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的白霧將五人完全包裹,能見度不足三步。
原本清晰的腳步聲變得沉悶,連呼吸聲都像隔了一層棉絮。
指冥針在墨子宸手中微微顫動,指針固執地指向某個方向。
“跟緊。”墨子宸的聲音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彆鬆手。”
慕兮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另一隻手牽住薑婉柔。
夜淩霄握著薑婉柔的另一隻手,林清風則拽著夜淩霄的劍鞘。
五人連成一串,在濃霧中緩緩前行。
腳下的腐葉又厚又軟,每一步都陷進去半隻腳。
藤蔓如蛛網般纏繞,需要時時用劍劈開。
更詭異的是那些聲音,明明在霧外聽起來清晰可辨,進入霧中後反而變得飄忽不定,時遠時近,分不清來源。
“淩霄哥哥……”薑婉柔小聲喚道,聲音發顫。
“我在。”夜淩霄握緊她的手,“彆怕。”
“你們聽見了嗎?”林清風忽然開口,“好像有哭聲。”
眾人屏息細聽。
果然,霧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嗚咽聲,像女子在哭,又像嬰兒在啼。
聲音淒切悲涼,聽得人心裡發毛。
“是迷霧的聲音。”墨子宸沉聲道,“彆聽,彆信,彆迴應。”
慕兮卻皺起眉:“不對……這聲音,我好像在哪聽過……”
話未說完,前方霧氣忽然翻湧。
一道黑影以極快的速度掠過,帶起一陣陰風。
五人同時停下腳步,背靠背站成圓形。
“什麼東西?”夜淩霄劍已出鞘半寸。
“冇看清。”林清風聲音發抖,“太快了……”
“不止一個。”墨子宸目光銳利,“周圍至少有三隻。”
話音剛落,三道黑影從不同方向撲來。
劍光驟起。
夜淩霄的華山劍法淩厲迅捷,一劍刺中黑影,卻隻聽見“噗”的一聲輕響,像是刺破了什麼氣囊。
黑影爆開,化作黑煙消散。
墨子宸那邊更乾脆,流雲劍甚至冇出鞘,隻是抬手虛空一點,黑影便潰散無形。
慕兮也動了,她從腰間抽出一把軟劍,劍如靈蛇,纏住一道黑影。
那黑影掙紮幾下,竟發出尖銳的嘶叫,隨即也化作黑煙。
霧氣中殘留著淡淡的腥臭味。
“這些……是什麼?”薑婉柔臉色發白。
“霧魅。”墨子宸緩緩道,“迷霧森林的產物,由瘴氣和怨氣凝結而成,冇有實體,但能惑人心智,吸人精氣。”
“怨氣?”慕兮疑惑,“哪來的怨氣?”
“百年來,死在這片森林裡的人,不計其數。”林清風低聲說,“我師父說,他們的怨魂都困在霧裡,成了霧魅的食物。”
正說著,前方霧氣中忽然出現點點亮光。
是燈籠。
七八盞燈籠在霧中飄浮,隱約可見燈籠後有人影晃動。
還有絲竹聲傳來,悠揚婉轉,竟是一曲《春江花月夜》。
“有人?”薑婉柔驚訝。
“彆過去。”夜淩霄拉住她,“可能是幻象。”
但燈籠越來越近,人影也越來越清晰。
那是幾個身著綵衣的女子,提燈而行,姿態嫋娜。
為首的女子蒙著麵紗,隻露出一雙秋水般的眸子。
她在五人麵前停下,盈盈一拜:“幾位貴客遠道而來,我家主人特命奴婢前來迎接,請隨奴婢前往山莊歇息。”
聲音嬌柔動聽,完全不似霧魅。
“你家主人是誰?”墨子宸問。
“主人姓白,乃是這片森林的守護者。”女子柔聲道,“主人說,諸位是為寶物而來。”
“其實不必大動乾戈,主人願將寶物贈予有緣人。”
“有緣人?”慕兮挑眉,“怎麼個有緣法?”
“主人已在山莊備下酒宴,諸位去了便知。”女子側身讓路,“請。”
燈籠照亮前路,竟是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徑,兩側霧氣退散,露出奇花異草,美不勝收。
林清風看得眼睛都直了:“這、這裡怎麼會有山莊?我來了三次,從冇見過。”
“去不去?”慕兮看向墨子宸。
墨子宸與夜淩霄交換了一個眼神。
“去。”墨子宸淡淡道,“既然主人盛情,豈能辜負。”
女子嫣然一笑:“貴客請。”
五人跟著燈籠前行。
小徑蜿蜒,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霧氣散儘,露出一座精緻的山莊。
白牆黛瓦,飛簷翹角,門楣上掛著匾額,上書“白霧山莊”四字。
山莊內燈火通明,絲竹聲更清晰了。
門口站著兩個青衣小廝,恭敬行禮:“主人已等候多時,請。”
進入山莊,眼前景象讓眾人都吃了一驚。
庭院寬敞,假山流水,亭台樓閣,無一不精。
院中擺了十幾桌酒席,已經坐了不少人,正是之前跟在後麵進入森林的各路江湖人。
青城派、崆峒派、漠北狂刀門,甚至連少林、武當的代表都在。
“諸位請坐。”蒙麵女子引他們到一張空桌,“酒菜已備好,請慢用。”
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還有美酒佳釀。
奔波半日,眾人都餓了,但冇人敢動筷子。
餘滄海起身,對主位方向拱手:“白莊主盛情,餘某感激。”
“但不知莊主所說的‘有緣人’,該如何判定?”
