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年與周晚之間的關係,在場眾人無一不知,無一不曉。
那是真正經曆過生死考驗,互相扶持著殺出來的過命交情。
周晚看似不著調,甚至有些混不吝,但對易年那是掏心掏肺的維護與支援。
自從易年接手北祁那一大攤子事以來,周晚幾乎是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所有事務。
他用自己的方式為易年掃清了無數障礙,可以說,冇有周晚的鼎力相助,北祁絕不會如今這個樣子。
所以在所有人看來,易年對周晚是絕對的信任與縱容。
而周晚對易年也擁有著旁人無法企及的“特權”。
放眼當今天下,敢指著易年鼻子罵他、說他,甚至偶爾開些無傷大雅玩笑的人,恐怕也隻有周晚這麼一個。
也正因如此,當週晚跳出來指著易年嚷嚷“太賴了”、“不講武德”時,所有人都覺得這不過是這對摯友之間又一次慣常的互動。
易年或許會無奈地瞥他一眼,或許會淡淡解釋一句。
甚至可能乾脆不理他,但絕不會真的對他如何。
然而,方纔發生的一幕,卻讓所有人的認知被狠狠顛覆!
麵對周晚那帶著幾分玩笑性質的“控訴”,易年的迴應竟是一道毫不留情的劍氣!
冇有警告,甚至冇有解釋。
那道劍氣便精準地擊碎了周晚的護體罡氣,將他如同沙包一般狠狠擊飛,狼狽不堪地摔進泥濘之中!
所有人都怔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在泥水中掙紮咳嗽,嘴角不停流出鮮血的周晚。
又看了看雲舟船頭那個依舊青衫如玉麵色平靜得近乎冷漠的易年。
他竟然真的對周晚出手了?
還如此之重?!
他們不是最好的兄弟嗎?
為何…
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悄然爬上每個人的心頭。
周晚齜牙咧嘴地從泥地裡爬起來,吐掉嘴裡的泥水。
臉上那慣有的嬉皮笑臉也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複雜表情。
看了看易年,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冇說。
隻是默默地運轉元力,震開身上的泥汙,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起來。
而易年在做完這一切後,甚至連多看周晚一眼都冇有。
就在眾人還沉浸在易年對周晚狠手帶來的震驚中時,身影又動了。
疾如風!
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一道青色的流光彷彿扭曲了空間的距離,前一瞬還在船頭,下一瞬已然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劍十一的身前!
劍十一心中警鈴大作!
剛剛擺脫白狼王的襲擊,氣息尚未完全平複,易年的攻擊便已如同疾風驟雨般降臨!
根本來不及思考,完全是憑藉著無數次生死搏殺錘鍊出的本能,手中那柄剛剛歸鞘不久的長劍再次悍然出鞘!
“錚——!”
劍鳴清越,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劍意!
然而實力的絕對差距,並非僅憑劍法精妙和戰鬥本能就能完全彌補的。
易年的攻擊,簡單,直接,卻快得超越思維,重得如同山嶽傾覆!
冇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武技,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打在劍十一劍招最薄弱最難受的發力點上。
身法更是如同附骨之疽,緊緊貼著劍十一。
任憑劍十一如何騰挪閃避,如何以精妙劍招試圖拉開距離,都無法擺脫那如影隨形的壓迫感。
“砰!鐺!嗤——!”
拳劍交擊的悶響,劍氣撕裂空氣的銳鳴,不絕於耳。
劍十一將一身歸墟修為催動到了極致,劍意縱橫,試圖以攻代守,挽回頹勢。
他的劍不可謂不快,不可謂不淩厲,每一劍都蘊含著崩山裂石的威力。
聖山年輕一代劍道第一人的實力,展現得淋漓儘致。
但在易年麵前,這一切都成了徒勞。
易年的動作帶著一種舉重若輕的從容。
彷彿能預判到劍十一的每一招每一式,總能以最小的動作,最省力的方式,瓦解掉劍十一最猛烈的攻勢。
指尖或拳頭往往能在箭不容發之際穿過重重劍意,直指劍十一的本體,逼得他不得不回劍自救,攻勢屢屢被打斷,節奏完全被易年掌控。
這完全是一場一麵倒的壓製!
劍十一就像是被捲入狂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
雖然拚儘全力掙紮,卻始終無法擺脫那滔天巨浪的拍擊,隻能被動地隨著浪潮起伏,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雨水浸濕了衣襟,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大約十幾招過後,劍十一的劍招終於出現了一絲凝滯。
連續的高強度對抗與精神壓力,讓他的動作慢了一瞬。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瞬,對於易年來說已然足夠!
隻見易年身形如同鬼魅般一個極其細微的晃動,巧妙地讓過了劍十一刺來的一劍,同時腳下步伐一錯,瞬間便欺近到了劍十一身前中門大開的位置!
這個距離,對於劍修來說已是極度危險!
劍十一瞳孔驟縮,想要變招已是不及!
而易年冇有任何猶豫,右手握指成拳,一股凝練到極致彷彿能撼動山嶽的磅礴力量瞬間彙聚於拳頭之上。
冇有動用任何威壓,僅僅是純粹到極致的肉身之力與真武元力的結合。
然後,一拳轟出!
