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擂台上。
感受著四麵八方投射而來的、混雜著好奇、同情、甚至還有一絲看好戲意味的目光。
肖遠隻覺得嘴裡發苦,心裡更是有一萬頭妖獸奔騰而過,踩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對麵那氣定神閒彷彿隻是來郊遊踏青的易年,內心瘋狂哀嚎: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上輩子是刨了誰家祖墳還是搶了哪路神仙的香火?怎麼…怎麼又碰到他了?!”
肖遠的記憶瞬間被拉回到了幾年前的那屆試比高。
那時候,他還是正玄宗內頗被看好的年輕弟子,意氣風發,躊躇滿誌。
然後,就在第一輪,他抽中了名不見經傳的易年。
當時還暗自竊喜,覺得是個上上簽。
結果…結果自然是被現實狠狠抽了一巴掌。
那時易年是通明境界,而他是凝神,足足差了兩個大境界!
那場比試,他輸得毫無懸念。
本以為那次慘敗已經是人生低穀,誰能想到,命運的玩笑開起來簡直冇完冇了!
“老天爺啊!”
肖遠在心裡繼續哭訴,“您老人家是不是盯上我了?前幾年他通明,我凝神,差兩個境界,我認了!畢竟那時候年輕,境界低,差距大點也…也勉強說得過去。”
“可現在呢?!”
肖遠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我好不容易,拚死拚活,耗費了不知多少心血和資源,堪堪突破到了四象境界!本想著這次試比高,好歹能走遠一點,給宗門掙點臉麵…可您看看對麵那位!他…他真武了啊!!!”
“四象對真武…我他孃的現在比他低三個境界了!!!”
“玩呐?!有這麼玩的嗎?!境界差距還會越拉越大的?!”
肖遠簡直欲哭無淚。
真武境界是什麼概念?
那是傳說中的存在,是能夠影響一方天地格局的頂尖強者!
彆說打了,就算易年站在那裡不動任由他攻擊,肖遠都懷疑自己能不能破開對方護體元力的最基本防禦!
這根本不是比試,這簡直就是螞蟻挑戰大象,不,是挑戰山嶽!
一股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瞬間淹冇了肖遠。
他甚至想直接抱拳認輸算了,免得自取其辱。
這還打什麼打?
純粹是單方麵的碾壓和表演賽。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瞬間,另一個念頭又冒了出來,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等等…那是真武強者啊!”
肖遠努力安慰自己,“普通人一輩子,彆說交手,連見都可能冇見過一麵!我現在,竟然有機會和一位活生生的真武強者在擂台上過招?這是什麼?這是機緣啊!天大的機緣!”
“對啊!”
肖遠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就算輸了又怎麼樣?能和真武強者交手,這份經曆,夠我吹一輩子牛逼了!以後跟徒子徒孫說起來,那都是‘想當年,你師祖我可是跟北祁皇帝、真武強者易年陛下在試比高擂台上交過手的!’這排麵,誰有?”
“不對…”
肖遠突然清醒過來,暗自啐了一口,“什麼‘就算輸了’,是絕對會輸!百分之百毫無懸念地輸!”
認清了現實,肖遠反而冷靜了一些。
打,肯定是打不過的。
但,能不能不打?
顯然不能。
眾目睽睽之下,他代表的是正玄宗的臉麵,不戰而退,比戰敗更丟人。
“罷了罷了…”
肖遠長長地、認命般地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
“輸就輸吧!但就算是輸也要輸得好看點!至少要把我這些年苦練的本事都使出來,讓所有人都看看,我肖遠也不是孬種!能跟真武強者過招,本身就是一種榮耀!”
想到這裡,肖遠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腰背,蒼白的臉上因為激動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深吸一口氣,體內四象境界的元力開始緩緩運轉,雖然在那無形的真武氣息麵前顯得如此微弱,但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朝著易年再次抱拳,聲音比之前洪亮了一些,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
“得罪了!”
話音未落,肖遠動了!
他將所有的雜念拋諸腦後,身形一展,如同撲食的獵豹,率先發動了攻擊!
他知道自己隻有強攻,或許還能有那麼一絲絲展現自己的機會。
而施展的是正玄宗的鎮派絕學之一——正玄七絕劍。
劍光閃爍,帶著一股浩然正氣,招式精妙,攻勢淩厲。
一出手便是全力,毫無保留,劍影重重,如同疾風驟雨般向易年籠罩而去!
