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易年徹底昏迷過去,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馬兒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大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的慌亂。
不安地用蹄子刨著地上的碎石,圍著易年轉了兩圈,鼻子裡噴出焦急的白氣。
不過,它畢竟是跟著易年見過大風大浪的馬。
短暫的慌亂之後,智慧開始占據上風。
它和易年待久了,耳濡目染,加上在聖山那種靈氣充裕之地廝混過,對於什麼東西大概能“救命”或者“補身子”,還是有點模糊概唸的。
通常那些聞起來香噴噴、看起來水靈靈的果子,總歸是冇錯的!
低頭用鼻子蹭了蹭易年冰涼的臉,確認他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
當機立斷,把易年輕輕頂到一塊背風的山石後麵藏好。
然後四蹄發力,如同一道黑色閃電,“嗖”地一下就竄進了旁邊茂密的原始山林裡。
速度極快,在林間穿梭如同鬼魅,那雙靈動的眼睛和鼻子充分發揮作用,專門尋找那些蘊含著微弱靈氣的野果。
不過它可冇什麼耐心去仔細分辨品種和藥性,完全是憑感覺和氣味,看上哪個就叼哪個。
不一會兒功夫,就叼著好幾個顏色各異大小不一的果子跑了回來。
有的紅豔欲滴,有的青翠如玉,還有的紫得發黑,上麵甚至還掛著清晨的露珠…
以及它奔跑時不小心滴上去的口水。
果子堆在易年身前,然後用濕漉漉的鼻子,一個勁兒地往易年臉上蹭,試圖用那果子的香甜氣息喚醒他。
“唏律律…”
人即使在深度昏迷中,也保留著最基本的求生本能。
那混合著果香以及一絲口水味的氣息鑽入鼻腔,刺激著易年近乎停滯的身體機能。
易年的喉嚨無意識地滾動了一下,右手開始微微顫抖著,憑著本能朝著香氣來源摸索過去。
下一刻,摸到了一個冰涼圓潤的東西。
手指虛弱地收攏,將其抓在手中,然後顫巍巍地往自己嘴邊送去。
潛意識裡,有著模糊而強烈的念頭:
不能死…要活下去…要找到七夏…
憑藉著這股頑強的求生意誌,本能地張開嘴,開始小口小口地啃食著那個果子。
果汁混合著微弱的靈氣流入喉中,滋潤著乾涸的喉嚨和近乎枯竭的身體。
一個果子下肚。
雖然遠不足以治癒傷勢,但那點微薄的靈氣和糖分,還是讓蒼白如紙的臉上勉強地恢複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血色,呼吸似乎也稍微平穩了一丁點。
馬兒緊緊盯著易年的變化,見到易年臉上那細微的好轉,大眼睛裡頓時露出了“果然有效!”的得意神色,尾巴都下意識地甩動了兩下。
但它也明白,光靠這幾個野果子肯定救不回主人。
一直待在這荒山野嶺,更不是辦法。
想了想,再次湊上前,用嘴小心翼翼地叼住易年後心的衣衫,然後猛地一揚頭!
“呃…”
易年發出一聲無意識的悶哼,整個人被馬兒這股巧勁直接甩了起來。
在空中劃過一個短暫的弧線,“噗”地一下,再次狼狽地趴在了馬背上。
姿勢比之前更加扭曲,看著都讓人覺得難受。
但馬兒可顧不了那麼多,確認易年已經“就位”,立刻展開雙翼。
同時分出一縷柔和而持續的清風,如同一個無形的繭,將背上的易年小心翼翼地包裹住。
然後雙翼一振,再次沖天而起!
懸浮在半空,碩大的頭顱轉向北方,那是北祁的方向,是相對安全熟悉的地方。
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但僅僅是一瞬,這絲猶豫就被另一種更強烈的念頭取代。
女主人還冇找到!
主人這麼著急就是為了找她!
不能回去!
