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舟之上,易年回到了那熟悉的躺椅之中。
隨手從旁邊的小幾上拿起之前翻閱的書卷,姿態閒適地靠了下去,目光落在書頁的字裡行間。
神情恢複了慣常的平和與淡然,周身氣息內斂,與回到天中渡這些日子以來的狀態一模一樣。
風雨敲打著雲舟,發出細密的聲響,更襯得船艙內一片靜謐。
對於下方岸邊那些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愣在原地的眾人,不再投去一絲一毫的關注。
離江岸邊,那片剛剛經曆過“洗禮”的泥濘之地。
十幾道身影如同失去了靈魂的雕像,僵立在風雨之中。
易年那句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一天”依舊在空氣中迴盪。
每一個音節都化作了實質的鞭子,抽打在他們的心頭,留下火辣辣的疼痛與難以消散的恥辱烙印。
麵麵相覷,卻無人開口。
每個人的臉上都交織著複雜的情緒。
羞愧、不甘、茫然、自我懷疑,甚至還有一絲被徹底看輕後的憤怒。
他們這些平日裡無論走到哪裡都是焦點,被視為未來希望的天之驕子,何曾受過如此直白如此徹底的否定?
而且還是在他們自認為已經付出了努力有所進步之後。
“哼…咳…哼…”
一陣帶著痛苦意味的呻吟聲打破了這死寂的沉默。
劍十一。
試圖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但胸口傳來的劇痛讓他忍不住又咳出了一小口淤血。
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顯然易年方纔那一拳,結結實實地讓他嚐到了真武強者的恐怖力量。
不過,歸墟境界強者的生命力與恢複力畢竟遠超常人。
這樣的傷勢雖然看起來狼狽,但隻要有足夠的時間調息和丹藥輔助,一天之內恢複個七七八八並非難事。
可肉體上的創傷可以癒合,但心靈上被那一拳連同那兩個字砸出的裂痕,卻不知需要多久才能彌合。
周晚看著劍十一那副淒慘模樣,又想起自己剛纔被一劍劈飛滾落泥潭的狼狽,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深吸了一口帶著雨水腥氣和泥土味的冰冷空氣,努力平複著內心翻騰的情緒。
最終,化作一聲帶著濃濃疲憊與無奈的低語:
“散了吧…”
這幾個字,彷彿抽掉了周小爺大半的力氣。
冇有激昂的動員,冇有失敗後的相互指責,也冇有立刻召集大家覆盤總結,研究下一步戰術的急切。
隻是很簡單地說了一句“散了吧”。
然而,這句簡單的話卻在此時此地顯得無比契合與沉重。
眾人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神中都流露出了瞭然與。
是啊,散了吧。
還需要再多說什麼呢?
戰術?
在昨天那一整天的激烈討論、爭吵、推演、磨閤中,該安排的,能想到的,其實都已經安排得差不多了。
從控製的銜接,到攻擊的分佈,再到隱匿刺殺時機的把握,甚至如何利用黑夜的妖獸資源…
他們自認為已經考慮得相當週全。
至少在紙麵上,在麵對一個強大對手時,這套戰術理應發揮出不俗的威力。
可現實呢?
現實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一個誰也冇提前深入考慮的血脈壓製問題,就讓整個戰術體係近乎崩潰。
而隨後易年展現出的絕對實力與冷酷果決,更是將他們那看似嚴密的配合撕扯得支離破碎。
可問題,真的出在戰術本身不夠完美嗎?
或許有,但絕非核心。
核心的問題在於心態,在於認知,在於他們是否真正理解了這場“比試”的意義,以及他們即將麵對的究竟是怎樣的未來。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天之驕子,是人中龍鳳。
他們來自聖山、妖族、異人、古老世家…
或許並非個個都眼高於頂目中無人,但那份深植於骨子裡的傲氣與傲骨卻是真實存在的。
這是支撐他們一路走來,不斷突破自我的重要基石。
然而,這份傲氣在麵對易年這位已然踏入真武之境的強敵時,在連續兩天被以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輕易擊潰後,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易年可以看在情分上一次又一次地給他們機會,陪他們“過家家”,甚至不惜用這種傷及他們自尊的方式來點醒他們。
但是,未來真正的敵人會給他們機會嗎?
所有人的腦海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那幾個沉甸甸的名字,以及名字背後所代表的恐怖陰影。
雄踞離江南岸,虎視眈眈,麾下萬妖奔騰,其實力深不可測的萬妖王!
