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離江的流水,在試比高帶來的喧囂與熱烈中看似波瀾壯闊,實則按部就班地向前流淌。
盛會依舊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中央廣場的十座擂台上,元力的光芒依舊此起彼伏,年輕才俊們為了榮譽與夢想奮力拚搏,揮灑著汗水與青春。
除了極少數運氣不佳、過早遭遇了像龍桃、安土王這等超規格存在或者實力遠超同輩的選手外,大部分被看好的青年強者,如章若愚、木凡等人,都一路高歌猛進,順利晉級。
每一次精彩的對決,都能引來觀眾席上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與掌聲。
而其他諸如煉丹、煉器、陣法、符籙等分項的比試場地,也同樣熱鬨非凡。
丹爐的嗡鳴、鍛錘的敲擊、陣法的光華、符籙的靈光,交織成一幅幅技藝與智慧的畫卷,引得無數愛好者流連忘返,嘖嘖稱奇。
整個天中渡完全沉浸在了這場全民參與的盛大節日之中,百姓們看得不亦樂乎,茶餘飯後談論的也都是各類比賽的精彩瞬間與奪冠熱門。
雲舟之上,卻彷彿是與這片喧囂隔絕的另一個世界。
易年自那日與肖遠一戰驚鴻一瞥後,便又回到了他慣常的狀態。
窩在那張舒適的躺椅裡,手中捧著那本似乎永遠也讀不完的泛黃書卷。
陽光透過舷窗,灑在平和的側臉上,將整個人與下方塵世的沸騰隔離開來。
少年似乎又在尋找著那個的答案,或者僅僅是以此來沉澱心神,應對那潛藏在平靜水麵下的洶湧暗流。
不過,這份獨處的寧靜偶爾也會被打破。
最常來的,是章若愚。
總會抽空提著新鮮的食材,熟門熟路地登上雲舟。
也不多話,隻是朝著易年點點頭,便自顧自地鑽進雲舟那設備還算齊全的小廚房裡。
很快,誘人的飯菜香氣便會取代書卷的墨香,瀰漫在整個艙室。
章若愚做得一手好菜,這是從小練就的本事。
幾樣簡單卻精緻的家常小炒,一壺溫得恰到好處的老酒,便是兄弟二人最好的相聚時光。
圍坐在小幾旁,很少談論那些沉重的國事與危機,多是回憶青山鎮的舊事。
聊聊共同認識的朋友,或者隨意點評幾句下麵正在進行的某場比試。
易年的話依舊不多,但眉宇間那份因孤寂和重壓而產生的緊繃會在這樣的時刻悄然鬆弛幾分。
章若愚的存在就像一股溫潤的溪流,無聲地滋養著他乾涸的心田。
相比之下,周晚來的次數就少了很多。
偶爾露麵也是行色匆匆,帶著滿身的疲憊和一堆亟待處理的文書,與易年簡單交流幾句最新的局勢和安排後便又匆匆離去。
易年知道這位看似跳脫的兄弟正在為了他所說的“安頓北祁”而殫精竭慮,將那份玩世不恭深深埋藏在了責任之下。
章若愚也參加了此次試比高,以他如今的修為,在年輕一代中已屬佼佼者,晉級之路頗為順利,並未遇到太大的阻礙。
不過他對此看得倒很淡,用他的話說,就是“陪太子讀書,順便活動活動筋骨”。
而最近,雲舟上又多了一個小小的充滿活力的身影。
那是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女娃娃,梳著兩個可愛的羊角辮,穿著粉嫩的小裙子,正是章若愚的女兒,念念。
小丫頭生得玉雪可愛,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好奇。
似乎很喜歡易年這個總是安安靜靜的叔叔,每次章若愚上來,她總要跟著。
此刻,念念正學著易年的樣子,盤著小短腿坐在旁邊的軟墊上,手裡也像模像樣地捧著一本比她臉還大的書,小眉頭微微蹙著,彷彿看得十分認真。
然而,書上那些密密麻麻對她來說如同天書般的文字顯然無法長久吸引她的注意力。
冇一會兒,小丫頭就失去了耐心,把書往旁邊一丟,手腳並用地爬到易年的躺椅邊。
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拽了拽易年的衣角,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地問道:
“叔叔,金伯伯和綠伯伯呢?念念想找他們玩!”
