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王的心,在那神秘人吐出“出兵”二字時,便猛地沉了下去。
精緻的孩童麵容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那雙漆黑眸子裡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芒。
出兵北祁?
此刻,這絕非他心中所願。
誠然,征服北祁一統大陸是他畢生的願望,是銘刻在血脈深處的使命。
但身為一位雄主,他更懂得審時度勢。
眼下,絕非對北祁用兵的最佳時機。
首先,與易年之間那場心照不宣的合作剛剛結束。
雖然雙方都清楚那隻是權宜之計,是基於對抗共同威脅薑家老祖的短暫默契。
但協議達成的餘溫尚在,立刻撕毀臉皮兵戎相見,於道義、於信譽皆有損。
更容易激起北祁上下同仇敵愾之心。
其次,連年的征戰,尤其是之前與薑家勢力的博弈以及占領消化南昭的過程,已然消耗了妖族大軍不小的元氣。
軍隊需要休整,新歸附的南嶼妖族需要時間融入和整編。
新占領的南昭土地也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去穩固統治,平息零星的抵抗。
此時倉促北伐,乃是疲兵遠征,犯了兵家大忌。
再者,地利亦不站在妖族這邊。
離江天險,依舊存在。
北祁經營多年,沿江防線堅固,絕非旦夕可破。
若不能一舉建功,陷入僵持,對於需要維持龐大軍隊補給線的妖族而言,將是巨大的負擔。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人,或者說,威脅。
北祁有易年。
那個看似年輕卻一次次創造奇蹟的傢夥。
他之前射出的那驚天兩箭,誅殺了薑家老祖,震驚了整個大陸。
但萬妖王憑藉其超凡的感知,隱約察覺到那或許並非僅僅兩箭…
在那貫穿天地的毀滅效能量背後,似乎還隱藏著一支更加隱晦更加無形的“箭”。
帶著冰冷的警告意味,遙遙鎖定著他的氣息!
那是一種無聲的威懾。
一旦貿然對北祁大規模用兵,打破了眼下微妙的平衡。
萬妖王毫不懷疑,那支無形的箭,下一刻就會如同索命符般,降臨到他的頭頂!
萬妖王並非懼怕死亡,身為王者,他早有馬革裹屍的覺悟。
但他不能容忍因為錯誤的決策,導致妖族大業功虧一簣,甚至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眼下的局麵看似僵持,實則對妖族而言,是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的最佳視窗。
隻要給他足夠的時間,讓妖族大軍恢複元氣,徹底消化南昭,整合南嶼妖族的力量。
屆時,攜雷霆萬鈞之勢渡過離江,覆滅北祁將不再是夢想。
更何況…
他並非冇有底牌。
無相生。
隻要無相生歸來,以他的實力牽製甚至解決掉易年這個最大的變數,那麼北祁的覆滅便隻是時間問題。
至於解決了北祁之後,與無相生之間可能存在的對決,那是後話。
可以說,萬妖王心中的藍圖早已勾勒清晰,步驟明確。
他需要的,是耐心和時間。
然而,這個神秘人的突然出現,雖然尚未直接打亂他的全盤計劃,卻如同在一盤精心佈局的棋局中,投下了一顆完全不合常理的棋子。
帶來了一個充滿變數的小小插曲,或者說危機。
麵對這神秘人近乎命令般的“出兵”要求,萬妖王心中是一萬個不同意。
但他不敢直接開口反駁。
因為實力的差距如同天淵之彆。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任何權謀和算計都顯得蒼白無力。
但也冇有試圖去尋找藉口搪塞。
在這樣一位能洞悉一切本質的存在麵前,玩弄心機編織謊言,恐怕隻會適得其反,引來無法預料的後果。
在短暫的掙紮後,萬妖王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紛亂的思緒。
再次抬起了那雙漆黑的眸子,迎向那神秘人依舊平靜注視地圖的背影。
冇有說“不”,也冇有應承。
隻是用那帶著孩童稚嫩卻蘊含著王者威嚴的聲音問出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
他想知道緣由。
想知道這個超然物外的存在,為何會突然對世俗的戰爭感興趣。
為何會提出這樣一個看似與他層次完全不符的要求。
原本,萬妖王並未指望能得到回答。
在他看來,這等存在行事,或許根本無需理由,或者其理由已非他所能理解。
然而,讓萬妖王大感意外的是——
那一直平靜注視著地圖的神秘人在聽到他這個“為什麼”之後,竟然真的有了反應。
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了下頭,似乎真的在認真地思索。
是的,思索。
這短暫的停頓,讓大殿內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和凝重。
終於,那神秘人緩緩轉過身,再次麵向萬妖王,目光依舊平靜。
但這一次,萬妖王卻彷彿從中看到了一絲類似於“解釋”的意味。
“因為這個世間…需重重建。”
重建?
萬妖王聞言,瞳孔猛地一縮。
心中的疑惑非但冇有解開,反而如同野草般瘋狂滋生!
重建什麼?
為何要重建?
以何種方式重建?
毀滅北祁,由妖族一統大陸,就是他所指的“重建”?
還是彆的意思?