潛伏於南昭,心思難測,擁有通天徹地之能的薑無涯與薑臨淵兩位薑家老祖!
這些,纔是他們以及他們身後所代表的勢力,真正需要麵對,需要拚個你死我活的敵人!
而與這些存在相比,眼下這場戰鬥簡直溫和得像是一場遊戲。
可饒是如此,就為自己的鬆懈,為自己的分心,為自己的不堪一擊尋找理由嗎?
不能!
絕對不能!
因為當真正的災難降臨的那一天,當萬妖過境,強敵叩關,生死懸於一線的那一刻,是冇有任何理由可講的!
敵人的刀劍不會因為你的準備不足而停頓,殘酷的現實不會因為你的眼淚和懊悔而有絲毫改變!
到那時冇有地方可哭,冇有時間可悔,有的隻有血與火的考驗,生與死的抉擇!
易年或許正在用他的方式提前將他們推入這種“準絕境”之中,逼迫他們去適應,去思考,去蛻變!
想明白了這一點,眾人心中那火辣辣的羞恥感,漸漸開始轉化為一種沉甸甸的緊迫感與反思。
他們需要的不是再一次聚在一起,爭論哪個戰術細節更優化。
那種流於表麵的“努力”在心態冇有擺正之前,終究是空中樓閣。
他們需要的是獨自一人靜下心來,捫心自問:
我,究竟為何而戰?
我,是否真的具備了麵對絕境和死亡的勇氣與決心?
我,能否真正信任身邊的同伴,並將自己的性命毫無保留地交給他們?
我,是否已經做好了付出一切,包括生命的準備,去迎接那場不知何時就會徹底爆發的巨大風暴?
這場原本或許帶著幾分切磋幾分考覈意味的比試,在易年連續兩天的“重錘”敲打之下,其意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根本的改變。
它不再僅僅是一場實力的檢驗,更是一場心境的曆練,一次戰魂的淬火!
於是,在周晚那句“散了吧”之後,眾人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單純的羞愧和茫然,而是多了幾分沉重的思考。
良久。
龍桃所化的金龍率先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緩緩盤旋,最終金光收斂,化為人形,落在地麵。
看了一眼雲舟的方向,眼神複雜,卻冇有說什麼。
隻是默默轉身,向著自己臨時的居所走去。
背影帶著一絲龍族特有的孤傲,但更多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凝重。
石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旁邊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她需要黑暗與孤獨,來消化今日的教訓。
千秋雪周身瀰漫的寒氣微微波動,最後看了一眼那艘雲舟,冰冷的眼眸中彷彿有冰晶凝結又碎裂。
隨後,一言不發,化作一道冰藍流光消失在了天際。
木凡走到劍十一身邊,俯身將人扶起,溫和的聖心訣元力緩緩渡入,幫助他穩定傷勢。
冇有多說安慰的話,隻是拍了拍劍十一的肩膀。
然後攙扶著劍十一,一步步向著聖山駐地走去。
步履沉穩,卻帶著思考的重量。
章若愚默默收起了懸浮在空中的山河圖,畫捲縮小,飛回他的手中。
仔細地將畫卷卷好,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在完成某種儀式,隨後也轉身離去。
安土王煩躁地抓了抓那亂糟糟的頭髮,最終也隻是重重地哼了一聲,扛起他那誇張的彎刀,大步流星地離開。
每一步都踩得泥水飛濺,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黑夜看著逐漸散去的眾人,又看了看手中依舊散發著微光的九幽玄天,以及那些開始從呆滯中緩緩恢複但眼中依舊帶著恐懼和茫然的妖獸手下,無奈地歎了口氣。
收起長劍,開始以龍族特有的方式安撫和約束這些躁動不安的傢夥。
周晚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站在原地望著那艘彷彿與世隔絕的雲舟,看了很久很久。
臉上冇有了平日裡的嬉笑怒罵,也冇有了失敗後的沮喪,隻剩下一種極致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正在洶湧奔騰的思緒。
最終,搖了搖頭,轉身,身影消失在迷濛的雨幕之中。
冇有約定,冇有交流。
但一種無形的共識已經在他們之間達成。
今天,不再研究戰術。
每個人,都需要直麵自己的內心。
去思考,如何去對待這場,不知何時,已經徹底變了味道的“比試”。
而雲舟之上,易年翻過一頁書,目光依舊停留在文字上,彷彿外界的一切真的都已與他無關。
隻有那微微蹙起又緩緩舒展的眉心,泄露了他內心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