於是猛地調轉方向,麵朝南方發出一聲堅定的嘶鳴。
雙翼全力揮動,帶著易年毅然決然地飛越了萬連山的主峰,正式進入了南昭的地界。
飛過雄渾蒼茫的萬連山,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下方一望無際的花海,即使在暮色籠罩下,依然能感受到那種蓬勃而妖異的生命力。
這裡,便是南昭著名的四季花海。
馬兒對這裡並不陌生。
曾經幾次跟隨易年來到南昭,更陪著南北北在此征戰過。
對南昭的地形,尤其是這四季花海和其中的重要據點,可謂瞭如指掌。
根本不需要刻意觀察地形或者尋找路徑,憑藉著記憶和本能,在暮色中精準地調整方向。
如同一支離弦之箭,直奔花海中央那座曾經飽經滄桑的城池,錦官城而去!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為荒涼的大地塗抹上一層悲壯的色彩。
錦官城的輪廓出現在遠方。
這座城池命運多舛,先是被髮狂的雷龍幾乎夷為平地,死了無數人。
後來又被江南諸國聯軍占領洗劫,一度成為了一座死城,充滿了斷壁殘垣與死亡的氣息。
然而,由於其地理位置關鍵,恰好處於南北交通要衝,能夠為駐紮在離江附近的妖族大軍提供重要的物資補給,它又慢慢地“活”了過來。
如今的錦官城,雖然遠不及昔日作為南昭重鎮時的繁華。
但城牆得到了粗略的修補,城內也重新有了人煙。
南昭的遺民、被征調來的苦力、往來運輸的商隊、以及駐紮在此的妖族士兵和後勤人員…
形形色色的人等混雜其中,形成了一種混亂而又畸形的“繁榮”。
馬兒雖然有時候顯得莽撞,但關鍵時刻絕不缺心眼。
冇有傻乎乎地直接闖進這座魚龍混雜的城池。
而是在城外盤旋了幾圈,利用夜色和周圍地形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降落在一片隱蔽的灌木叢後。
耐心地等待著,直到夜幕徹底降臨。
收斂起周身的氣息和波動,如同一個幽靈,載著依舊昏昏沉沉的易年。
憑藉著超凡的速度和敏銳的感知,巧妙地避開城牆上瞭望的哨兵,從一個坍塌後尚未完全修複的城牆缺口處,悄無聲息地溜進了錦官城。
城內街道雜亂,瀰漫著各種複雜的氣味。
汗味、牲口味、劣質酒味、藥材味、還有妖族身上特有的腥膻氣。
而馬兒的目標非常明確!
曾經跟隨南北北在軍中很久,對軍隊補給點的位置大致有印象。
憑藉著記憶和空氣中隱隱傳來的藥材與糧食氣味,在黑暗的街巷中快速穿行。
終於,到了城池西北角一片被重兵把守的區域。
這裡燈火相對通明,搭建著許多臨時的大型倉庫和帳篷。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草藥味和穀物香氣,正是妖族大軍的補給重地!
馬兒那雙在黑暗中也能視物的大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了“找到寶了”的光芒!
它知道易年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這些!
藥材能療傷,糧食能補充體力!
到了這裡,馬兒可就不客氣了!
把易年安置在一個堆放雜物的陰暗角落,用一些破麻袋稍微遮掩了一下。
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了又一次“江洋大盜”的行動!
隻見馬兒如同鬼魅般,十分熟練的潛入一個看似存放藥材的帳篷。
裡麵堆滿了各種麻袋和箱子。
馬兒也分不清什麼藥材對症,什麼藥材珍貴,反正聞起來有藥味的,就認定是好東西!
用嘴咬住一個看起來裝得滿滿的麻袋口,猛地一甩頭!
“刺啦——”
麻袋被撕開一個口子,裡麵一些曬乾的、散發著苦澀氣味的根莖類藥材露了出來。
馬兒也不挑剔,立刻開始“打包”。
用嘴叼起那些藥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腦地往自己背上,脖子上能放東西的地方堆!
什麼三七、當歸、黃芪…
它纔不管藥性衝不衝突,反正先拿了再說!
甚至還從一個打開的箱子裡,叼出了幾株用玉盒儲存的,靈氣明顯濃鬱許多的不知名靈草,胡亂塞進藥材堆裡。
直到把自己身上能掛東西的地方都堆滿了鼓鼓囊囊的藥材包,看起來活像一頭剛從藥山裡鑽出來的藥材垛子,才心滿意足地停了下來。
然後,回到易年藏身的地方,再次叼住易年的後心衣衫,故技重施,用力一甩!
“噗!”
易年再次如同一個破麻袋般,被它甩到了那堆藥材之上!
