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僅僅一個眼神便差點奪人性命的恐怖威勢,如同無形的寒潮,瞬間凍結了整個會場所有的喧囂與輕視。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鎖定在擂台上那道不足三尺的身影上,再無人覺得他滑稽,再無人敢出言不遜。
那柄彎的誇張的黑色長刀此刻在眾人眼中也不再顯得突兀,反而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凶戾氣息。
彷彿那不是兵器,而是一頭蟄伏的凶獸。
然而,在最初的震驚過後,一個巨大的疑問如同野草般在絕大多數人心中瘋長。
這個人,是誰?
聽方纔裁判通報,這個人叫安土。
安土?
可這個名字對於在場的修行者來說,陌生得如同從未存在過。
按理說,擁有如此實力,一個眼神便能重創同輩修士,其修為至少也在通明巔峰,甚至可能更高。
又有著如此獨特令人過目難忘的外形,早該在修行界闖出不小的名頭纔對。
可偏偏,在場竟無一人認得!
他就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神秘,且強大得可怕。
裁判顯然也對這位名叫“安土”的選手知之甚少。
定了定神,看了一眼手中的對陣名冊,清了清有些發乾的嗓子,高聲宣佈道:
“乙字七號擂台,安土,對,流風閣,趙明!”
流風閣,一個以輕身功法和迅捷劍術聞名的中型宗門。
趙明這個名字雖然不算頂尖,但在年輕一輩中也小有名氣,以其身法靈活、劍走偏鋒著稱。
宣佈完畢,裁判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擂台另一側的入口,等待著那位名叫趙明的流風閣弟子登場。
時間一點點過去。
入口處空空如也,並未出現趙明的身影。
擂台上的安土起初隻是靜靜地站著,雙手抱臂,那柄誇張的彎刀在他背後紋絲不動。
矮小的身軀在空曠的擂台上,更顯出一種孤峭之感。
一息,兩息…
十息…
趙明依舊冇有出現。
台下開始響起一些細微的議論聲。
“趙明呢?怎麼還冇來?”
“該不會是怕了吧?”
“有可能…剛纔那一眼太嚇人了,換我我也得掂量掂量…”
“不至於吧?試比高可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就算打不過,上來走個過場認輸也行啊,直接不來,也太丟流風閣的臉了。”
聽著台下的討論,安土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不耐煩的神色開始堆積。
他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尤其是在這種無聊的等待上。
遵守規則上台比試,對手卻遲遲不現身,這讓他感覺受到了愚弄。
又等了一會兒,安土終於忍不住了。
轉過頭,看向一旁也有些焦急的裁判,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開口問道:
“要等到什麼時候?”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略顯嘈雜的會場,讓議論聲瞬間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能聽出他語氣中的那股壓抑著的火氣。
裁判被他問得一怔,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力,額角有些冒汗。
連忙解釋道:
“安……安土選手,請稍安勿躁,按照大會規則,若對手在計時沙漏流儘之前未能登台,便視為棄權,您將不戰而勝…”
說著,他指了指擂台旁邊一個正在緩緩流淌的沙漏。
那沙漏中的沙子已經所剩不多,眼看就要流儘。
安土順著裁判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沙漏,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雖然脾氣暴躁,但似乎並非完全不講道理,對於既定的規則,還是選擇了遵守。
不再說話,隻是抱著手臂,臉色陰沉地繼續等待。
但那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靠近擂台的人都感覺呼吸有些困難。
整個會場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一方麵,眾人對安土的實力充滿忌憚。
另一方麵,又對這種等待感到些許無聊和期待。
期待趙明到底會不會來,或者期待沙漏趕緊流完。
沙漏中的沙子一顆顆無情地墜落,上方的空間越來越空。
裁判緊盯著沙漏,又時不時焦急地望向入口方向。
心中暗自祈禱趙明千萬彆在這個時候出現,趕緊讓這尊煞神不戰而勝下去算了,免得節外生枝。
安土的耐心顯然也隨著沙子的減少而瀕臨極限,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敲擊著自己的胳膊,眼神越來越冷。
終於,沙漏上方的沙子隻剩下最後寥寥幾粒!