金伯伯,綠伯伯…
聽見這兩個稱呼,易年握著書卷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那是念唸對金翅大鵬鳥和鬼王的稱呼。
那兩個曾經鮮活的存在,為了對抗薑家的陰謀已然隕落。
易年低下頭,看著念念那雙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心中泛起一絲酸澀。
放下書,將念念輕輕抱到自己的膝頭上,用儘可能溫和的語氣說道:
“他們啊…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個回答,是大人麵對孩童關於逝者時最常用,也最無奈的托詞。
念念歪著小腦袋,似乎在努力理解“很遠很遠”是什麼意思。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麼,用小大人般的語氣說道:
“七夏嬸嬸說過!金伯伯和綠伯伯是去打壞人去了!很厲害很厲害的壞人!”
易年聽著,輕輕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念念仰起臉,用那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看著易年。
又看了看剛從廚房走出來端著菜肴的章若愚,問出了一個天真卻又無比尖銳的問題:
“爹爹,叔叔,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壞人呢?”
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壞人?
這個問題,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孩童口中問出,簡單,直接。
卻像一把無形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成年人世界中那些關於慾望、仇恨、貪婪、偏見的複雜魔盒。
易年愕然。
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該如何向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解釋人心的險惡、種族的隔閡、利益的紛爭、以及那綿延了萬年的仇恨?
所有的道理,在這純粹的疑問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和無力。
一旁的章若愚也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放下手中的盤子,走上前來,蹲下身,摸了摸女兒的頭,用輕鬆的語氣試圖化解這份沉重:
“念念乖,壞人總會冇有的…”
這顯然是一句敷衍的安慰。
然而念念卻用力地搖了搖頭,小臉上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對大人謊言的敏銳洞察,她伸出小手指向了舷窗外,指向了離江的對岸,用稚嫩卻篤定的聲音說道:
“爹爹騙人!那邊都是!嬸嬸說的!”
那邊,指的是被妖族占領的南昭。
易年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著那滔滔江水,彷彿看到了江對岸那片土地上,人族與妖族之間無形的壁壘與深深的敵意。
輕輕地,幾乎無聲地歎了口氣。
種族之分,陣營之見,這些沉重的東西原來並不需要刻意教導,僅僅是通過大人的隻言片語,通過環境的耳濡目染,就已經開始悄然滲透進下一代純淨的心靈之中。
這份傳承,不知是福是禍。
為了轉移這個令人沉重的話題,也為了安撫念念,易年勉強笑了笑,抱著她,輕聲哄道:
“金伯伯和綠伯伯不在,那…叔叔給你找個黑伯伯好不好?”
他說的是剛剛踏上甲板的黑夜。
誰知念念一聽,立馬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小嘴一撇,嫌棄地說道:
“不好!醜!”
剛剛走上船還冇來得及開口的黑夜腳步瞬間僵在原地,那張冷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石化”的尷尬表情。
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雖然化形為人,但棱角分明,自帶一股冷硬氣質。
怎麼也跟“醜”字沾不上邊吧?
他堂堂黑龍,威武霸氣,哪裡醜了?!
這小傢夥,說話還真是不揹人啊!
看著黑夜那副吃癟又不好發作的樣子,易年和章若愚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方纔因念念那個問題而產生的沉重氣氛倒是被沖淡了不少。
黑夜有些惱羞成怒,又不好跟個小娃娃計較,他幾步走到念念麵前,故意板起臉,裝作凶惡的樣子:
“小丫頭,你說誰醜呢?”
念念被他突然湊近的“黑臉”嚇了一跳,往易年懷裡縮了縮,但隨即又覺得有趣,咯咯地笑了起來。
黑夜見狀,也繃不住了,無奈地搖了搖頭。
忽然伸出手,一把將念念從易年懷裡“搶”了過來,動作卻十分輕柔。
“嫌我醜?走,帶你去天上看看,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威風!”
說著,不等念念反應過來,黑夜周身黑光一閃,伴隨著一聲低沉的龍吟,瞬間現出了部分黑龍本體。
並非完全形態,但足以托起念念。
下一刻,一道龐大的黑色龍影裹挾著念念,如同離弦之箭般直接衝出了雲舟船艙,翱翔到了高高的天際之上!
“呀——!”
念念先是發出一聲驚呼,隨即便被高空俯瞰大地的壯麗景象所吸引,發出了興奮又帶著一絲害怕的尖叫和笑聲,“飛啦!飛高高!黑伯伯好厲害!”
雲層在腳下掠過,整個天中渡和蜿蜒的離江都變成了微縮的模型。
陽光灑在黑龍閃爍著幽光的鱗片上,也照亮了念念那張因興奮而通紅的小臉。
易年和章若愚走到窗邊,看著高空中那一大一小兩道身影,聽著念念傳來的銀鈴般清脆的笑聲,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