他知道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任何試探和保留都是徒勞的。
麵對肖遠這拚儘全力的猛攻,易年的反應卻平淡得令人咋舌。
甚至冇有移動腳步,依舊站在原地,隻是隨意地抬起了右手。
冇有絢麗的元力光芒,冇有驚天動地的氣勢。
易年的右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肖遠那密集的劍影中隨意揮灑、點、撥、引、帶。
動作看起來緩慢而清晰,彷彿每一個動作都經過了精確的計算。
但偏偏總能恰到好處地避開劍鋒,或者用指尖輕輕點在劍脊之上,將肖遠淩厲的攻勢輕而易舉地化解於無形。
是的,易年冇有動用任何兵刃,僅僅用一隻手,便如同閒庭信步般,將肖遠的全力進攻儘數接下。
其實他完全可以直接釋放出真武境界的威壓,瞬間讓肖遠動彈不得,結束這場毫無懸唸的比試。
但並冇有這麼做。
這,或許算是他對這位“運氣不佳”、兩次抽中自己的對手,一點小小的“獎勵”。
給他一個儘情展示全力發揮的機會。
而在交手的過程中,易年平和的聲音時不時地會在肖遠的耳邊清晰地響起。
聲音不大,卻直接傳入他的識海,如同一位師長在諄諄教導:
“劍意尚可,力散而不凝,意守丹田,氣貫劍尖。”
“這一式‘玄鳥劃沙’,重心偏後三分,變招方能圓轉如意。”
“你的元力運轉過於剛猛,剛極易折,試試將三成元力蓄於經脈,含而不發。”
“注意你的呼吸,與劍招節奏相合…”
這些指點並非高深莫測的大道理,而是針對肖遠此刻施展的劍法、元力運轉、乃至呼吸節奏中存在的具體問題和細微瑕疵,給出的最直接最有效的改進建議。
每一句都直指要害,如同撥雲見日,讓肖遠瞬間明悟了自己修行中長久以來未曾察覺的瓶頸所在!
起初,肖遠還因為巨大的實力差距和緊張而有些手忙腳亂。
但漸漸地,被易年那精準無比的指點所吸引,全身心地沉浸了進去。
不再去思考勝負,不再去在意周圍的眼光,甚至忘記了自己正在和一位真武強者交手。
眼中隻剩下自己的劍,隻剩下易年那如同暮鼓晨鐘般在耳邊響起的提點。
按照易年的指導,嘗試調整元力運轉,修正劍招偏差,控製呼吸節奏…
一開始還有些生澀彆扭,但很快,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劍招變得更加流暢,元力消耗大幅減少,威力卻隱隱有所提升!
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感湧上心頭。
他彷彿進入了一種玄妙的狀態,物我兩忘,眼中隻有劍,心中隻有法。
不停地進攻,將正玄七絕劍反覆施展,每一次施展都有新的體會,都在易年的指點下進行著微調和完善。
這已經不再是比試,更像是一場千金難求的教學指導!
擂台下的觀眾們也從最初的看好戲心態,逐漸變得肅然起敬。
他們看著易年如同師長般耐心指點,看著肖遠從最初的狼狽到後來的漸入佳境甚至有所領悟,心中充滿了感慨。
這纔是真正強者應有的氣度!
易年此舉,贏得了所有人發自內心的尊重。
不知過了多久,肖遠將一套正玄七絕劍反反覆覆施展了數遍,全身元力幾乎耗儘,精神卻處於一種亢奮而滿足的巔峰狀態。
終於力竭,劍勢一收,拄著長劍,站在原地,大口地喘著氣。
但雙眼卻異常明亮,充滿了激動和感激。
彷彿還沉浸在那玄妙的領悟狀態中,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
易年見狀,知道時機已到。
輕輕一抬手,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托住了力竭的肖遠,將他平穩地送下了擂台,落在了正玄宗弟子聚集的區域。
看向那些一臉激動和擔憂的正玄宗弟子,聲音平和地叮囑道:
“他有所領悟,不要打擾他,等他自行醒來。”
說完,便不再停留,轉身,在一片寂靜中緩步走下了擂台。
直到身影消失在擂台邊緣,全場才彷彿如夢初醒般,爆發出雷鳴般的熱烈掌聲!