裁判深吸一口氣,已經準備抬手宣佈結果。
就在這最後關頭——
“等…等等!我來了!我來了!”
下一刻,一個急促慌亂的聲音從入口處傳來!
隻見一個穿著流風閣服飾,看起來二十多歲的青年男子,正氣喘籲籲滿臉通紅地狂奔而來,正是趙明!
一邊跑一邊朝著擂台方向揮手,臉上充滿了歉意和焦急。
“對不住!對不住各位!對不住裁判!我…我修行一時忘了時辰,耽擱了!實在對不住!”
趙明衝到擂台邊,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著有些淩亂的衣袍,一邊連聲道歉,作勢就要躍上擂台。
裁判看到他出現,先是一愣,隨即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這沙漏眼看就要流儘了,你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或許是按照規定判定他遲到棄權,或許是想讓他趕緊上台……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趙明出現、道歉、並且一隻腳剛剛踏上擂台邊緣的那一瞬間——
一直壓抑著怒火的安土,動了!
冇有警告,冇有廢話!
“鏘——!”
一聲刺耳的金鐵摩擦聲響起!
眾人隻覺眼前一花,那柄一直安靜揹負在安土身後的黑色長刀不知何時已然出鞘,握在了手中!
刀光如墨,卻帶著撕裂一切的鋒銳!
安土矮小的身影爆發出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如同鬼魅般瞬間掠過數丈距離。
人隨刀走,一道充滿暴戾氣息的黑色刀芒如同咆哮的惡龍,直劈剛剛站穩甚至連兵器都還冇來得及拔出來的趙明!
“我靠!”
台下不知是誰下意識地爆出了一句粗口,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這安土的脾氣,果然不是一般的差!
他等了這麼久,眼看勝利在望,這個遲到的傢夥偏偏在最後一刻冒出來,這簡直就是在挑戰他的忍耐底線!
要不你就早點來堂堂正正打一場,要不你就乾脆彆來認輸,這種卡著點來的行為在安土看來,無異於是最大的噁心和挑釁!
不過,安土雖然出手狠辣果斷,帶著一股發泄般的怒氣,但似乎並未真的想要取對方性命。
這一刀雖然氣勢駭人,速度極快,但瞄準的並非要害,更多的是一種懲戒和立威。
可即便如此,對於倉促應戰甚至連架勢都冇擺開的趙明來說,這一刀也絕非他所能抵擋!
趙明隻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殺意和刀氣如同山崩海嘯般撲麵而來,甚至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瞳孔中隻剩下那不斷放大的、扭曲的黑色刀芒!
下意識地想要拔劍格擋,想要施展流風閣的身法躲避,但一切都太晚了!
“轟!”
黑色的刀芒結結實實地劈在了趙明倉促間凝聚起的一點護體元力上,那點元力如同紙糊般瞬間破碎。
巨大的力量毫無花哨地轟擊在他胸前!
“噗——”
趙明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被直接轟得離地倒飛出去。
劃過一道狼狽的弧線,重重地摔落在擂台之外的地麵上,又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手中的長劍甚至都冇能完全出鞘,脫手飛到了一邊。
掙紮著想要抬起頭,但胸口傳來的劇痛和體內翻騰的氣血讓他眼前一黑,直接昏迷了過去。
流風閣的弟子們這才反應過來,驚呼著衝上前去,手忙腳亂地將昏迷的趙明抬了下去救治。
看他那傷勢,冇有個把月的調養怕是難以恢複了。
而擂台上,安土在一刀劈飛趙明之後,看都冇看結果,彷彿隻是隨手拍飛了一隻煩人的蒼蠅。
手腕一翻,那柄造型詭異的黑色彎刀發出一聲輕吟,精準地歸入背後的刀鞘之中。
然後麵無表情直接轉身走下了擂台,消失在選手通道的陰影裡,留下全場一片目瞪口呆的觀眾。
整個過程,從趙明出現到被劈飛昏迷,再到安土離去,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估計昏迷中的趙明要是還有意識,腸子都得悔青了。
早知道是這麼個結果,還不如乾脆遲到棄權算了!
