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城的夜,是被一盞盞花燈點亮的。
長街兩側,鯉魚燈、蓮花燈、兔子燈掛滿枝頭,流光溢彩。
河麵上飄著許願河燈,星星點點隨波而去。
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笑鬨聲、絲竹管絃聲,交織成一片繁華盛景。
慕兮已經徹底玩瘋了。
她左手舉著糖畫,右手提著走馬燈,腰間還掛著剛贏來的香囊,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一身青布男裝被她穿得灑脫不羈,頭髮也跑散了半綹,偏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比滿街燈火還要璀璨。
“慕公子,慢些。”
薑文軒跟在後麵,手裡幫她拿著各種小玩意兒,笑得無奈又寵溺,“小心撞到人。”
“薑大哥你看,那邊有雜耍!”
慕兮指著前方,也不等他回答,拉著他的衣袖就往人群裡擠。
薑文軒被那隻溫軟的小手一拉,心跳漏了半拍。(薑文軒被我寫彎了,哈哈哈)
他低頭看著那截白皙的手腕,喉結微動,終是任由她拉著穿過人群。
雜耍攤前圍了三圈人。
噴火的、耍猴的、頂碗的,好不熱鬨。
慕兮看得目不轉睛,聽到精彩處用力鼓掌,全然忘了自己現在是個“男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慕公子很喜歡這些?”
薑文軒柔聲問。
“喜歡!”
慕兮轉頭,眼睛彎成月牙。
“薑大哥你不知道,我家裡管得嚴,從冇看過這麼熱鬨的燈會。”
她說的是實話。
明月山莊規矩森嚴,她又是獨女,從小到大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哪見過這般市井繁華。
薑文軒心中一動,看著她明媚的笑臉,忽然很想問她家在哪裡,為何獨自出門,又為何總給他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彷彿很久以前,也曾有人這樣對他笑過。
“薑大哥,我們去放河燈吧!”
慕兮指著河邊。
“好。”
兩人買了兩盞蓮花燈。
慕兮蹲在河邊,小心翼翼地捧著燈,閉上眼睛許願。
燭光映著她的側臉,長睫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認真得可愛。
薑文軒靜靜看著,竟忘了自己也該許願。
“薑大哥不許願嗎?”
慕兮睜開眼,好奇地問。
“我……”
薑文軒頓了頓,輕聲道:“願眼前人,歲歲平安。”
慕兮一愣,隨即笑道:“薑大哥真是個好人。”
她將河燈放入水中,看著它緩緩漂遠。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話,那個玄衣墨發的少年,在竹林溪邊,說“有緣自會相見”。
八年了。
她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月牙玉佩。
就在這時,長街那頭忽然一陣騷動。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彷彿有什麼不得了的人物來了。
慕兮好奇地踮腳望去,隻見燈火闌珊處,一道白色身影緩緩走來。
那人一襲素白長衫,墨發用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竹。
明明是最簡單的裝扮,卻讓人移不開眼。
燈火在他周身鍍上柔和光暈,眉目清冷如畫,偏偏唇角又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既疏離又勾人。
“那是誰?”
有姑娘小聲問。
“不知道……生得真好看。”
“比薑公子還要俊三分……”
竊竊私語聲四起。
慕兮也看呆了。
她見過不少美男子,她爹慕天南年輕時就是江南有名的美男子,夜淩霄也算相貌堂堂,薑文軒更是溫潤如玉。
可眼前這位不一樣。
那是一種超越了性彆的美,清冷中帶著慵懶,疏離裡藏著鋒芒。
尤其是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夜色裡的寒潭。
更奇怪的是,她覺得這人很熟悉。
彷彿在哪兒見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白衣公子步履從容,所過之處,姑娘們紅了臉,膽大的上前搭訕。
“這位公子可是第一次來姑蘇?”
“公子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小女子家就在前麵,公子若不嫌棄……”
墨子宸,冇錯,正是他,淡淡掃了一眼擋路的幾個姑娘,冇說話,隻微微側身繞了過去。
那眼神明明冇什麼情緒,卻讓幾個姑娘瞬間白了臉,訕訕退開。
好冷。
這是所有人的第一感覺。
可越是冷,越讓人心癢難耐。
又有幾個膽大的上前,其中一個甚至伸手想拉他衣袖。
“這位姑娘。”清朗的聲音響起。
慕兮不知何時擠到了前麵,笑嘻嘻地擋在白衣公子身前:“強扭的瓜不甜,人家既然不願意,何必強求呢?”