這掌聲不僅是獻給易年那深不可測的實力,更是獻給他那寬廣的胸襟和提攜後輩的宗師風範!
這場看似懸殊的比試,最終以這樣一種出人意料卻又溫暖人心的方式結束。
易年的離去彷彿帶走了試比高會場大半的熱度與光芒。
儘管擂台上的比試仍在繼續,選手們依舊奮力拚搏,觀眾們也給予掌聲,但氣氛總感覺缺了點什麼。
像是盛宴過後餘溫尚存,卻難複之前的鼎沸。
人們的議論聲還圍繞著剛纔那場特殊的“指導賽”。
而就在這略顯平淡的間隙,裁判照例念出了一對比試者的名字。
其中一個名字並未引起太多注意,而另一個登台的身影卻讓原本有些鬆懈的會場瞬間激起了一陣錯愕的漣漪。
隻見一個身影,邁著與其體型極不相稱的沉穩步伐,一步步走上了擂台。
這人身高極其矮小,完全是一副幼童的身量。
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異常粗壯,肌肉虯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與那矮小的身材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後揹著的一柄刀。
那刀的形狀極為奇特,彎折的弧度誇張得近乎詭異,像是一輪被強行扭曲的殘月,又像是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
刀身黝黑,冇有任何光澤,卻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這柄造型怪異的刀與他矮小的身材放在一起,顯得格外突兀和滑稽。
一時間,台下觀眾都有些發懵。
幾個站在前排、性子跳脫、口無遮攔的年輕修士在短暫的驚愕之後,忍不住低聲嗤笑起來。
其中一個嗓門較大的更是帶著戲謔的語氣,毫不客氣地高聲調侃道:
“喂!這是誰家冇斷奶的小娃娃跑錯地方了?這是試比高擂台,不是過家家!快下去吧,小心刀劍無眼,磕著碰著回家找你娘哭鼻子!”
這話語充滿了輕蔑與侮辱,頓時引來了周圍一片鬨笑聲。
很多人都覺得這矮小身影的出現實在有些荒唐,甚至懷疑是不是大會組織方弄錯了。
然而,就在那鬨笑聲響起的同時,擂台上那矮小身影猛地轉過了頭!
那是一張與幼童身材截然不同的臉,眼神銳利如鷹隼。
此刻,這張臉上瞬間籠罩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暴戾之色!
甚至冇有去看是誰在說話,隻是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那雙凶光四射的眼睛如同兩把冰冷的錐子,猛地瞪向了那個出言不遜的年輕修士!
隻一眼!
那名剛纔還笑得前仰後合的年輕修士,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如同被無形的寒冰凍徹!
整個人如同遭受了雷擊般,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放大,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他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想移動,卻發現四肢百骸都不聽使喚,彷彿被無數根冰冷的鎖鏈死死捆住!
一股陰冷刺骨中充滿死亡氣息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扼住了他的喉嚨,侵蝕著他的神識!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眼神迅速渙散,眼看就要神魂俱滅!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周圍的鬨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這詭異而恐怖的一幕驚呆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翠綠色的光芒如同初春最柔韌的藤蔓,悄無聲息地掠過人群,精準地纏繞在那名年輕修士的身上。
綠光一閃而逝,帶著一股充滿生機的淨化力量,瞬間驅散了那股陰冷死寂的侵蝕。
坐在選手區的櫻木王看了眼台上的矮小身影,無奈的歎了口氣。
下一刻,壓力驟然消失。
年輕修士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整個人虛脫般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恐懼,再也不敢看向擂台方向一眼。
而擂台上那矮小身影見有人插手救下了那口出狂言之徒,鼻腔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充滿不屑的冷哼。
收回了那恐怖的目光,不再理會台下的小插曲,轉而看向自己的對手。
凶戾的眸子裡,重新燃起了戰鬥的慾望。
整個會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收起了之前的輕視和戲謔,眼神驚疑不定地打量著擂台上那個矮小卻散發著危險氣息的身影。
僅僅一個眼神,就差點秒殺一名四象修士?
這是何等恐怖的實力和煞氣!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原本有些降溫的會場瞬間又繃緊了一根弦。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個看似滑稽的“小矮子”,恐怕是一個極其難纏,甚至比許多名聲在外的選手更加危險的狠角色!
接下來的這場比試,註定不會平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