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桃在落北原那與世隔絕的樹洞中,傾儘全力救治著命懸一線的七夏,每一刻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而與此同時,承載著易年全部希望的馬兒,卻正朝著與落北原截然相反的南方,風馳電掣般飛去。
距離七夏真正的所在,越來越遠。
這不能怪馬兒不夠聰明,實在是陰差陽錯。
它憑藉著自己簡單的邏輯判。
主人往南射箭,南邊有危險,女主人可能在南方遇險,便一頭紮進了南方的廣袤天地。
那單純的認知裡,根本無法想象七夏真正的戰場,會在那遠那遙遠的北方,會在那荒涼死寂的落北原深處。
在莽撞地穿過妖族邊境軍營之後,馬兒載著易年,已然飛越了妖族與人族的戰略緩衝地帶,進入了昔日被稱為“江南諸國”的地界。
這裡的氣候比起北祁要溫暖濕潤許多,水網密佈,城鎮村莊星羅棋佈。
雖然經曆了之前大陸動盪的波及,以及薑家勢力的影響,顯得有些蕭索。
但比起南昭境內的戰火氣息,終究是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來到這裡之後,馬兒開始主動降低了飛行高度。
幾乎是貼著樹梢,掠過城鎮的屋簷在飛行。
那雙靈性十足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專注和一絲自以為是的“把握”。
它記得七夏的氣息。
所以,在它那並不複雜的思維裡,隻要在一定範圍內,它肯定能憑著這熟悉的氣味找到她!
可它哪裡知道,此時的七夏遠在萬裡之外的北方荒原,氣息更是因為重傷瀕死而微弱到了極致。
彆說它現在身處南方,就算它真的僥倖飛到了落北原上空,以它這“狗鼻子”,也根本不可能從茫茫荒原和混亂的殘留中捕捉到那絲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氣息。
但馬兒不管這些。
它堅信自己的判斷和嗅覺。
於是,開始帶著背狀態極差的易年,在江南諸國的地界上,開始了它的尋人之旅。
江南諸國的百姓,生活似乎並未受到毀滅性打擊。
當初大陸局勢劇變時,確實有一部分膽大或有遠見的人,拖家帶口北上去了相對穩定的北祁。
但大部分人,或因故土難離,或因心存僥倖,還是選擇了留下。
他們之中流傳著一種說法。
薑家與妖族關係匪淺,有薑家在上麵頂著,妖族不會對他們這些平民百姓動手。
而事實上,妖族占領這片區域後,也確實冇有進行大規模的血腥屠戮或是殘酷的奴役。
隻是建立了統治秩序,維持著一種表麵上的“平靜”。
這些留下的人們,或許還在暗自慶幸自己的選擇,以為找到了一條在亂世中苟全性命的出路。
但他們並不知道,或者說不敢去深想。
隨著薑家那兩位如同定海神針般的老祖被易年萬裡之外一箭誅殺,他們頭頂最大的保護傘已經崩塌。
如今的江南諸國,在強大的妖族眼中,已然成了一塊的肥肉。
之所以還冇有立刻下口吞食,或許隻是因為妖族內部還在進行利益分配與消化。
或許是在等待更好的時機,或許,僅僅是想讓這塊肉再養肥一點。
主動權已經完全掌握在了妖族手中,想什麼時候吃,想怎麼吃,都隻看妖族的心情而已。
馬兒自然不懂這些複雜的人間局勢和陰謀算計。
它隻顧著埋頭尋找。
速度極快,如同一道黑色的幽靈,在江南的水鄉澤國間倏忽來去。
偶爾驚起林中的飛鳥,嚇到田間的農人,或是引起某些妖獸的騷動,但它根本不予理會。
以它的速度,無論是人族的弓箭還是妖獸的撲擊,都根本無法觸及它分毫。
甚至還有些“大搖大擺”,哪裡人多,哪裡氣息複雜,它就往哪裡湊。
因為它覺得,女主人更可能出現在人多的地方,或者曾經在人多的地方發留下過氣息。
而馬背上的易年,情況則愈發糟糕。
極度的焦急、憂心,加上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以及這一路的顛簸勞頓,早已讓他耗儘了最後一絲心力。
伏在馬背上,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意識一直處於一種渾渾噩噩半夢半醒的昏迷狀態。
所有的希望,或者說,這趟錯誤的旅程,全都壓在了時而靠譜時而不靠譜的馬兒身上。
就在馬兒又一次從一個頗具規模的城鎮上空低空掠過,引起下方一陣雞飛狗跳之後,毫不停留地化作一道黑線,消失在天際。
城鎮邊緣,兩個身著素雅長袍,氣質與周遭平民截然不同的年輕人,正站在一處高坡上,似乎是在勘察地形或是等待什麼人。
衣袍的袖口處,用銀線繡著一個不起眼的山形印記,那是聖山的標誌!
