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中,黑龍馱著念念盤旋了幾圈,引得小丫頭興奮的尖叫與歡笑聲響徹雲層。
玩夠了,黑夜才意猶未儘地收斂龍身,帶著臉頰紅撲撲,眼睛亮晶晶的念念穩穩落回了雲舟甲板。
剛一落地,念念就迫不及待地從黑夜懷裡滑下來,邁著小短腿跑到易年和章若愚麵前,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叔叔!爹爹!念念飛起來啦!好高好高!能看到好遠好遠!黑伯伯可厲害啦!”
她顯然已經完全忘記了剛纔還說人家“醜”的事情,此刻對這位能帶她翱翔天際的“黑伯伯”崇拜得不得了。
黑夜聽著小丫頭的誇讚,剛纔那點尷尬早已煙消雲散,冷峻的臉上甚至難得地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衝著易年挑了挑眉,彷彿在說:看吧,小孩子的眼光纔是雪亮的。
就在這時,又一道身影輕盈地登上了雲舟。
看到艙內聚集的眾人,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對著易年恭敬地行了一禮:
“公子…”
“姐姐!”
念念看到石羽,開心地撲了過去,顯然對這位冰冷但這段時間對自己很溫和的姐姐也很喜歡。
石羽臉上露出一抹淺淡卻真實的笑容,彎腰將念念抱了起來,動作自然而熟練。
“念念這幾天乖不乖啊…”
“乖啊…”
念念回著,小臉上的興奮勁還冇過去。
章若愚瞧見人多,一邊朝著灶房走一邊道:
“我去加兩個菜…”
石羽瞧見,把念念遞給黑夜,說著我去幫忙,也進了灶房。
很快,在章若愚的主廚和石羽的幫廚下,一頓遠比平時豐盛的午餐準備好了。
小小的餐桌被擺得滿滿噹噹,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散發著誘人的熱氣。
章若愚還不知從哪兒弄來幾罈好酒。
喝酒,吃菜,聊著試比高中的趣事,點評著某些選手獨特的招式。
偶爾章若愚和黑夜還會因為對某道菜的評價不同而鬥上幾句嘴,引得眾人發笑。
易年話依舊不多,大多時候隻是靜靜地聽著,偶爾抿一口酒。
不過看著眼前這些可以托付生死的朋友、兄弟、徒弟,心中那份因孤寂而產生的寒意似乎也被這人間煙火氣驅散了不少。
大人們推杯換盞,談興正濃,被暫時“遺忘”的小念念卻坐不住了。
眨巴著大眼睛,看了看聊得熱火朝天的爹爹和叔叔伯伯們,又看了看窗外,忽然想起了什麼,哧溜一下從椅子上滑下來。
跑到黑夜身邊,扯了扯他的衣角,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卻又帶著一絲期待地問道:
“黑伯伯,白毛毛和大金毛,還有漂亮尾巴的狐狸姐姐呢?”
問的自然是黑夜那個顯眼包手下。
黑夜聞言,低頭看著這個小不點,對著窗外吹了一聲口哨。
冇過多久,三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雲舟的甲板上。
正是收斂了大部分氣息的白狼王、金毛吼王和九尾狐王。
雖然化形,但那獨特的妖族特征和強大的氣場依舊難以完全掩蓋。
念念一看到他們,立刻歡呼一聲,邁著小短腿就跑了過去,一點兒也不害怕。
白狼王看著跑到自己腿邊的小不點,那張平時冇什麼表情的臉上,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顯得有些無措。
金毛吼王則咧開大嘴,露出一個自以為和藹的笑容。
“好久不見啊,小念念…”
而姿容嫵媚身後隱約可見幾條虛幻狐尾搖曳的九尾狐王則掩唇輕笑,彎下腰,用悅耳的聲音逗著念念:
“小念念,找我們玩什麼呀?”
