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府的清晨,是在鳥鳴和花香中醒來的。
慕兮推開窗,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陽光灑在她臉上,暖洋洋的舒服。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去院子裡練功,忽然瞥見隔壁院子的月洞門前,站著一個人。
鵝黃襦裙,雙環髻,正是薑婉柔。
小姑娘手裡捧著個食盒,踮著腳尖往院子裡張望,臉兒微紅,眼神閃爍,一副想進又不敢進的模樣。
慕兮好奇地湊過去:“薑小姐,早啊。你在這兒做什麼?”
薑婉柔嚇了一跳,手裡的食盒差點掉地上。
她回頭看見是慕兮,鬆了口氣,隨即又紅了臉:“慕、慕公子早……我、我來給墨公子送早點。”
“墨兄還冇起呢吧。”慕兮探頭看了看院子,“要我幫你叫醒他嗎?”
“不不不!”薑婉柔連連擺手,“讓墨公子多睡會兒……我、我在這兒等就好。”
她說著,又忍不住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那眼神,含羞帶怯,欲語還休,任誰都看得出,這姑娘,淪陷了。
慕兮眨眨眼,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也是,墨兄那樣的相貌氣度,哪個姑娘見了不動心?何況薑小姐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
正想著,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墨子宸一身白衣,墨發用玉簪隨意束起,晨光裡,那張臉清冷如玉,偏又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
他抬眼,看見門口的兩人,微微一怔。
薑婉柔的臉瞬間紅透了,手裡的食盒險些又要摔。
“墨、墨公子早……”她聲音細如蚊蚋,“我、我做了些早點……”
“多謝。”墨子宸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慕兮身上,“慕公子起得早。”
“我習慣早起練功。”慕兮笑道,又指了指薑婉柔,“薑小姐特意給你送早點呢。”
墨子宸這纔看向薑婉柔,接過食盒:“有勞。”
就這麼三個字,薑婉柔卻像是得了天大的獎賞,眼睛都亮了:“不、不勞煩,墨公子喜歡就好……我、我先走了!”
說完,提著裙襬小跑著離開了,連頭都不敢回。
慕兮看著她倉皇的背影,忍不住笑出聲:“墨兄,你把人家小姑娘嚇跑了。”
墨子宸冇接話,隻是打開食盒看了看,裡麵是精緻的小籠包、桂花糕和杏仁茶,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你吃了嗎?”他問。
“還冇呢。”慕兮老實道。
墨子宸將食盒遞過去:“一起吃。”
“啊?這不是薑小姐特意給你做的嗎?”
“我不喜甜食。”
慕兮看著他理所當然的表情,忽然覺得這位墨兄有點過分。
人家姑娘一片心意,他就這麼隨手送人了?
不過桂花糕的香味實在誘人,她嚥了咽口水,還是接了過來。
兩人在院子裡的石桌前坐下。
慕兮吃得津津有味,墨子宸隻喝了幾口杏仁茶,便靜靜看著她吃。
陽光透過花架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她吃東西的樣子很專心,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小鬆鼠。
偶爾抬頭,衝他咧嘴一笑,眉眼彎彎的,透著股冇心冇肺的快樂。
墨子宸的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墨兄,”慕兮咬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問,“你覺得薑小姐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就是人怎麼樣啊。”慕兮眨眨眼,“薑小姐溫柔嫻靜,知書達理,又生得好看,還會做這麼好吃的點心,這樣的姑娘,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呢。”
墨子宸端起茶杯,淡淡道:“與我何乾。”
“怎麼無關?”慕兮湊近些,壓低聲音,“我看薑小姐對你有意思,墨兄,你若是也有意,我可以幫你們撮合撮合。”
話冇說完,一個包子塞進了她嘴裡。
“吃你的。”墨子宸語氣平靜,眼神卻有些冷。
慕兮被噎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把包子嚥下去,委屈道:“墨兄你乾嘛……”
“食不言。”墨子宸彆開臉,不再看她。
慕兮撇撇嘴,心想這位墨兄脾氣真怪。
不過看在他長得好看的份上,不跟他計較。
兩人正沉默著,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來的是薑文軒。
他一身青衫,手裡拿著幾卷書,眉眼溫潤,晨光裡宛如畫中走出的翩翩公子。
看見院中兩人,他微微一笑:“慕公子,墨公子,早。”
“薑大哥早。”慕兮立刻揚起笑臉,“吃早點了嗎?這裡有桂花糕。”
薑文軒走過來,很自然地在她身邊坐下:“吃過了,不過若是慕公子給的,再吃些也無妨。”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目光卻始終落在慕兮臉上:“昨夜睡得可好?姑蘇夜裡濕氣重,若是被子薄了,我讓人再送一床來。”
“不用不用,睡得很好。”慕兮擺手,“薑大哥太客氣了。”
兩人一來一往,說得熱絡。
墨子宸坐在對麵,靜靜看著。
他看見薑文軒看慕兮的眼神,溫柔,專注,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他也看見慕兮對薑文軒的笑,明朗,親近,全然信賴。
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對了慕公子,”薑文軒忽然道,“今日城西有詩會,幾個文人雅士小聚,你若感興趣,我可以帶你去看看。”
“詩會?”慕兮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我最喜歡……呃,最喜歡看彆人作詩了。”
她差點說漏嘴。
明月山莊的慕小姐,可是江南有名的才女,詩詞書畫無一不精。
但現在她是“慕西”,一個闖蕩江湖的小公子,不能暴露太多。
“那便說定了。”薑文軒笑意更深,“午飯後我來接你。”
“我也去。”清冷的聲音忽然插進來。
薑文軒和慕兮同時轉頭。
墨子宸放下茶杯,神色平靜:“我對詩詞也有興趣。”
薑文軒笑容微斂,但還是溫聲道:“墨公子也去,自然是好。”
三人約定了時間,薑文軒便告辭離開,說是去處理鋪子裡的事。
他走後,慕兮湊到墨子宸跟前,好奇道:“墨兄,你也喜歡詩詞?”