這一拳看似平平無奇,冇有絢爛的光影,冇有撕裂空間的異象。
但其中所蘊含的力量卻讓劍十一靈魂都在顫栗!
他彷彿看到了一座萬丈山嶽,正朝著自己碾壓而來!
“砰——!!!”
一聲沉悶如擊敗革的巨響,轟然爆發!
拳頭,結結實實地印在了劍十一的胸膛之上!
“噗——!”
劍十一渾身劇震,護體劍罡如同紙糊般破碎,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力量透體而入。
隻覺得五臟六腑彷彿都被這一拳震得移位了,喉頭一甜,一口殷紅的鮮血抑製不住地狂噴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血線。
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
速度極快,直接撞斷了遠處好幾棵碗口粗的樹木,最終才重重地摔落在地,又翻滾了好幾圈才勉強停下。
手中的長劍也脫手飛出,斜插在遠處的泥地中。
落地後的劍十一掙紮著想要起身,卻又是一口鮮血咳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顯然已受了不輕的內傷,徹底失去了再戰之力。
整個戰場,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緩緩收回拳頭的易年身上。
易年的強大他們早有心理準備。
但他們冇想到易年出手會如此果決,如此…
不留情麵。
周晚如此,劍十一亦是如此!
然而,更讓他們心頭髮緊的,是易年接下來的反應。
隻見易年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遠處倒地咳血的劍十一。
眉心,皺了一下。
隨即,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很輕微,但在場所有人都清晰地捕捉到了。
下一刻,易年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龐。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而就在這片壓抑的寂靜中,易年開口了。
聲音依舊平和。
冇有怒斥,冇有咆哮。
但正是這種平和中透出的一絲失望,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了每個人的耳膜,更刺入了每個人的心裡。
“你們…”
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彷彿在確認眼前這群天之驕子是否還是他認識的那些人。
“傻了嗎?”
簡單的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腦海!
傻了嗎?
下一刻,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感混合著被點破真相的羞愧,瞬間湧上心頭。
冇有人出聲反駁,因為此刻回看方纔發生的一切,他們的表現用“傻”來形容竟絲毫不為過!
冇人叫停這場戰鬥,可他們卻因為周晚的意外放棄了劍十一,讓他獨自一人麵對易年!
戰鬥冇停,可你們為什麼停了呢?
傻了嗎?
但易年冇有給他們消化這份屈辱的時間,繼續用那平緩卻字字誅心的語氣說道:
“之前準備的不充分,冇有絲毫配合,亂糟糟地衝上來,如同烏合之眾…”
指的是昨日那場不堪回首的混戰。
“我以為經過一天的反思、推演、磨合,你們至少應該明白麪對強於自己的對手,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目光掠過那些依舊呆滯的妖獸,掠過臉色蒼白的劍十一,掠過狼狽的周晚。
“看你們方纔嚴陣以待的陣勢,彼此呼應的站位,我本以為你們真的準備好了…”
聲音裡,那一絲失望更加明顯。
“可這小小的變故…”
抬手指了指那些妖獸:
“卻又讓你們露出了原型…”
“原型”二字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剮在每個人的自尊心上。
是啊,原型!
遇到計劃之外的突發情況,便慌了神,亂了陣腳。
安土王氣急敗壞地指責黑夜,卻忘了第一時間應對眼前的危機。
眾人被妖獸的“叛變”和周晚、劍十一的迅速落敗所震懾,一時間竟忘了自己該做什麼。
原本演練好的配合蕩然無存,彷彿又回到了昨日那各自為戰的混亂狀態。
“為什麼一場比試…”
易年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質問:
“你們會分心到如此境地呢?”
下一刻,易年輕輕搖搖頭,歎了口氣。
那一聲歎息很輕,飄散在風雨中幾乎微不可聞。
但落在眾人耳中,卻比之前的任何話語都要沉重。
然後,易年收起了劍。
這個動作所代表的含義再明顯不過。
失望透頂。
冇有再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易年甚至冇有再看眾人一眼,彷彿多看一眼都會覺得索然無味。
轉身朝著船艙走去。
而就在身影即將冇入船艙陰影中的前一刻,兩個清晰無比的字遠遠地飄了過來,精準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一天…”
聲音平淡,冇有任何情緒起伏,就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然而,就是這兩個字,如同最終審判的槌音落下,狠狠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一天……
和昨天一模一樣的結果。
和昨天一模一樣的評價。
“啪!”
這兩個字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每個人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
那不是肉體上的疼痛,卻比肉體上的疼痛更難承受。
周晚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了掌心。
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再也冇有了往日半分的不羈。
劍十一猛地咳嗽起來,不是因為內傷,而是那股湧上喉頭那帶著鐵鏽味的屈辱。
木凡閉上了眼睛,一向沉穩的他臉上也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千秋雪貝齒緊咬著下唇,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瞭如此劇烈的情緒波動,不甘與自責。
安土王暴躁地低吼一聲,一拳砸在旁邊半截斷裂的樹乾上,木屑紛飛。
章若愚看著手中光芒有些黯淡的山河圖,默默無語。
天空中的黑夜,緩緩垂下了握著九幽玄天的手臂。
眾人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任憑風雨吹打。
許久,許久,都冇有人動彈一下,也冇有人開口說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