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象征著七夏生命本源的長生燭,如同風中殘蕊般劇烈明滅時,易年慌了。
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慌亂。
這不是七夏第一次麵臨險境。
無論是聖山上的生死一線,還是穿越萬裡荒漠的步步殺機。
易年也並非第一次為她擔憂。
但以往,無論情況多麼危急,他要麼在她身邊,要麼心中有。
知道她有能力應對,或者至少能大致判斷出她的方位與處境。
可這一次,不一樣。
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七夏在哪兒!
易年原本以為隨著櫻木王玉佩的粉碎,好訊息已然傳來。
隻需在這裡安靜地等待,等待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在某一個清晨或黃昏,踏著離江的波濤,重新回到他的身邊。
可這長生燭的驟然異變,將所有的期盼與僥倖都撕得粉碎!
燭火如同匕首一般,狠狠刺入了易年的心臟,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易年再也無法安然坐在那躺椅之中等待!
必須找到她!
現在!
立刻!
馬上!
這個念頭如同最熾烈的火焰,焚燒掉了所有的理智與遲疑。
用儘全身力氣,想要從躺椅上站起,衝向那盞明滅不定的長生燭。
然而,這具暮氣沉沉的身體根本無法支撐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動作和情緒波動。
腳步一個虛浮,甚至冇能完全站穩,便“噗通”一聲,狼狽地摔倒在冰冷的甲板上,膝蓋與手肘傳來一陣劇痛。
易年掙紮著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身形踉踉蹌蹌。
如同一個蹣跚學步的嬰孩,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跌跌撞撞地撲到了擺放長生燭的桌案前。
當雙手死死抓住桌案邊緣,穩住身形時,臉上已經冇有了半分血色。
慘白得如同新刷的牆壁,唯有那雙眼睛因為恐懼與焦急,佈滿了駭人的血絲。
不能滅!
絕對不能滅!
找到她!
必須找到她!
腦海中隻剩下這唯一的念頭。
顫抖著手,艱難地從懷中掏出星空寶玉。
將星空寶玉的開口處,對準那劇烈搖曳的長生燭火,用力一引——
無形的吸力產生,那明滅不定的燭火連同其下那團代表著七夏生命本源的精粹能量,化作一道流光,瞬間被吸入了星空寶玉之中。
收起星空寶玉,易年的目光立刻掃向旁邊。
龍鱗!
一把將龍鱗抓起,緊緊攥在手心,儘管此刻體內冇有半分元力。
然後深吸一口氣,用儘此刻所能發出的最大聲音,朝著雲舟之外,那空蕩的天中渡,嘶聲喊道:
“回來——!”
聲音因為虛弱和焦急而顯得沙啞不堪,甚至帶著破音,在空曠的渡口上空迴盪。
片刻的寂靜之後,下方傳來了熟悉的蹄聲!
馬兒!
它似乎一直在附近徘徊撒歡,聽到易年的呼喚,立刻如同黑色閃電般衝了過來。
幾個騰躍便衝上了甲板,穩穩停在易年身邊。
甩著尾巴,大眼睛裡帶著一絲被打擾了玩耍的不爽,但更多的是一種靈性十足的探詢。
易年看著馬兒,冇有任何多餘的言語和動作。
用手撐著桌案,用儘全身那點可憐的力氣,極其笨拙甚至有些狼狽地試圖翻上馬背。
若是往常,隻需輕輕一躍便可穩坐其上。
可此刻,試了兩次,都因為手腳發軟而失敗。
第三次,幾乎是連滾帶爬,才終於勉強趴在了馬背上。
抱住了馬兒的脖子,氣喘籲籲。
“走!”
在馬兒耳邊低聲道,聲音微弱。
馬兒與易年心意相通,立刻感受到了主人那從未有過的焦急與慌亂。
不再猶豫,四蹄猛地一踏甲板!
周身氣流瞬間紊亂,狂風自生!
隻見肋下兩側,那如同紋身般的奇異圖案驟然亮起。
下一刻,一對巨大而神駿的光翼,“唰”地一聲舒展開來!
雙翼隻是輕輕一振——
呼!
狂風呼嘯!
一人一馬已然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瞬間衝出雲舟,來到了離江之上數十丈的高空之中!
馬兒顯然還停留在過去的認知裡。
它的主人依舊是那個實力深不可測的強者,這點兒高空疾馳和風壓根本不算什麼。
但這可就苦了易年了!
高空中那冰冷刺骨,如同刀割般的猛烈罡風,毫無阻礙地迎麵撞來!
易年此刻虛弱得連普通人都不如,如何能承受得住?
“咳咳…咳咳咳…”
被那冷風猛地一嗆,頓時劇烈地咳嗽起來,彷彿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一般。
臉色瞬間由慘白轉為一種不健康的青紫色,眼前陣陣發黑。
抱著馬脖子的手臂都因為脫力而微微顫抖,整個人在馬背上搖搖欲墜,彷彿下一刻就會被狂風掀飛,墜入下方的離江之中!
馬兒衝上高空後,習慣性地停了下來,懸浮在空中,等待著主人的命令。
可它等了幾息,卻遲遲冇有等到任何命令。
疑惑地扭過碩大的頭顱,看向背上的易年。
隻見易年正死死抱著它的脖子,整個人伏在背上,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彆說指引方向,就連保持清醒和穩定都顯得極其艱難。
馬兒那雙充滿靈性的大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茫然,似乎在問:
“去哪兒?”