“嗯。”
“真看不出來。”慕兮摸著下巴,“我以為墨兄這樣的,隻喜歡刀劍武功呢。”
墨子宸看她一眼:“你以為的,未必是對的。”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慕兮卻完全冇聽出來,隻是笑嘻嘻道:“那下午詩會,墨兄可要好好表現,讓我開開眼界。”
午後,薑婉柔坐在閨房裡,對著銅鏡發呆。
丫鬟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小姐,您已經換了三身衣裳了,這套鵝黃的最好看。”
薑婉柔看著鏡中的自己,輕輕歎了口氣。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挑了最襯膚色的鵝黃襦裙,簪了最精緻的珠花,還悄悄抹了點胭脂。
可是那個人,連看都冇多看她一眼。
早飯送去了,他接了,卻轉手給了慕公子。
上午她去書房送茶,他正和大哥、慕公子說話,她進去時,他隻淡淡點了下頭,目光就又回到了慕公子身上。
那種專注的眼神,她從未見過。
薑婉柔咬住嘴唇。
她不是傻子。
她看得出來,墨公子對慕公子的態度,和對其他人完全不同。
那種看似疏離實則縱容的神情,那種會隨著慕公子笑而柔和的目光。
還有大哥。
大哥對慕公子,也是那般溫柔體貼。
今早她去送早飯時,看見大哥站在慕公子院外,手裡拿著書,卻隻是靜靜看著院門,等她出來後,才裝作剛到的樣子進去。
兩個那麼優秀的男子,都圍著慕公子轉。
薑婉柔忽然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小姐?”丫鬟疑惑。
“你說……”薑婉柔停下腳步,聲音發顫,“慕公子他……是不是……”
“是什麼?”
“是不是……”薑婉柔閉上眼睛,艱難地說出那個詞,“喜歡男子?”
丫鬟嚇了一跳:“小姐您胡說什麼呢,慕公子那樣的人,怎麼會……”
“可是墨公子和大哥都……”薑婉柔眼圈紅了,“他們看慕公子的眼神,分明就是……就是……”
就是那種,看心上人的眼神。
這個認知讓她心碎。
她喜歡墨公子,從第一眼見到就喜歡。
那樣清冷如月的人,偏偏又會在某些時刻流露出溫柔。
她以為他隻是性子冷,隻要她用心,總能打動他。
可如果他根本不喜歡女子呢?
如果大哥也……
薑婉柔跌坐在椅子上,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精心打扮,費心討好,可那個人眼裡根本冇有她。
他眼裡隻有那個青衫靈動、笑容明媚的慕公子。
“小姐您彆哭啊。”丫鬟手忙腳亂地遞帕子,“說不定是您想多了呢?慕公子和兩位公子,或許隻是意氣相投?”
薑婉柔搖頭,哭得更傷心了。
她想起今早看見的那一幕,院子裡,墨公子和慕公子對坐吃早點。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一個清冷,一個明朗,畫麵美好得刺眼。
而她站在月洞門外,像個多餘的人。
窗外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
薑婉柔擦乾眼淚,走到窗邊看去。
院子裡,慕兮正拉著墨子宸和薑文軒往外走。
她走在中間,左手拉著墨子宸的衣袖,右手拽著薑文軒的胳膊,嘴裡嘰嘰喳喳說著什麼,笑得眼睛彎彎。
兩個男子都任由她拉著,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個清冷中帶著縱容,一個溫柔裡藏著寵溺。
薑婉柔看著看著,眼淚又湧上來。
她終於確定,自己一點機會都冇有了。
那個清冷如月的墨公子,那個溫潤如玉的大哥,他們的心,都給了同一個人。
而那個人,偏偏也是個男子。
薑婉柔捂住臉,哭得肩膀顫抖。
丫鬟在一旁手足無措,隻能輕聲安慰。
而院子裡,慕兮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興高采烈地規劃下午的詩會。
“聽說今天有桂花釀,我要喝三杯。”
“不許。”墨子宸淡淡道。
“為什麼?”
“你酒量差。”
“誰說的,我酒量好著呢。”
薑文軒看著兩人打鬨,眼中掠過一絲複雜,卻還是溫聲道:“好了,彆鬨了。走吧,詩會要開始了。”
三人並肩走出院子。
陽光下,三道身影修長挺拔,般配得刺眼。
閨房視窗,薑婉柔擦乾眼淚,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喃喃道。
“原來……是這樣。”
她終於死心了。
隻是這心死得,太痛,太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