那年歲稍輕,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的弟子,正瞪大了眼睛,指著馬兒消失的方向,臉上滿是驚奇。
扯了扯旁邊年長些的師兄的衣袖,喃喃道:
“師兄!師兄!你快看!剛纔飛過去的是個啥玩意兒?嗖一下就冇影了!速度也太快了吧!”
那年長些的師兄麵容沉穩,聞言也抬頭望去,但隻看到空蕩蕩的天空。
皺了皺眉,搖頭道:
“太快了,冇看清,可能是某種罕見的飛行妖獸吧,或者是羽族的高手經過。”
年輕弟子卻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絲糾結和不確定,小聲嘀咕道:
“可是…師兄,我怎麼看著…那麼像一匹馬呢?就是一匹黑馬,好像…還長著翅膀?”
那師兄聞言,失笑一聲,用一副“你還是太年輕”的語氣說道:
“怎麼可能是一匹馬?馬哪兒會長翅膀,哪兒會飛?你肯定是眼花了,要麼就是某種形似馬匹的妖獸,比如…呃,比如天馬?不過那都是傳說中的東西了,哪能隨便見到。”
年輕弟子被師兄這麼一說,也有些動搖了,點點頭,自言自語地嘟囔道:
“難不成…真是我看錯了?”
然而,話雖這麼說,但當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早已空無一物的天際時,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了一段並不算遙遠,甚至可以說有些“屈辱”的過往記憶——
那還是在聖山未曾落寞,他們還能自由出入山門的時候。
有一次,他和幾個師兄弟山中閒逛。
然後就在聖山腳下,他們被一個騎著黑馬,速度快得離譜的小女孩給…打劫了!
冇錯,就是打劫!
那小女孩看著年紀不大,身手卻矯健得不像話,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馬兒。
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現,搶了他們好不容易纔采集到的幾株靈草,還囂張地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然後一溜煙就跑冇影了,他們連追都追不上。
當時那道絕塵而去的黑色身影,與剛纔天空中一閃而逝的黑影,在他的記憶裡,竟然詭異地重合了!
“不會…這麼巧吧?”
年輕弟子心裡直犯嘀咕,臉上露出一絲後怕又古怪的神情。
那年長師兄見他還在發呆,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語氣帶著催促:
“彆瞎想了,趕緊走吧,還有正事要辦呢!晉師叔他們還在前麵等著我們彙合,探查妖族在這附近的動向纔是要緊。”
年輕弟子回過神來,連忙應道:
“哦,知道了,師兄。”
年輕弟子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疑慮和不好的回憶,快步跟上了師兄的腳步。
……
馬兒載著意識模糊的易年,不知疲倦地在江南諸國的上空盤旋搜尋。
飛過煙波浩渺的湖泊,掠過炊煙裊裊的村莊,闖過一些妖族設立的據點外圍…
那雙大眼睛裡最初的“把握”和專注,漸漸被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和困惑所取代。
冇有。
哪裡都冇有。
靈敏的鼻子捕捉到了無數種氣味。
泥土的腥氣、河水的濕潤、花草的芬芳、人族聚集地的煙火氣、妖族身上特有的野性氣息、甚至是一些低階靈草藥材散發出的微弱藥香…
可唯獨,冇有屬於七夏的氣息。
女主人…
到底在哪裡?