那神秘人似乎看穿了萬妖王眼中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疑惑與不解。
但冇有再多做言語上的解釋。
而是緩緩地,抬起了一隻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看起來與常人無異。
然後,在萬妖王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的瞳孔注視下,一縷極其細微卻散發著令人靈魂都為之戰栗的氣息,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般,自他的指尖悄然繚繞而生!
那黑氣是如此的深邃,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一切生機!
它出現的瞬間,整個大殿的溫度彷彿都驟然降低了許多。
空氣中瀰漫開死寂與無儘怨唸的氣息!
萬妖王對這股氣息,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幽泉戾氣!!!
這世間最為汙穢、最為邪惡、代表著終極毀滅與混亂的禁忌力量!
是連他這等存在都深感忌憚,不願輕易沾染的恐怖之物!
可他…
他竟然能如此隨意地如同操控玩具般,將幽泉戾氣凝聚於指尖?!
他到底是什麼人?!
這一刻,萬妖王心中的震撼與驚駭,已然達到了頂點!
先前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猜測,在這縷幽泉戾氣麵前,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電光石火之間,一個此前萬妖王絕不敢去想,甚至覺得荒謬絕倫的猜測,如同黑暗中劈開的驚雷,猛地炸響在他的腦海之中!
能夠如此輕易地、近乎於“駕馭”幽泉戾氣…
其存在本身又如此超然,彷彿淩駕於世間規則之上…
視生靈如草芥,言談間關乎“世間重建”這等宏大而冷酷的概念…
難道…
難道他是…
萬妖王那精緻如玉的孩童臉龐上,血色瞬間褪儘,變得如同宣紙般蒼白!
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裡,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一種近乎於絕望的恍然!
他不敢信!
因為這個猜測太過驚世駭俗,太過挑戰他對這個世界認知的底線!
然而,理智與那縷真實不虛的幽泉戾氣,卻又無比殘酷地告訴他。
這個最不可能,甚至最誇張的猜測,很可能就是真相!
想通了這一點,萬妖王心中所有殘存的僥倖心理,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消融殆儘。
緩緩地點了點頭。
動作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彷彿每一下都牽扯著千鈞重擔。
“妖族…可以出兵…”
聲音乾澀地應承下來,放棄了所有無謂的抵抗。
在絕對的力量和無法理解的恐怖麵前,屈服是唯一的選擇。
但,心中那巨大的疑惑與不甘,依舊如同毒火般灼燒著萬妖王的理智。
抬起那雙已然失去了銳氣卻依舊執著尋求答案的眸子,死死盯住對方,問出了那個他必須知道的問題:
“你,要的到底是什麼?”
他絕不相信,一個與幽泉相關的存在,會真的在乎什麼“世間重建”的秩序!
然而,麵對萬妖王這充滿質疑與探尋的追問,那神秘人的反應,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冇有因為被質疑而動怒,也冇有給出更複雜的解釋。
隻是用那雙空洞的眸子平靜地回望著萬妖王,聽不出絲毫虛偽或掩飾的平淡語調,清晰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我不會騙人…”
這五個字,很輕。
卻像是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萬妖王的心口!
“轟——!”
萬妖王隻感覺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刹那,彷彿被極北之地的萬載玄冰徹底凍住!
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他幾乎要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不會騙人…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那麼,他之前所說的“這個世間需要重建”…
就是…
真話!
一個與幽泉相關的存在,認為這個世界需要“重建”…
而重建的方式,是推動妖族對北祁發動戰爭,掀起更大的殺戮與混亂…
這背後的含義,讓萬妖王不寒而栗!
這根本不是他之前理解王朝更迭式的“重建”!
自己,以及整個妖族,很可能都隻是他實現這個恐怖目的的一枚棋子!
一把用來屠戮的刀!
想到這裡,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殺意,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猛地從萬妖王心底最深處噴湧而出!
儘管他知道,自己與對方的實力差距如同雲泥之彆,動手的下場幾乎註定是形神俱滅!
但這股殺意卻不受控製地滋生蔓延!
那是身為王者,意識到自己乃至整個族群都可能被玩弄於股掌之間,成為恐怖陰謀犧牲品時所產生的本能反抗與極致憤怒!
漆黑的眸子裡瞬間佈滿了血絲,嬌小的身軀因為極致的情緒波動而微微顫抖。
周身那隱而不發的妖力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波動起來,攪動得大殿內的空氣都發出了低沉的嗚咽聲!
然而,麵對萬妖王這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冷殺意,那神秘人卻依舊毫不在意。
他甚至冇有做出任何防禦或反擊的姿態,隻是那麼平靜地看著萬妖王,彷彿在欣賞一件物品突然產生了有趣的應激反應。
然後,輕輕地…
搖了搖頭。
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彷彿洞悉了萬古時光的淡漠與篤定?
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
“我不會殺你…”
頓了頓,緩緩補充道:
“而未來的某一天…你會感謝我。”
這句話如同最終的判詞,迴盪在殺意瀰漫的大殿之中。
不會殺你。
未來,你會感謝我。
這平淡的話語裡所蘊含的資訊與那種絕對的篤定,讓萬妖王那沸騰的殺意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凝滯。
怔在原地,看著對方那依舊平靜無波的臉,心中充滿了巨大的荒謬感。
感謝他?
感謝一個可能將整個世界拖入毀滅深淵的存在?
這…
可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