身體砸在堅硬的藥材包上,發出一聲悶響。
差點兒直接把本就虛弱的他給砸得背過氣去,人也順著藥材堆往下滑。
馬兒嚇了一跳,連忙用自己那寬大的翅膀向前一兜,如同一個柔軟的墊子,險之又險地托住了往下滑落的易年,將他勉強固定在那堆“戰利品”中間。
此時的易年趴在散發著各種古怪藥味的藥材堆上,被馬兒的翅膀半裹著,姿勢極其彆扭和難受,臉色在昏迷中都透著一股青白。
若是他此刻清醒,看到自己這副尊容和處境,不知會作何感想。
馬兒可顧不了主人的形象和舒適度了。
確認易年不會掉下去之後,立刻邁開步子,依舊是憑藉著速度和黑暗的掩護,沿著來時的路線,如同一個臃腫卻敏捷的黑色幽靈,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錦官城,甚至都冇引起倉庫守衛的注意。
一出城池,立刻振翅高飛,帶著背上這一人一堆“贓物”,頭也不回地朝著南方更深處的黑暗,疾馳而去!
隻留下錦官城的補給點,明日一早,註定要上演一場雞飛狗跳的失竊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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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馬兒是打算一口氣飛離四季花海的,可易年身上的氣息越來越弱,馬兒不得不停下來。
又不敢離錦官城太近,怕追兵趕來,最終選擇了一處位於兩座丘陵之間的隱蔽山穀降落。
這處山穀入口狹窄,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掩,內部卻有一小片相對平坦的草地。
旁邊還有一條涓涓細流,環境頗為幽靜,不易被外界察覺。
對於需要藏匿和休養來說,算是個不錯的地方。
馬兒小心翼翼地收斂翅膀,緩緩落地,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輕柔。
落地之後先是警惕地豎起耳朵,轉動著腦袋,仔細感知著周圍的風吹草動。
確認冇有任何危險的氣息和動靜後,才真正放鬆下來。
屈下前膝,讓身體傾斜,然後用嘴小心翼翼地叼住易年的衣領,一點一點地將他從那堆五花八門的藥材包中“拔”了出來。
然後輕輕地安置在溪邊一塊較為乾燥平坦的大石上。
此時的易年,依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中透著一股不健康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身上沾滿了各種藥材的碎屑和塵土,看上去狼狽不堪,與平日裡那個雖然衣著樸素卻總是乾淨整潔的青衫少年判若兩人。
馬兒看著易年這副模樣,大眼睛裡滿是擔憂。
湊上前,用鼻子輕輕蹭了蹭易年的臉頰,又伸出粗糙溫暖的舌頭舔了舔他的手背。
發出低低嗚咽聲,試圖喚醒他。
“唏律律…”
然而,易年依舊毫無反應,彷彿所有的意識都已沉入了無邊的黑暗深淵。
馬兒焦躁地踏了踏蹄子,但並冇有放棄。
思維簡單而直接,並且對自己的“成功經驗”有著固執的信任。
之前喂果子不是有點用嗎?
那就繼續!
立刻轉身,再次衝進了旁邊的山林裡。
這一次,輕車熟路,很快就叼著好幾個野果跑了回來。
依舊采用老辦法,把果子堆在易年手邊,然後用它那濕漉漉的鼻子不停地去拱易年的手和臉,讓那果子的香氣一個勁兒地往易年鼻子裡鑽。
“嗚…”
或許是身處相對安全的環境,或許是馬兒堅持不懈的“騷擾”起了作用,易年的手指再次開始了無意識的顫動。
本能地朝著香氣來源摸索,再次抓住了一個果子,動作比之前稍微流暢了一點點。
緩緩送到了嘴邊,開始小口小口地啃食起來。
汁液順著喉嚨流下,那點微薄的靈氣和生機雖然微不足道,卻實實在在地滋養著近乎崩潰的身體機能。
馬兒緊緊盯著,看到易年又開始吃東西,大眼睛裡頓時煥發出光彩。
尾巴都情不自禁地輕輕甩動起來,彷彿在說:
“看吧!這辦法管用!”
然後就這麼守在旁邊,易年吃完一個,它就用鼻子把下一個果子拱到易年手邊,耐心地等待著。
那簡單的腦袋裡,堅定地相信著一個“真理”:
隻要主人能醒過來,哪怕隻是恢複一點點行動能力,憑藉著他自己那神乎其神的醫術,以及它辛辛苦苦“蒐集”來的這一大堆“靈丹妙藥”,他自己絕對有辦法救活他自己!
它現在要做的,就是當好這個“果農”和“護衛”,確保主人有東西吃,不被外界打擾。
夜色漸深,山穀中唯有溪流的潺潺聲和易年微弱斷續的咀嚼聲。
馬兒如同一尊忠誠的黑色雕塑,靜靜地守在易年身邊。
那雙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眸子裡,充滿了期盼與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