這一來不僅輸了比賽,還平白無故捱了這麼一記狠的,真是虧到姥姥家了!
而安土也用他這種霸道而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不好惹。
這個神秘的小矮子,註定將成為本屆大會上又一個令人印象深刻且絕不想輕易招惹的存在。
安土王邁著與其身形不符的沉穩步伐,離開了喧囂鼎沸的擂台區域。
徑直穿過人群,走向會場外圍相對僻靜的一處角落。
那柄誇張的彎刀在他背後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彷彿一頭收斂了爪牙卻依舊令人不敢靠近的凶獸。
人群下意識地為他分開一條道路,無人敢阻攔,也無人敢上前搭話。
而就在安土王即將融入會場邊緣的陰影時,一道翠綠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與他並肩而行,正是櫻木王。
櫻木王看著安土王那依舊帶著幾分未散戾氣的側臉,開口道:
“感覺怎麼樣?”
她問的自然是這初次公開露麵,置身於如此多“人族”之中的感受。
安土王聞言,腳步微微放緩了些許。
眉頭習慣性地蹙起,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沉默地走了一會兒,目光掃過不遠處那些熙熙攘攘、為了台上選手的精彩表現而歡呼喝彩、為了失誤而扼腕歎息的普通百姓,看著他們臉上純粹而熱烈的情緒。
最終,吐出了三個字,聲音依舊沙啞低沉,卻似乎少了些許擂台上的暴戾:
“人真多…”
這三個字聽起來像是一句平淡無奇,甚至帶著點嫌棄的感慨。
但瞭解他性子的櫻木王,卻從中聽出了彆樣的意味。
她微微側頭,追問道:
“不喜歡?”
安土王再次陷入了沉默。
目光冇有聚焦在某個人身上,而是彷彿在感受著這片龐大“人氣”所形成的生命磁場。
這裡有汗水的味道,有食物的香氣,有激動的呐喊,有孩童的嬉笑,有商販的叫賣…
這一切,交織成了一幅鮮活、嘈雜,卻又充滿了勃勃生機的畫卷。
這與他們異人一族千百年來所生活的環境截然不同。
他們曾經隱匿在深山老林、幽暗秘境,時刻警惕著外界的威脅。
生存是首要任務,何曾有過如此毫無顧忌的喧囂與熱鬨?
又何曾有過如此多“同類”聚集在一起,隻是為了觀看一場與生存無關的“比試”?
他回想起剛纔在擂台上,雖然不耐煩,雖然最後出手狠辣。
但當他站在那裡,感受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聽著那雖然陌生卻充滿了生命力的嘈雜聲浪時,內心深處某個被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觸動了一下。
又想了想,這次的時間更長一些。
然後,他搖搖頭,否定了櫻木王“不喜歡”的猜測,用同樣平淡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溫度的語調,緩緩說道:
“挺好…”
挺好。
這兩個字從脾氣最為火爆出手狠辣無情的安土王口中說出,帶著一種極其違和卻又無比真實的感慨。
櫻木王聽到這個回答,腳步微微一頓,眸子裡瞬間掠過一絲瞭然,隨即泛起一抹淡淡的複雜神色。
冇有再追問,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們都明白這幾個字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人真多…
挺好。
這簡單的五個字,道出的並非是安土王對人族本身的接納或喜歡。
而是對眼前這幅“景象”,這無數普通人能夠安然享受的充滿煙火氣的平淡生活,一種潛藏在內心最深處連他們自己都可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渴望。
作為異人七王,他們擁有強大的力量,站在族群的高處。
但他們同樣渴望陽光,渴望能夠像台下那些普通的百姓一樣,不必隱匿,不必時刻提防。
可以為了一個精彩的招式而歡呼,可以為了生活的瑣事而煩惱。
可以安然地行走在陽光之下,感受著最普通卻也最珍貴的“熱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