵北祁!
儘管心中有一萬個不願意,儘管萬妖王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妖族需要的是休養生息而非大動乾戈,但他冇有選擇。
然而,身為王者,即便在絕對的劣勢下,萬妖王依然試圖為族群爭取一絲喘息之機。
或者說,讓這場被迫的戰爭儘可能符合一些基本的戰略邏輯。
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開口道,試圖陳述客觀存在的困難:
“尊駕明鑒,妖族征戰南昭,大軍已然疲憊,急需休整以恢複戰力,倉促間集結大軍遠征北祁,恐力有未逮,難竟全功。”
頓了頓,目光掃過牆上的地圖,指向那條蜿蜒的離江:
“況且,北祁依托離江天險,防禦森嚴,此前他們掩護南昭遺民北撤時,已大規模銷燬沿岸船隻,我軍渡江器械匱乏,強渡之下,必損失慘重。”
最後,提到了那個始終懸在頭頂上的那柄劍,聲音更加凝重:
“更何況,南方尚有幽泉隱患未除,若不先穩定後方,一旦我軍主力北上,幽泉生變,則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還望尊駕能予我妖族些許時日,待……”
他的話尚未說完。
那一直平靜聽著的神秘人,緩緩地轉過了頭,將目光再次落在了萬妖王身上。
依舊是那雙空洞的眸子,冇有任何情緒,冇有任何威壓散發。
但就在這對視的瞬間,萬妖王卻感覺彷彿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了下來!
不是物理上的壓力,而是一種絕對的“勢”!
彷彿他麵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亙古不變的蒼穹,是冰冷運轉的法則!
那嬌小的身軀微微一頓,後麵的話語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
那神秘人看著他,用那聽不出絲毫喜怒的語調,問出了一個簡單的問題:
“你這是在和我講條件嗎?”
語氣不像是威脅,不像是質問,更像是純粹的詢問。
就像之前他問易年“是不是要說謝謝”、“快死的人不能喝酒”一樣。
他似乎真的隻是在確認一個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常識,在這種關係中,對方是可以提出“條件”的嗎?
然而,這純粹到近乎天真的詢問,聽在心中充滿壓力的萬妖王耳中,卻完全是另一個意思!
講條件?
和這樣一個動念間便能決定無數生靈生死的莫測存在“講條件”?
這簡直是在死亡的邊緣試探!
萬妖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冰冷的寒意沿著脊椎急速蔓延!
而且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預測對方下一瞬會有什麼反應!
是覺得被冒犯而直接抹殺自己?
還是覺得“講條件”這個行為本身很有趣?
未知,纔是最大的恐怖!
而就在萬妖王心神劇震不知該如何迴應這致命的“詢問”之際,那神秘人卻似乎並未等待他的答案。
注意力,已經再次被牆上的地圖所吸引。
緩步走到地圖前,目光在上麵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一個特殊的位置。
大陸東方,那曾經的天下第一修行聖地。
手指輕輕點在斷崖之上。
“這裡…”
用那平淡的語調陳述道,“不是可以過嗎…”
他指的,正是連接聖山南北劍峰的那道巨大斷崖!
那裡是整條離江流域最為狹窄的地方!
江水在此彙聚,奔流湍急。
南北劍峰隔江對峙,中間斷崖天塹若能架設橋梁,無疑是一條能夠繞過北祁沿江防線直插其腹地的理想通道!
這個地理要點,萬妖王豈能不知?
可此刻,這個他刻意忽略的選項,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指了出來。
萬妖王心中一凜,知道任何藉口在此刻都已失去了意義。
在對方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再多的推諉都顯得徒勞且危險。
不再有任何猶豫,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
對著那神秘人的背影鄭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極其莊重的禮節:
“尊駕慧眼!妖族必當儘快出兵,打通聖山通道,北伐北祁!”
聽到萬妖王這不再包含任何推脫的承諾,那神秘人緩緩收回了點在地圖上的手指。
依舊冇有回頭,但萬妖王卻彷彿能感覺到,對方那亙古空無的眉宇之間,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掠過了一絲類似於“滿意”的情緒波動。
隨即,那神秘人的身影如同他來時一般,毫無征兆地在大殿之中緩緩淡化,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是空氣中那縷屬於幽泉的死寂氣息,以及後背已被冷汗徹底浸透的萬妖王,證明著剛纔那一段令人窒息的對峙並非虛幻。
良久,萬妖王才緩緩直起身。
望著那神秘人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地圖上聖山斷崖的位置,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吸一口氣,強行將所有的雜念壓下。
此刻,他已彆無選擇。
走到殿門處,沉聲喝道:
“傳令!”
聲音不大,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傳遍了整座皇宮。
“各族首領,即刻入宮議事!”
“征調所有工匠、苦役,集結之後隨大軍彙合!”
“命令前線各部,停止休整,向離江北岸一線集結,佯動施壓,牽製北祁守軍注意力!”
“開啟所有儲備物資,優先保障北伐大軍所需!”
“……”
一道道命令,如同雪片般從皇宮中發出。
很快,整個正南城,乃至整個被妖族控製的南昭故地,都如同一個被強行喚醒的戰爭巨獸,開始發出沉悶而恐怖的咆哮!
