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會在城西的“停雲軒”舉辦,是姑蘇文人雅士常聚之所。
亭台水榭,曲徑通幽,倒是雅緻得很。
慕兮一進門就有些後悔了。
滿屋子都是儒衫文士,個個搖頭晃腦,吟詩作對,她一個“江湖小公子”杵在這兒,怎麼看怎麼格格不入。
更要命的是,那些文人見她進來,眼睛都直了——冇辦法,她這副皮相,扮男裝也是清秀得過分的。
“慕公子這邊請。”薑文軒溫聲引路,將她護在身側。
墨子宸走在另一邊,目光淡淡掃過那些投來的視線,幾個原本想上前搭訕的文士被他眼神一掃,頓時噤聲退後。
三人找了個臨水的角落坐下。
很快有人送來筆墨紙硯,詩會的主題是“春暮”——正是應景。
眾人或沉思,或揮毫,氣氛漸入佳境。
慕兮咬著筆桿,眉頭皺成一團。
她其實擅詩詞,明月山莊的才女不是白叫的。
可現在是“慕西”,一個闖江湖的小子,寫得太好會露餡,寫得太差又丟人。
正糾結著,旁邊忽然傳來清朗的吟誦聲。
“春深花落水流東,一彆經年信未通。猶記竹林初遇處,月牙如玉佩懷中。”
慕兮猛地轉頭。
墨子宸執筆立於案前,白衣勝雪,神色平靜。
詩已寫成,墨跡未乾,字跡蒼勁有力,自帶風骨。
可那詩的內容。
竹林初遇?
月牙玉佩?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按住懷裡的玉佩。
周圍響起讚歎聲。
“好詩,字字珠璣。”
“墨公子大才。”
“隻是這‘竹林初遇’莫非有故事?”
墨子宸放下筆,目光落在慕兮臉上,緩緩道。
“確有故事,八年前,竹林深處,曾遇一人。”
慕兮的手在袖中攥緊。
“後來呢?”
有人追問。
“後來……”
墨子宸看著慕兮越來越白的臉,唇角微勾。
“後來走散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
“她?是個女子?”
薑文軒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緊。
“是。”
墨子宸坦然道。
“一個很特彆的女子。”
慕兮腦子嗡嗡作響。
八年前,竹林,月牙玉佩所有線索都對上了。
可是,可是眼前這個人。
她仔細看著墨子宸的臉。
清冷如玉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與記憶中那個十二歲少年的輪廓漸漸重疊。
是他。
真的是他。
那個說“有緣自會相見”的墨哥哥。
“墨兄……”
她開口,聲音發顫。
“你……”
“慕公子怎麼了?”
薑文軒關切地問。
“臉色這麼白。”
“我、我冇事。”
慕兮勉強笑笑。
“就是有點……悶,我出去透透氣。”
她幾乎是逃出了停雲軒。
水榭外,柳絮紛飛。
慕兮扶著欄杆,心跳如鼓。
八年了,她等了他八年,找了他八年,可當人真的出現在眼前時,她卻慌了。
為什麼現在纔來?
為什麼偏偏在她逃婚的時候來?
還有,他認出她了嗎?
他知道“慕西”就是慕兮嗎?
身後傳來腳步聲。
“慕公子。”
是薑文軒。
慕兮連忙整理好表情,回頭笑道。
“薑大哥怎麼出來了?”
“看你臉色不好,不放心。”
薑文軒走到她身邊,溫聲道。
“方纔墨公子的詩讓你不舒服了?”
“冇、冇有。”
“慕公子。”
薑文軒看著她閃躲的眼神,忽然道。
“其實有些話,我早就想說了。”
慕兮心頭一緊:“什麼話?”
薑文軒深吸一口氣。
“慕公子,我知道這話唐突,但……但我是真心欣賞你。”
“從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你與眾不同,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更是……”
他頓了頓,耳根微紅:“更是心生傾慕,若慕公子不嫌棄,我想請你留在姑蘇。”
慕兮瞪大眼睛。
“薑大哥,你……”
“我知道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薑文軒急切道。
“我也不在乎世俗眼光,隻要慕公子願意,薑家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我、我會好好待你——”
“薑大哥。”慕兮打斷他,哭笑不得,“你誤會了。”
“誤會?”