可易年此時根本無法開口說話。
而這時,馬兒的通靈神智便體現出來了。
主人如此失態,如此焦急,甚至連自身如此糟糕的狀態都顧不上了,騎著它就往外衝…
能讓他這樣的,普天之下,恐怕隻有一個人。
那個它雖然有點兒害怕,但對主人無比重要的女主人出事了!
馬兒立刻抬頭,辨彆方向。
往北看?
那是北祁的地界,是主人的大本營,相對安全。
但主人如此焦急,說明女主人很可能不在安全的地方。
往南看!
南邊是南昭,之前總打仗,是妖族的地盤。
而且主人前段時間還往那個方向射了那驚天動地的兩箭…
那邊一定有問題!
女主人很可能在南方遇到了危險!
幾乎是在瞬間,馬兒便憑藉它那簡單卻有效的邏輯,自行得出了結論——往南飛!
下一刻,不再等待易年的指令,猛地調轉方向,麵朝南方!
那雙巨大的雙翼再次猛地一振!
轟!
這一次,為了追求極致的速度,用力過猛,比之前還要狂暴數倍的颶風驟然掀起!
趴在它背上的易年本來就已經是強弩之末,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慣性猛地一甩,差點兒就直接從馬背上被拋飛出去!
“呃…”
易年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手指死死摳進馬兒的鬃毛裡。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才險之又險地冇有被甩下去。
馬兒似乎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背上的主人狀態不對,虛弱得超乎想象。
那靈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類似“懊惱”的情緒,連忙分出一絲柔和清風,形成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護罩,將易年勉強護住,隔絕了大部分淩厲的罡風。
然後,不再有任何遲疑,發出一聲高亢入雲的嘶鳴,彷彿在宣泄著情緒,又像是在為自己鼓勁。
然後雙翼催動到極致,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青色閃電。
頭也不回地朝著南方,朝著南昭的方向,疾馳而去!
片刻之後,雲舟與離江便被遠遠甩在了身後,腳下的大地山川飛速倒退。
馬兒此刻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往南飛,越快越好!
根本顧不上什麼路線規劃,什麼規避偵查,幾乎是沿著一條直線,莽莽撞撞地朝著南方猛衝。
而此時,在妖族與人族勢力範圍接壤的邊境線上,一座依山而建的妖族軍營,正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
營中篝火點點,巡邏的妖族士兵邁著整齊的步伐,警惕地注視著北方。
空中,偶爾有幾道屬於羽族強者的身影掠過。
他們擁有著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和速度,是妖族防線上不可或缺的空中眼睛。
一切都井然有序,帶著戰備時期特有的肅殺。
就在這時——
“咻——!”
一道快得幾乎超出視覺捕捉極限的模糊黑影,伴隨著一股並不強烈但異常突兀的疾風,毫無征兆地從軍營正上方低空掠過!
那速度,簡直匪夷所思。
前一瞬感覺有東西,下一瞬那東西就已經變成了天邊的一個小點。
軍營邊緣,一個正靠著哨塔打哈欠的鬼族士兵猛地一個激靈。
揉了揉眼睛,疑惑地望向黑影消失的南方夜空,喃喃自語道:
“剛纔…是不是有啥玩意兒飛過去了?好像…是隻鳥?”
他旁邊一個正拿著磨刀石打磨兵器的同族夥伴頭也冇抬,甕聲甕氣地接話道:
“是嗎?啥鳥大晚上飛這麼快?趕著投胎啊?”
那士兵被他這麼一說,也有些不確定了,開口道:
“冇看清,嗖一下就冇影兒了,老子當了這麼多年兵,就冇見過這麼邪門的!”
另一個戰士終於停下了磨武器的動作,抬起頭,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同伴,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炫耀見識的意味:
“說你冇見識你還彆不服!那是天馬!懂不懂?傳說中肋生雙翼、踏風而行的神駿!肯定是咱們妖族的哪位大人物出行,就你這眼神,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那士兵被懟得麵紅耳赤,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詞。
畢竟那東西飛得實在太快,他確實冇看清具體模樣,隻能悻悻地嘟囔了一句:
“天馬就天馬唄,顯擺啥…飛那麼快,也不怕撞山上…”
兩人的爭論聲引來了巡邏隊長的注意,一聲低喝傳來:
“吵什麼吵!都精神點!剛纔有什麼異常嗎?”
二人立刻噤聲,立正站好。
看見大鳥的士兵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報告:
“報告隊長!剛纔好像…好像有天馬飛過去了!”
巡邏隊長聞言,眉頭一皺,抬頭望向南方的夜空,那裡早已是漆黑一片,什麼都冇有。
沉吟了一下,擺了擺手:
“行了,知道了,可能是哪位妖王或者貴使有緊急事務,加強警戒,繼續巡邏!”
“是!”
這個小插曲,並未在軍營中掀起太大的波瀾。
畢竟在妖族的地盤上,出現一些奇珍異獸或者強大存在,並不算特彆稀奇的事情。
隻是那“天馬”的速度,著實給這幾個底層士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此刻,肇事者——那匹“天馬”和它背上虛弱不堪的主人,早已將這座軍營遠遠甩在了身後。
深入了南昭的腹地,繼續著他們那充滿未知與焦急的旅程。
馬兒依舊賣力地揮動著翅膀,易年則伏在馬背上。
在那一層薄薄風罩的保護下,艱難地維持著清醒,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七夏,撐住…
一定要撐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