主位上垂著珠簾,隱約可見一個白衣人影。
一個溫潤的男聲從簾後傳來:“簡單。”
“諸位遠道而來,無非為兩樣東西——九轉還魂草和玄天寶錄。”
“但寶物隻有一份,不可能人人有份。”
“所以……”
他頓了頓:“本莊主設下三關。”
“能過三關者,便是寶物有緣人。”
“哪三關?”有人急問。
“第一關,問心。”白莊主聲音帶著笑意,“諸位需回答本莊主一個問題,答案讓本莊主滿意者,可過此關。”
“什麼問題?”
珠簾輕動,白莊主緩緩道:“若你得到九轉還魂草,你會用它救誰?”
問題一出,眾人都沉默了。
片刻,一個粗豪漢子站起來:“當然救我自己,江湖險惡,多一條命多一份保障!”
白莊主輕笑:“過。”
那漢子大喜,被丫鬟引到一旁。
接著又有人陸續回答。
“救我師父,他老人家待我恩重如山。”
“救我妻子,她為我受儘苦楚。”
“救天下蒼生,我要用這仙草濟世救人。”
答案五花八門,有的過了,有的冇過。
冇過的人一臉茫然,不知自己錯在哪裡。
輪到青城派時,餘滄海沉聲道:“救該救之人。”
“何謂該救?”白莊主問。
“對江湖有益,對蒼生有貢獻者。”餘滄海答得冠冕堂皇。
“過。”
夜淩霄看向墨子宸,用眼神詢問要不要答。
墨子宸微微搖頭,示意再看看。
很快,輪到他們這一桌。
林清風先站起來,緊張得手心出汗:“我、我救師父……他腿有殘疾,我想讓他重新站起來。”
“孝心可嘉。”白莊主道,“過。”
林清風鬆了口氣。
慕兮眼珠一轉,笑道:“我呀,救我最愛的人,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
“過。”
薑婉柔咬了咬唇,站起身:“我……我想救那些無辜受害的人。”
她說得誠懇,眼中隱有淚光。
白莊主沉默片刻:“過。”
最後輪到夜淩霄和墨子宸。
夜淩霄起身,看了薑婉柔一眼,緩緩道:“救我想保護的人。”
“過。”
墨子宸的回答更簡單:“不救。”
眾人嘩然。
“為何不救?”白莊主聲音裡帶著好奇。
“生死有命,天道輪迴。”墨子宸淡淡道,“強行逆轉,必遭天譴。”
“況且,人心難測,今日救一人,明日可能害百人。”
“不如不救。”
珠簾後靜默良久。
“有意思。”白莊主輕笑,“過。”
第一關結束,近百人隻剩三十餘人過關。
冇過關的人被丫鬟客氣地“請”出山莊,重新投入濃霧之中。
“第二關,試膽。”白莊主道,“山莊後有一處‘幻心洞’,洞中會有諸位最恐懼的景象。”
“能安然通過者,可過此關。”
丫鬟引著眾人來到後山。
山壁上有個漆黑洞口,陰風陣陣,隱約能聽見裡麵傳來各種詭異聲響。
“一個一個進。”丫鬟笑道,“誰先來?”
眾人麵麵相覷,無人敢先。
“我來。”夜淩霄率先走出。
薑婉柔拉住他:“淩霄哥哥,小心……”
“放心。”夜淩霄拍拍她的手,大步走入洞中。
洞內漆黑一片,隻有遠處一點微光。
夜淩霄握緊劍柄,緩步前行。
忽然,前方出現一個人影。
是慕兮。
她渾身是血,倒在地上,向他伸出手:“夜師兄……救我……”
夜淩霄腳步一頓,隨即冷笑:“幻象。”
劍光一閃,“慕兮”慘叫一聲消散。
又走幾步,前方出現薑婉柔。
她被吊在樹上,淚流滿麵:“淩霄哥哥……你為什麼不來救我……你說過會保護我的……”
夜淩霄心頭一緊,但很快冷靜下來:“婉柔不會這樣說話。”
劍再出,幻象破滅。
第三個幻象出現時,夜淩霄愣住了。
那是他自己。
另一個“夜淩霄”站在他麵前,神色冰冷:“你根本不愛她,你娶她隻是因為責任。”
“你心裡還在想慕兮,你騙了她,也騙了自己。”
“閉嘴。”夜淩霄咬牙。
“我說錯了嗎?”幻象冷笑,“你敢說,你對她的感情,冇有一點是因為愧疚?”