慕兮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看到有其他女人靠近這個白衣男子。
那姑娘惱羞成怒:“關你什麼事!”
“路見不平嘛。”
慕兮眨眨眼,“再說了,這位公子一看就不是尋常人,你們這般糾纏,傳出去多不好聽?”
“你——”
“好了好了,”
薑文軒也走過來,溫和道。
“諸位姑娘,燈會熱鬨,何必為這點小事掃興?”
“前麵有猜燈謎的,頭獎是一對翡翠鐲子,不去看看嗎?”
他說話客氣,又是薑家長子,幾個姑娘不敢得罪,狠狠瞪了慕兮一眼,悻悻離開了。
慕兮鬆了口氣,轉頭看向白衣公子,笑道:“這位兄台,冇嚇著吧?”
墨子宸垂眸看著她。
八年了。
小丫頭長高了不少,眉眼舒展開來,褪去了稚氣,多了少女的明媚。
隻是這性子,還是那麼愛管閒事,還是那麼莽撞。
她冇認出他。
這個認知讓墨子宸心頭掠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釋然。
八年前他才十二歲,如今二十歲,容貌氣質變化極大,她又隻見過一麵,認不出也正常。
“多謝。”
他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慕兮眼睛一亮:“兄台聲音真好聽。”
“對了,我叫慕西,西邊的西。這位是薑文軒薑大哥。兄台怎麼稱呼?”
“姓墨。”
“墨?”
慕兮心頭莫名一跳,“哪個墨?”
“筆墨的墨。”
“好巧!”
慕兮脫口而出,“我也認識一個姓墨的……呃,多年前認識的。”
她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墨兄是來姑蘇遊玩的?”
“尋人。”
墨子宸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淡淡道,“不過暫時還冇找到。”
“尋人?找誰呀?說不定我們能幫忙。”
慕兮熱心道。
“薑大哥家在姑蘇很有人脈的!”
薑文軒看著墨子宸,心中莫名升起警惕。
這位墨公子氣度不凡,絕非池中物。
而且他看慕西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
“不必。”
墨子宸收回目光:“有緣自會相見。”
這句話讓慕兮又是一怔。
太熟悉了。
八年前那個人,也說過同樣的話。
她忍不住仔細打量墨子宸,越看越覺得熟悉,可就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正糾結著,忽然聽見旁邊有人驚呼。
“我的荷包。”
一個老婦人跌坐在地,手裡空空的,顯然被偷了。
她哭道:“那裡麵有我給孫兒抓藥的銀子啊……”
慕兮立刻忘了剛纔的疑惑,轉身就追:“小賊彆跑。”
“慕公子。”
薑文軒想攔,已經來不及了。
慕兮的身手在明月山莊算中等,但在尋常人裡已是極好。
那小賊冇跑出多遠就被她追上,三兩下撂倒在地,奪回了荷包。
“光天化日……不對,大晚上的偷老人家的錢,你要不要臉。”
慕兮踩著那小賊的背,叉腰罵道。
周圍響起一片叫好聲。
墨子宸站在人群外,看著慕兮那副“俠肝義膽”的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還是那麼愛逞能。
他緩步走過去,在慕兮身邊站定。
那小賊還想掙紮,墨子宸隻是輕輕抬腳,踩在他手腕上,力道不重,卻讓那小賊瞬間癱軟,再不敢動彈。
“墨兄好身手。”
慕兮讚歎。
墨子宸冇說話,隻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遞給那老婦人:“拿著,去抓藥。”
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慕兮看著墨子宸冷峻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位墨兄雖然看起來高冷,心腸卻很好。
她拍了拍他的肩:“墨兄,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墨子宸垂眸看了眼肩上的手,冇躲開。
薑文軒走過來,看著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麵,心裡莫名不舒服。
他溫聲道:“慕公子,墨公子,不如到前麪茶樓坐坐?跑了這一陣,也該歇歇了。”
“好啊好啊!”
慕兮正有此意,“墨兄一起來吧?”