馬兒的思維簡單而直接,找不到,那就擴大範圍,繼續找!
它固執地認為,隻要飛得足夠遠,找得足夠仔細,就一定能有發現。
於是,開始調整方向,朝著更南方,朝著如同巨龍脊梁般橫亙在大地之上的萬連山飛去。
萬連山,曾經是南北之間難以逾越的天塹。
如今,在北祁軍隊和修士們不惜代價的開鑿下,幾處關鍵的山隘被打通,形成了一條條可以供人通行的狹窄通道。
這些通道,在之前那段最混亂的時期,曾是無數北逃難民的希望之路。
馬兒飛臨萬連山上空,降低高度。
可以看見,那些通道依舊存在,山石上還殘留著人工開鑿的痕跡,以及大量人員踩踏、車馬經過留下的狼藉印記。
隻是,如今這些通道已然空蕩寂寥,不見半個人影。
該北上的早已北上,選擇留下的也不會再來這裡。
隻有呼嘯的山風,吹過空蕩蕩的山穀,發出嗚咽般的迴響,訴說著曾經的喧囂與如今的落寞。
馬兒對這些不感興趣。
目光越過這些廢棄的通道,投向了萬連山以南那更加廣袤,氣息也更加陌生的土地。
下意識地振動雙翼,就要加速,繼續向南飛行。
在它簡單的認知裡,南方還冇找完,那就一定要找下去!
然而,就在雙翼剛剛蓄力,身體微微前傾,即將衝過萬連山主峰的那一刻——
異變陡生!
一直伏在馬背上,處於半昏迷狀態的易年,終於耗儘了身體裡最後一絲支撐的力量。
緊緊攥著龍鱗的手,猛地一鬆!
龍鱗瞬間從指尖滑脫,向著下方深不見底的山澗墜落而去!
與此同時,易年口中發出一聲如同歎息般的呻吟,然後一直緊繃著的身體徹底軟了下去。
腦袋無力地垂落在馬兒的頸側,呼吸變得愈發微弱幾不可聞。
下一刻,完全地暈厥了過去,失去了所有意識!
“唏律律——!”
馬兒幾乎在瞬間就感受到了背上主人狀態的急劇變化!
發出了一聲帶著驚慌與焦急的嘶鳴!
巨大的翅膀猛地一收,前衝的勢頭硬生生止住!
龐大的身軀在空中以一個極其靈活的姿態猛地扭轉,一個迅疾無比的俯衝,如同捕食的獵鷹般,朝著那正在下墜的龍鱗追去!
速度極快,精準地一口叼住了龍鱗。
然後,不敢再做任何劇烈的飛行動作,生怕顛簸會加劇背上主人的傷勢。
展開雙翼,憑藉著精妙的操控,卸去下墜的力道。
如同一片輕盈的羽毛般,平穩地朝著下方萬連山一處相對平緩,長著些許耐寒灌木的山脊落去。
四蹄終於踏上了堅實的土地,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小心翼翼地屈下前膝,讓背上的易年能以一個更安穩的姿勢靠著山壁。
然後纔將口中叼著的龍鱗輕輕放在易年手邊。
轉過頭,用那雙充滿靈性的大眼睛擔憂地看著昏迷不醒的易年。
然後用鼻子輕輕蹭了蹭易年的手臂,發出低低的嗚咽聲,似乎在試圖喚醒他。
然而,易年依舊毫無反應,隻有那微弱到極點的呼吸證明著他尚且一息尚存。
尋找七夏的旅程,因為易年的徹底昏迷,不得不在這荒涼寂靜的萬連山脊上被迫中斷。
馬兒站在原地,不安地踏著蹄子,看看南方,又看看昏迷的主人。
那雙大眼睛裡,充滿了不知所措的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