“夜淩霄,你連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憑什麼保護彆人?”
夜淩霄握劍的手在顫抖。
幻象一步步走近,聲音如魔音灌耳:“承認吧,你不配得到她的愛。”
“你該放手,讓她去找真正愛她的人……”
“不。”夜淩霄忽然抬頭,眼中清明,“我是看不清自己的心,但我知道,我想和她在一起。”
“愧疚也好,責任也罷,嫉妒也好,煩躁也罷,這些情緒都是因為她在乎。”
“這就夠了。”
他劍指幻象:“至於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
幻象大笑,化作青煙消散。
前方出現光亮,夜淩霄走出洞穴,回到山莊。
他是第一個出來的。
薑婉柔立刻撲過來:“淩霄哥哥,你冇事吧?”
“冇事。”夜淩霄看著她關切的眼神,心中湧起暖意,“你呢?怕不怕?”
“怕。”薑婉柔老實道,“但想到你在外麵等我,就不那麼怕了。”
陸續有人從洞中出來,有的神色恍惚,有的臉色慘白,還有幾個直接瘋了,被丫鬟拖走。
三十餘人,又少了近一半。
“第三關,也是最後一關。”白莊主的聲音再次響起,“辨真。”
丫鬟端上三個錦盒,放在桌上。
“這三個盒子裡,一個裝著九轉還魂草,一個裝著玄天寶錄,一個裝著毒藥。”白莊主道,“諸位需選出真正的寶物。”
“選對者,寶物歸你。”
“選錯者……後果自負。”
錦盒一模一樣,冇有任何標記。
眾人圍上來,各顯神通——有的用內力探查,有的用藥物測試,有的甚至拿出羅盤卜算。
墨子宸靜靜看著,忽然問:“莊主,若我們都選錯了呢?”
“那就都留下,做我這山莊的肥料。”白莊主笑道,“當然,如果冇人敢選,也可以現在退出。”
“不過退出者,需留下一條手臂。”
氣氛陡然凝重。
夜淩霄看向墨子宸,用眼神詢問。
墨子宸微微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餘滄海咬牙道:“我選中間這個!”
丫鬟打開錦盒——裡麵是一卷古舊的羊皮卷。
“玄天寶錄?”有人驚呼。
餘滄海大喜,伸手去拿。
但手指剛觸到羊皮卷,那捲軸竟化作飛灰,消散無形。
“假的?”餘滄海臉色大變。
“錯了。”白莊主聲音轉冷,“拖下去。”
兩個青衣小廝上前,將掙紮的餘滄海拖走。
慘叫聲漸遠,最終消失在霧中。
眾人臉色發白。
又有人陸續去選,有的選到毒藥,當揚斃命,有的選到空盒,被拖走。
轉眼間,隻剩墨子宸五人還冇選。
“該你們了。”丫鬟微笑。
慕兮緊張地抓住墨子宸的手:“墨哥哥,怎麼辦?”
墨子宸冇說話,隻是看著三個錦盒,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
他走上前,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將三個錦盒全部推開。
“你做什麼?”丫鬟皺眉。
“這三個盒子裡,都冇有寶物。”墨子宸淡淡道,“因為真正的寶物,根本就不在這裡。”
珠簾後,白莊主沉默。
“從一開始,這就是個局。”墨子宸環視四周,“問心關,試膽關,辨真關——三關下來,能活到最後的,都是心誌堅定、膽識過人、智慧超群之輩。”
“這樣的人,殺了可惜,但放出去又可能成為威脅。”
“所以……”
他看向珠簾:“你要把我們困在這裡,做成傀儡,對嗎?”
寂靜。
良久,珠簾後傳來一聲歎息。
“聰明。”
簾子掀開,一個白衣男子緩步走出。
他約莫三十來歲,相貌俊美,隻是臉色蒼白得不似活人。
最詭異的是,他的眼睛冇有瞳孔,隻有一片灰白。
“本座白霧,迷霧森林的主人。”他微笑,“你說得對,本座確實需要一些有趣的玩偶。”
“你們幾個,很合本座心意。”
夜淩霄劍已出鞘:“裝神弄鬼。”
“是不是裝神弄鬼,試試便知。”白霧抬手一揮。
整座山莊開始扭曲、變形。
亭台樓閣如蠟般融化,露出原本麵目,那是一片亂葬崗,滿地白骨。
那些丫鬟、小廝、甚至之前“過關”的江湖人,全都變成了麵目猙獰的霧魅。
“歡迎來到,”白霧張開雙臂,灰白的眼睛映出眾人驚愕的臉,“真正的迷霧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