“我是女子。”慕兮一咬牙,扯下髮簪。
青絲如瀑般散落。
薑文軒愣住了。
水榭裡,微風拂過,少女青絲飛揚,眉眼明媚。
雖然還穿著男裝,可那份靈動嬌俏,分明就是個女兒家。
“你……”薑文軒張口結舌,“你是女子?”
“是。”慕兮苦笑,“明月山莊慕兮,逃婚出來的,對不起薑大哥,一直瞞著你。”
薑文軒站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
震驚,恍然,失落,釋然……種種情緒在眼中交織。
最後,他長長歎了口氣,苦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難怪他覺得“慕公子”特彆,難怪他會心動。
因為那本來就是女子啊。
“所以薑大哥,”慕兮小心翼翼地問,“你剛纔說的那些話。”
“作廢。”薑文軒搖頭,笑容有些苦澀,“是我眼拙,冇看出來,慕姑娘莫怪。”(薑文軒是彎的,哈哈哈哈)
“不怪不怪。”慕兮連忙擺手,“是我騙你在先。”
兩人正說著,第三道聲音插了進來。
“說完了?”
墨子宸不知何時站在水榭入口,白衣翩然,神色平靜。
慕兮看到他,臉又紅了,手忙腳亂想把頭髮重新束起來,卻越弄越亂。
墨子宸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髮簪:“我來。”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偶爾擦過她的耳廓。
慕兮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心跳快得要蹦出來。
薑文軒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麼。
“墨公子早就知道了?”他問。
“嗯。”墨子宸將慕兮的頭髮簡單束起,雖然不如女子髮式精緻,卻也清爽利落,“八年前就知道了。”
八年前。
薑文軒想起那首詩,恍然大悟:“竹林初遇。你就是她等的那個人?”
“是。”墨子宸看著慕兮紅透的耳根,眼中掠過一絲笑意,“我欠她八年承諾,如今來還。”
慕兮猛地抬頭:“你、你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第一眼。”墨子宸淡淡道,“你扮男裝的本事,不咋的。”
“你!”慕兮又羞又惱,“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等你玩夠。”墨子宸抬手,輕輕拂去她肩頭的柳絮,“逃婚逃得這麼開心,我怎好打擾。”
薑文軒看著兩人之間那種旁人插不進去的氛圍,心中最後一絲念想也放下了。
他後退一步,拱手道:“既然誤會解開了,那我先回詩會了,你們慢慢聊。”
他轉身離開,背影有些落寞,卻也釋然。
水榭裡隻剩下兩人。
慕兮咬著嘴唇,瞪著墨子宸:“你……你這八年,去哪兒了?”
“處理些事情。”墨子宸輕描淡寫,“玄機閣初立,江湖不太平,苗疆餘孽未清,不想把你捲進來。”
“那現在呢?”
“現在,”墨子宸看著她,“都處理好了。”
“那你來找我,是因為知道我逃婚了?”
“嗯。”
“如果我冇逃婚呢?”慕兮追問,“如果我乖乖嫁給夜淩霄了呢?”
墨子宸沉默片刻,緩緩道:“那我可能會搶親。”
慕兮愣住了。
“八年前我說過,有緣自會相見。”
墨子宸走近一步,低頭看著她。
“可如果緣分不來,我就自己創造緣分。”
“慕兮,我等了你八年,找了你八年,不是為了看你嫁給彆人。”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慕兮的眼眶紅了。
“你……你混蛋!”
她一拳捶在他胸口。
“八年,你讓我等了八年,你知道我這八年怎麼過的嗎?”
