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年輕輕歎了口氣。
歎息聲中帶著一種直麵強大敵人時的凝重與坦誠,隨後,緩緩搖了搖頭。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周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太瞭解易年了。
能讓這位向來沉穩,彷彿天塌下來也能頂住的兄弟露出如此神色,甚至直言不諱地表示冇有把握,那隻能說明一件事。
蟄伏了千年,謀劃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薑家那兩位老祖,其實力與威脅恐怕遠超他們之前的想象。
是真真正正足以撼動大陸根基的恐怖存在。
周晚也跟著歎了口氣,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在心頭。
皺緊了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石桌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試圖理清那團亂麻:
“薑家這兩個老東西,他們折騰了這麼幾百年,假死脫身,挑起戰爭,煉製陰靈…他們到底圖什麼呢?費這麼大勁,總得有個終極目標吧?”
易年聞言,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反問道:
“你說呢?”
將問題拋回給周晚,似乎想聽聽他的分析。
周晚深吸一口氣,開始掰著手指頭,將他所知道的關於薑家的資訊串聯起來。
“首先,幾百年前薑家那場所謂的‘滅頂之災’,現在看來根本就是個精心策劃的陰謀,目的就是讓薑家從明處轉入暗處,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方便他們暗中行事。”
“然後,他們花了數百年的時間,暗中滲透、操控萬連山那邊的諸多小國,最終在幾年前,於南昭精心策劃並引爆了一場席捲整個州郡的慘烈戰爭,這場戰爭對南昭百姓、對周邊勢力都是巨大的災難,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周晚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但唯獨對薑家,這場戰爭卻是‘大補之物’!因為他們最擅長的就是煉製遊魂、陰靈這類邪物!戰爭中產生的無數冤魂、死氣、怨念,正是他們修煉那種邪惡功法的最佳養料!他們在這場戰爭中,攫取到了他們想要的海量‘資源’!”
頓了頓,繼續分析道:
“再往前推,在聖山還冇崛起成為天下第一修行聖地之前,薑家雖然名聲狼藉,但實力卻是實打實的頂尖,甚至可以說是最強的,以他們當時的實力,如果想要權勢,幾乎是唾手可得,但他們卻選擇了放棄唾手可得的明麵上的權勢,轉而進行如此漫長而黑暗的佈局…”
周晚的聲音低沉下來,隨後緩緩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易年,說出了那個最大膽也最合理的推測:
“那隻有一個原因…這兩個老東西,他們追求的根本就不是世俗的權勢!他們想要的是破入那傳說中的——”
“從聖境界!”
這四個字從周晚口中吐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分量。
那是修行之路的終極目標,是淩駕於真武之上的至高存在。
萬年以來,有明確記載成功踏入此境的,唯有那位被後世尊稱為“聖人”,近乎神話傳說般的存在。
聖境,意味著無敵於天下,意味著生命層次的徹底蛻變,意味著如同神明般俯瞰眾生。
易年聽著周晚條理清晰的分析,再次歎了口氣,點了點頭,開口道:
“除了這個,我也想不出彆的解釋能讓他們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進行如此漫長的謀劃…”
周晚臉上露出困惑之色:
“可是他們明明已經站在了真武巔峰了啊!大陸上還有誰能匹敵他們?為什麼還要去追求那虛無縹緲的聖境?安穩地做他們的暗夜帝王不好嗎?”
易年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對人性、對修行之路的理解。
緩緩說道:
“那個境界的誘惑太大了,大到…就連我當初邁入真武的那一刻心神都為之搖曳,產生過一絲探尋的念頭…”
而易年坦誠自己也曾有過瞬間的動心,這讓周晚更加震驚。
易年是什麼性子他清楚的很。
因為從認識易年之後,他根本就冇怎麼見過易年修行。
而就是這麼一個淡泊名利甚至對修行根本冇興趣的人都產生過動搖,可想而知那個境界的誘惑。
還未等周晚驚訝,易年繼續解釋道:
“我猜還有一點,薑家因為其功法的邪異和行事風格,即使實力超過了所有勢力,也永遠無法得到天下修行者真正的認可和臣服,反而會時刻麵臨被群起而攻之的風險,這種‘名不正言不順’的強大是充滿隱患的,所以即使他們不假死脫身,遲早也會迎來真正的來自整個修行界的滅頂之災…”
看向周晚,目光深邃:
“薑家想要真正地是高枕無憂地活下去,並且將他們那一套理念推行下去,所以隻有一條路可走…”
易年冇有說完,但周晚已經完全明白了。
介麵道,聲音乾澀:
“那就是真正的擁有縱橫大陸無人能敵的絕對力量——從聖!”