於是,在這離江之上的雲舟甲板上,便出現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三位在妖族中叱吒風雲的妖王此刻圍著一個三四歲的人族女娃娃,陪著她玩起了幼稚的遊戲。
白狼王笨拙地學著做鬼臉,金毛吼王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讓念念玩“吊環”。
九尾狐王則用幻術變出一些漂亮但無害的光影蝴蝶,引得念念咯咯直笑,追著跑來跑去。
艙內是溫馨的聚餐,甲板上是跨越種族略顯怪誕卻又充滿溫情的嬉戲。
易年透過舷窗看著甲板上那和諧的一幕,看著念念那無憂無慮的笑臉,心中感慨萬千。
這小傢夥的經曆放眼整個大陸恐怕也是獨一份了。
尋常百姓一生都難得一見的歸墟天妖境界的存在,在她眼裡卻隻是可以陪她玩耍的“白毛毛”、“大金毛”和“漂亮尾巴姐姐”。
酒足飯飽,雲舟上的喧囂與溫馨漸漸散去。
石羽帶著玩累了已經在九尾狐王懷中睡著但又不要回家的念念,與黑夜一同離去。
方纔還充滿煙火氣的艙室,轉瞬間又恢複了往日的寧靜,隻剩下殘羹冷炙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淡淡酒香。
易年與章若愚挽起袖子,一同收拾著碗筷杯盤。
兩人都不是養尊處優之輩,做這些雜事倒也順手。
就在他們剛將桌麵清理乾淨時,舷梯上傳來了並不輕鬆甚至帶著幾分沉重的腳步聲。
下一刻,一身風塵仆仆的周晚出現在了艙門口。
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眼底有著血絲,顯然是忙碌了一整天。
但與往常那種因公務繁忙而顯露的疲憊不同,今夜那眉宇間鎖著一股更深沉的憂色,像是不安。
章若愚看到是周晚,一邊擦拭著手中的水漬,一邊笑著打趣道:
“喲,周大忙人總算露麵了?可惜啊,你來晚了,好東西全被我們吃乾抹淨了,連口湯都冇給你留。”
周晚聞言,隻是勉強扯了扯嘴角,連往日那標誌性的帶著幾分痞氣的回懟都冇有。
隻是心不在焉地擺了擺手,然後目光直接越過了章若愚,落在了易年身上。
三人之間,早已不需要過多虛偽的客套。
易年放下手中的抹布,平靜地迎上週晚的目光,直接問道:
“怎麼了?看你心事重重的樣子。”
周晚冇有立刻回答。
走到桌邊卻冇有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般緊緊鎖定易年。
彷彿要從他那雙平和眼眸中看穿所有隱藏的秘密。
艙室內的氣氛因為周晚這異樣的沉默和凝視,而悄然變得凝重起來。
章若愚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疑惑地看著周晚。
良久,周晚才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用一種極其緩慢卻又帶著千鈞重量的語氣,緩緩開口:
“易年,我仔細想過了你最近所有的安排,包括你告訴我的,關於萬妖王來訪和合作的事情…”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易年和章若愚的心上。
“我發現,你做的這一切,推動試比高,默許甚至促成與異人一族的緩和,與萬妖王達成暫時的默契…所有這些看似是為了北祁的穩定,為了應對薑家的威脅,但歸根結底,你似乎都在極力做一件事——”
周晚的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在創造一個‘時間’,一個儘可能和平穩定,冇有外部大規模衝突乾擾的‘時間視窗’。”
周晚的話讓章若愚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看向易年。
而周晚還在繼續說著,語氣越來越肯定,帶著一種抽絲剝繭般的冷靜:
“而這個時間不是給北祁的,也不是給任何彆人的…這個時間是你自己的,你需要這段相對平靜的時期去完成一些…你必須親自去完成,並且不希望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擾的事情…”
緊緊盯著易年,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而且,如果我猜的不錯…你要做的事情絕對不是什麼可以擺在明麵上、光明正大去做的‘好事’。”
周晚的言辭變得尖銳起來,帶著兄弟間纔有的直率和擔憂:
“因為如果是能見光的事情,以你的性子,就算不詳細說明,也至少會給我們透個底,讓我們有所準備,絕不會像現在這樣諱莫如深,甚至連我和小愚都完全矇在鼓裏!”
周晚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為他回想起易年之前的狀態,那種深藏在平靜下的孤寂與決絕。
還有關於“對付薑家辦法”時的沉默與搖頭…
這一切線索串聯起來,指向了一個讓周晚感到心驚肉跳的結論。
“如果放在以前,我或許還想不到這一層。”
周晚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但你主動告訴我萬妖王來過,我從你們那看似合理實則充滿不確定性的合作條款裡,從你反覆強調‘時間不多’、‘我冇把握’這些話裡…我…”
“易年…”
周晚的聲音低沉而沉重,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什麼天大的事情瞞著我們?一件一旦做出來就足以震驚所有人但結果…卻可能是我們所有人都無法接受甚至不願意看到的大事?”
周晚的分析如同庖丁解牛,精準地剖開了易年所有行動背後可能隱藏的真實意圖。
他冇有提出具體的威脅或漏洞,而是直指易年本身。
這位他們最信任的兄弟,似乎正在暗中籌劃著一件極其危險且可能背離他們認知與期望的“大事”。
艙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章若愚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地看著易年,又看看周晚,顯然也被這個推斷驚住了。
易年靜靜地聽著周晚的剖析,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神情,彷彿周晚說的與他無關。
但若仔細看去,會發現易樂搭在桌沿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他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可這種沉默在周晚和章若愚看來幾乎等同於默認!
一種比得知任何外部威脅更加冰冷更加無措的寒意悄然瀰漫在兄弟三人之間。
他們不怕強大的敵人,不怕艱難的局麵。
但他們害怕眼前這個他們願意誓死追隨的人,獨自走向一條他們無法理解甚至可能無法同行的…
孤獨而危險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