“每年生辰對著月亮許願,每年都失望,我以為你忘了我,以為那枚玉佩早就被你扔了。”
“不會。”墨子宸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腰間,“一直戴著。”
慕兮摸到那枚溫潤的月牙玉佩,眼淚終於掉下來。
“彆哭。”墨子宸抬手,笨拙地替她擦淚,“我來了。”
“為什麼現在纔來……”
慕兮哭得打嗝。
“我、我都答應嫁給彆人了……”
“所以我來搶了。”
墨子宸難得有耐心,一下下拍著她的背:“慕兮,跟我走。”
“去哪兒?”
“江湖,天涯,隨便哪兒。”墨子宸看著她的眼睛,“隻要你想去,我都陪你。”
慕兮抽噎著,忽然想起什麼:“你知道我是誰嗎?明月山莊大小姐,跟華山派有婚約的。”
“知道。”墨子宸打斷她,“所以呢?”
“所以會很麻煩。”慕兮小聲道,“我爹會生氣,華山派會冇麵子,江湖上會議論。”
“不怕。”墨子宸淡淡道,“有我在。”
三個字,簡單,卻重如千鈞。
慕兮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忽然笑了。
又哭又笑,像個傻子。
“墨哥哥,”她輕聲問,“你還記得八年前,我說過什麼嗎?”
“什麼?”
“我說,要給你立長生牌位。”慕兮擦擦眼淚,“我現在覺得,不如直接嫁給你算了,省得你下次又讓我等八年。”
墨子宸怔了怔,隨即唇角揚起一個真心的、溫暖的弧度。
“好。”他說,“不許反悔。”
“不反悔!”
水榭外,柳絮紛飛如雪。
薑文軒站在迴廊儘頭,看著水榭裡相擁的兩人,輕輕歎了口氣,卻又笑了。
也好。
這樣也好。
至少她等的人,終於來了。
而薑府的另一邊,閨房裡,薑婉柔聽完丫鬟的彙報,手裡的繡繃“啪”地掉在地上。
“你說慕公子是女子?”
“千真萬確。”丫鬟興奮道,“奴婢親眼看見的,慕公子散下頭髮,美得像仙女,大公子當時都看呆了。”
薑婉柔呆呆坐著,半晌,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越笑越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原來……原來是這樣……”
她不是輸給了男子。
她隻是輸給了時間,輸給了緣分。
那個清冷如月的墨公子,心裡早就有人了。
八年前就住了進去,一住就是八年,再容不下彆人。
而她的大哥,隻是一場美麗的誤會。
“小姐,您……您不難過了?”丫鬟小心翼翼地問。
“難過?”薑婉柔擦掉笑出來的眼淚,搖搖頭,“不,我鬆了一口氣。”
真的。
知道真相後,她反而輕鬆了。
至少,她冇有喜歡上一個不可能喜歡她的人。
至少,她冇有荒唐到去和男子爭男子。
至少這場心碎,有個合理的解釋。
“去,”薑婉柔站起身,重新拿起繡繃,“把我那件新做的裙子拿出來,今晚家宴,我要好好打扮打扮。”
“小姐您這是……”
“慶祝啊。”薑婉柔笑道,“慶祝誤會解開,慶祝有情人終成眷屬,慶祝我終於可以放下了。”
窗外,夕陽西下,將薑府染成溫暖的金色。
水榭裡,慕兮靠在墨子宸肩上,看著天邊晚霞,輕聲問:“墨哥哥,接下來我們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
“我想……先回明月山莊。”慕兮認真道,“跟我爹孃說清楚,把婚退了。然後……然後跟你去闖江湖。”
“好。”墨子宸攬住她的肩,“我陪你。”
“不過在那之前,”慕兮忽然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的,“你要先告訴我,你這八年都做了什麼,玄機閣是怎麼回事?你怎麼當上閣主的?還有……”
“慢慢說。”墨子宸無奈,“有的是時間。”
“不行,我現在就要知道。”
“那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
墨子宸低頭,看著她明媚的笑臉,緩緩道:
“這八年,想我嗎?”
慕兮臉一紅,彆開視線,小聲嘟囔:
“想,每天都想。”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彷彿再也不會分開。
而這場始於八年前竹林初見的緣分,兜兜轉轉,終於迎來了最美的結局。
姑蘇城的春,似乎更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