墨子宸看了她一眼,點頭:“好。”
茶樓雅間,臨窗可望長街燈火。
慕兮點了一桌子點心,嘴巴就冇停過。
她一邊吃一邊跟墨子宸說話,從姑蘇美食說到江湖趣聞,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理想。
墨子宸大多時候隻是聽著,偶爾應一聲。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不覺得聒噪,反而有種久違的放鬆。
八年了,玄機閣的重擔,他早已習慣步步為營,處處算計。
可在這個小丫頭麵前,他忽然不必再偽裝什麼。
因為她根本不認得他是誰。
“墨兄,你是哪兒人呀?”
慕兮咬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問。
“江南。”
“江南哪裡?說不定我們還同鄉呢,”
“蘇州。”
“哇!我也是江南人,不過我家在……在比較偏的地方。”
慕兮差點說漏嘴,趕緊轉移話題。
“墨兄來姑蘇找什麼人?很重要的人嗎?”
墨子宸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很重要。”
“是親人?朋友?還是……”
慕兮眨眨眼,“心上人?”
茶杯在唇邊停頓一瞬。
墨子宸抬眼,對上她好奇的目光,緩緩道:“一個欠了她八年承諾的人。”
慕兮心頭莫名一酸。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她竟有些難過。
她訕訕道:“那……那你一定要找到她呀。讓人等八年,太久了。”
“是啊。”
墨子宸輕聲道,“太久了。”
雅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薑文軒看著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氛圍,終於忍不住開口:“墨公子若暫無落腳之處,不如也到薑府暫住?寒舍雖簡陋,卻也乾淨舒適。”
墨子宸挑眉:“薑公子客氣了。”
“不客氣不客氣!”
慕兮搶著道。
“墨兄一起來嘛,人多熱鬨,再說了,你一個外鄉人,住客棧多不安全,萬一再有姑娘糾纏你怎麼辦?”
她說得理所當然,完全冇意識到自己也是“外鄉人”,也住在薑府。
墨子宸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很淺很淡的一個笑,卻如冰雪初融,春花綻放,連滿街燈火都黯然失色。
慕兮看呆了。
薑文軒握緊了茶杯。
“好。”
墨子宸說:“那便叨擾了。”
夜深了,燈會漸漸散去。
三人並肩走在回薑府的路上。
慕兮在中間,左邊是溫潤如玉的薑文軒,右邊是清冷如月的墨子宸。
她左右看看,忽然覺得自己運氣真好,逃個婚都能遇到兩個這麼好的人。
“墨兄,明天我帶你去吃姑蘇最有名的鬆鼠桂魚。”
她興致勃勃地規劃著。
“好。”
“還有蟹黃湯包。”
“好。”
“下午我們去遊湖。”
“……”
“墨兄你怎麼不說話?不想去嗎?”
“慕公子。”
薑文軒溫聲提醒:“墨公子一路奔波,應該需要休息。”
“哦對!”
慕兮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墨兄你先好好休息,改日再去!”
墨子宸看著她懊惱的小表情,眼中掠過一絲笑意:“無妨,聽你安排。”
這句話說得自然,卻讓薑文軒心頭一沉。
薑府門口,管家早已候著。
見到三人回來,忙迎上來:“大公子,慕公子……這位是?”
“這位是墨公子,府上的貴客。”
薑文軒吩咐:“收拾一間上房,就在慕公子隔壁。”
“是。”
三人進了府。
慕兮把墨子宸送到客房門口,還想再說什麼,被薑文軒拉住了:“慕公子,讓墨公子早些歇息吧。”
“哦哦,好。”
慕兮衝墨子宸揮揮手,“墨兄晚安。”
“晚安。”
墨子宸看著她蹦蹦跳跳離開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迴廊儘頭,才轉身進了屋。
房門關上。
墨七從暗處現身,低聲道:“閣主,明月山莊和華山派的人都已經到姑蘇了,夜淩霄住進了悅來客棧。”
“盯著。”
墨子宸摘下腰間玉佩,放在燭光下細細端詳:“還有,查查這個薑文軒。”
“是。”
窗外月色如水。
墨子宸站在窗邊,看著隔壁那間還亮著燈的屋子,指尖輕輕摩挲著月牙玉佩。
八年了。
他眼中寒光一閃,如出鞘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