旌旗招展,號角連連!
一隊隊形態各異但都散發著凶悍氣息的妖族士兵,從各自的營地和駐地中開出,如同無數條溪流,開始向著指定的方向彙聚。
騎兵奔騰如雷,揚起漫天塵土。
羽族戰士遮天蔽日,在空中形成巨大的陰影。
強壯的蒙族戰士發出震天的嘶吼,每一步都讓大地為之震顫…
無數的工匠和被征調來的南昭苦力,在妖族士兵的皮鞭驅趕下,如同螞蟻般開始集結行進。
大量的木材、石料、金屬等物資,從四麵八方被運往前線…
戰爭的陰雲,因為一個人的一句話,再次以遠超預期的速度和規模,迅速籠罩了整個離江南岸。
而萬妖王命令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迅速在南昭這片剛剛趨於“平靜”的土地上激起了千層浪。
這其中,反應最為複雜的當屬那些因萬妖王許諾的豐厚利益而來的南嶼各部。
魔音族的反應最為激烈和狂熱。
這個在南嶼時便已野心勃勃的種族,在得知即將對北祁用兵的訊息後,非但冇有絲毫畏懼,反而爆發出了驚人的熱情。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魔音族首領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對著下方眼神中燃燒著戰意的族人高呼:
“南嶼那彈丸之地,如何能承載我族騰飛之誌?這南昭也不過是起點!跨越離江,劍指北祁,讓那些孱弱的人族在我族的魔音下顫抖臣服!開疆擴土,萬民匍匐,這纔是我魔音族應有的榮光!”
魔音族的戰士們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無形的音波震盪空氣,讓周圍的建築都微微顫抖。
對他們而言,和平與安定從來不是追求,不斷的擴張與掠奪纔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萬妖王的命令,正合他們心意!
然而,並非所有南嶼妖族都如魔音族這般好戰。
以苗族為代表的一部分族群,在聽到戰爭的訊息後,則流露出了憂慮與牴觸的情緒。
他們遷徙至南昭,並非為了征戰四方,更多的是為了逃離南嶼日益惡劣的生存環境,尋找一片能夠安穩繁衍的樂土。
如今,他們剛剛在這片富饒的土地上建立起新的村落,開墾出肥沃的田地,培育的靈植也纔剛剛生根發芽。
這來之不易的安寧與希望,讓他們對戰爭充滿了本能的排斥。
一位德高望重的苗族長老,拄著纏繞著青藤的木杖,望著族內正在田間辛勤勞作的年輕後輩,深深地歎了口氣,對圍攏過來的族人說道:
“我們背井離鄉而來,為的是什麼?不是為了無休止的廝殺,不是為了用鮮血去染紅彆人的土地。我們想要的不過是頭頂有一片安穩的天空,腳下有一方肥沃的土地,能讓我們的孩子平安長大,讓我們的傳承得以延續。”
渾濁的目光中充滿了無奈與擔憂:
“如今的生活雖然寄人籬下,但比起在南嶼時的朝不保夕已是好了太多,為何…為何還要去發動戰爭?去侵略北祁?我們現在擁有的難道還不夠嗎?”
許多苗族族人默默點頭,眼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與對戰爭的恐懼。
他們並不想捲入這場與他們初衷相悖的征伐。
但麵對萬妖王的強勢命令和魔音族等好戰派係的壓力,感到深深的無力。
除此之外,還有相當一部分南嶼妖族族群,則處於一種觀望和搖擺不定的狀態。
他們不像魔音族那樣天生好戰,也不像苗族那樣極度渴望和平。
他們是更現實的。
他們看到了追隨萬妖王可能帶來的巨大利益。
北祁廣闊的土地、豐富的資源、以及更高的地位。
但同時,他們也清楚地認識到戰爭的風險。
北祁並非軟柿子,離江天險易守難攻。
他們在權衡,在計算。
是冒著巨大風險去博取那可能的潑天富貴,還是安於現狀,守住目前在南昭已經獲得的一切?
因此,在萬妖王下達集結命令的初期,這些族群的首領們大多選擇了按兵不動,或者隻派出少量部隊象征性地響應。
他們在等待,在觀察風向,等待一個更明確的信號,或者等待戰爭初期局勢的明朗化。
然而,無論各部族內心作何想法,願意與否,萬妖王那蘊含著無上權威的命令已然下達。
戰爭一旦開始運轉,便不會因部分人的意願而停止。
魔音族等好戰部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率先完成了集結,狂熱的戰意如同瘟疫般在南昭大地上蔓延。
那些觀望的部族,在巨大的壓力和潛在的誘惑下,也開始陸續調動兵力。
就連內心抗拒的苗族等部族,在強權麵前也不得不開始征調青壯,準備物資。
一時間,原本因為初步整合而略顯秩序的南昭,再次陷入了巨大的動盪與喧囂之中。
剛剛有所恢複的生息被強行打斷,無數的資源被征調用於戰爭。
道路上充斥著開拔的軍隊和運送物資的車隊,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恐懼、狂熱與無奈交織的複雜氣息。
剛剛立穩腳跟百廢待興的南昭大陸,還未來得及享受片刻的安寧,便因為一個無法抗拒的意誌,再次被拖入了前途未卜的戰爭泥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