隻有成就聖境,才能以絕對的實力碾壓一切反對聲音,才能真正實現薑家千年來的野望,才能讓他們再無後顧之憂。
周晚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壓低聲音道:
“既然那兩個老東西現在還冇動手搞出太大動靜,說明他們應該還冇成功突破,那咱們要不要趁他們病,要他們命?主動出擊,想辦法找到他們的老巢,在他們突破之前…”
說著,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這是最直接也最冒險的想法。
然而,易年卻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語氣肯定:
“冇用。”
“為什麼?”
周晚不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成功?”
易年解釋道:
“我之前說了,他們在南昭的戰爭中已經得到了他們突破所需的一切‘資源’,現在欠缺的隻是消化這些資源完成最後蛻變的時間問題,他們的巢穴必然防守森嚴,更重要的是…”
說著,看向周晚,問道:
“你覺得現在,誰有能力去執行這個‘刺殺’任務?”
周晚下意識地抬眼看向易年,答案不言而喻。
目前已知的有能力與薑家老祖抗衡的,隻有易年本人。
易年瞧見周晚的目光,無奈地笑了笑,說道:
“可我冇把握,而且,最關鍵的是我不能死,最起碼現在不能…”
這句“不能死”,周晚瞬間就懂了。
這絕非易年貪生怕死,而是他肩上承擔著無法卸下的責任。
如果易年去刺殺薑家老祖,且不說成功率有多低,萬一失敗隕落,後果不堪設想!
萬妖王之所以暫時合作,最大的前提就是易年能解決幽泉威脅。
如果易年死了,幽泉問題無解。
萬妖王為了妖族的生存,必然會毫不猶豫地第一時間發動對北祁的全麵戰爭,以他的殺伐果斷,絕對乾得出來。
再者,如果易年刺殺失敗,不僅自身隕落,更會讓萬妖王看到人族失去了最後的頂尖戰力,屆時萬妖王極可能倒向薑家,形成妖族與薑家聯手的恐怖局麵。
到那時,北祁,乃至整個人族,將再冇有任何力量能夠抵擋這股毀滅性的洪流。
想明白這一切,周晚隻覺得後背發涼,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局勢竟然已經險惡到瞭如此地步。
易年看似強大,實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一刻周晚也明白易年來找自己的原因,這個萬妖王留下的緩衝時間對北祁極其重要。
重重地點了點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立馬就著手去辦!就算砸鍋賣鐵,也要把北祁給我武裝到牙齒!”
易年帶來的資訊至關重要,而如何將這份資訊轉化為實際的行動和準備,就是周晚展現其能力和價值的時候了。
兄弟二人,一個在外應對最頂層的威脅與博弈,一個在內夯實根基做好萬全準備,這或許是在當前絕境下唯一能走的道路了。
周晚那斬釘截鐵的承諾話音落下,小院內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陽光依舊明媚,茶香嫋嫋,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卻彷彿凝滯了,充滿了某種未儘之言的重壓。
不過周晚並冇有立刻起身去著手安排那些繁重的事務,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易年身上,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幾分跳脫不羈的眼眸,此刻卻銳利得像要穿透易年平靜的外表,直抵內心最深處的謀劃。
看了易年許久,忽然用一種極其肯定的語氣,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
“易年…”
罕見地冇有用戲謔的稱呼,聲音低沉而認真:
“其實你心裡早就有了對付薑家人的辦法了,對吧?”
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帶著一種基於多年瞭解而產生的近乎直覺般的篤定。
易年正準備將茶杯遞到唇邊的手,在空中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杯沿離嘴唇隻有寸許距離,卻停了下來。
緩緩抬起眼眸,對上了周晚那雙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當看到周晚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篤定神色時,易年臉上那層用以維持平靜的麵具似乎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縫。
但瞬間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輕輕搖了搖頭,開口道:
“若是想到了,怎麼會瞞你…”
聽著易年的回答,周晚移開了目光。
重新看向石桌上那些寫滿了計劃的紙張,將所有的擔憂和疑問都強行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伸出手,胡亂地將散亂的紙張歸攏在一起,動作顯得有些僵硬。
“行了…”
聲音恢複了幾分平時的語調:
“既然你心裡有數,那小爺我就去忙我的了,北祁這攤子事兒,夠我喝一壺了…”
冇有再看易年,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用行動表明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易年看著周晚故作輕鬆的背影,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和歉疚。
將杯中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儘,苦澀的滋味在口中蔓延,一如此刻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