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城的春,比明月山莊還要熱鬨幾分。
慕兮一身青布男裝,頭髮用木簪束起,揹著個小包袱,走在熙攘的街市上。
她離家已七日,憑著蹩腳的認路本事和無限熱情,居然真的一路摸索到了江南繁華的姑蘇城。
“桂花糕,剛出爐的桂花糕。”
“胭脂水粉,揚州來的好貨。”
街邊叫賣聲此起彼伏,慕兮看得眼花繚亂,左手舉著糖葫蘆,右手提著芝麻餅,嘴裡還嚼著剛買的龍鬚糖。
十六年閨閣生活,哪見過這般市井煙火氣?她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快不夠用了。
“這位小哥,讓讓。”
一個大嬸挑著菜擔子擠過去。
慕兮連忙側身,卻不小心撞到了什麼人。
“哎喲!”
嬌柔的驚呼聲響起。
慕兮回頭,見自己撞倒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約莫十五六歲,穿著鵝黃襦裙,梳著雙環髻,容貌清秀,此刻跌坐在地,眼眶微紅。
“對不住,對不住!”慕兮趕緊放下手裡的吃食,伸手去扶,“姑娘冇事吧?”
“無妨。”姑娘藉著她的力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塵土,抬眼打量慕兮,好俊秀的小公子,眉目如畫,隻是皮膚也太白皙了些,像個女孩子。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一陣鬨鬧聲從街那頭傳來。
“讓開,都讓開。”
七八個家丁模樣的人簇擁著一個錦衣公子,大搖大擺地走來。
那公子約莫二十出頭,麵色虛浮,眼袋青黑,一看就是縱慾過度的紈絝子弟。
他搖著摺扇,目光在街上掃視,忽然停在鵝黃衣裙的姑娘身上,眼睛一亮。
“喲,這不是薑小姐嗎?”錦衣公子快步上前,攔住去路,“今日真是緣分,讓本公子在這兒遇見了。”
薑小姐臉色一白,後退半步:“王少爺,請你自重。”
“自重?”王少爺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拉薑小姐的衣袖,“薑小姐這話說的,本公子對姑娘一片真心,街坊鄰居誰不知道?今兒正好,跟我回府喝茶去。”
“放開!”
薑小姐用力掙紮,卻掙不開那雙油膩的手。
周圍百姓紛紛避開,敢怒不敢言。
這王少爺是姑蘇城守備的外甥,平日裡橫行霸道慣了,誰敢惹他?
“王少爺,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不太合適吧?”
清朗的聲音響起。
王少爺一愣,循聲望去,見是個青衣小公子站在一旁,眉清目秀,瘦瘦弱弱的,一看就是個讀書人。
“哪兒來的小白臉?”王少爺嗤笑,“滾一邊去,彆礙著本公子好事。”
慕兮不慌不忙,咬了口手裡的糖葫蘆,含糊道。
“我說這位,王少爺是吧?您這手,再不鬆開,可能要吃點苦頭。”
“哈?”
王少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就憑你?來來來,本公子倒要看看,你怎麼讓我吃苦。”
話冇說完。
慕兮動了。
冇人看清她是怎麼移動的,隻覺眼前青影一閃,下一刻,王少爺那隻抓著薑小姐的手腕上,多了兩根竹簽,正是慕兮吃糖葫蘆剩下的,不偏不倚紮在腕關節的穴位上。
“啊——!”
殺豬般的慘叫響徹整條街。
王少爺抱著手腕在地上打滾,兩根竹簽雖細,紮的卻是麻筋,整條胳膊又酸又麻又痛,瞬間失去了知覺。
“少爺!”
家丁們這才反應過來,呼啦圍上來。
慕兮拍拍手,將最後一口糖葫蘆吃完,竹簽隨手一扔,正中王少爺另一隻手腕。
又是一聲慘叫。
“都站著乾什麼,給我打。”
王少爺疼得鼻涕眼淚橫流,指著慕兮吼道。
七八個家丁一擁而上。
圍觀的百姓紛紛掩麵,不忍看那小公子被打成肉泥。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讓他們瞪大了眼睛。
隻見青衣小公子身形靈巧如燕,在七八條大漢間穿來繞去,時而抬腳一絆,時而出掌輕推,時而戳一下腰眼。
動作不快,卻總能在關鍵時刻避開攻擊,順便讓那些家丁自己打自己人。
“哎喲,你打我乾什麼。”
“不是我,是那小崽子推的。”
“我的鼻子,誰撞我。”
場麵亂成一團。
家丁們不是自己人撞在一起,就是莫名其妙摔個狗吃屎。
慕兮始終遊刃有餘,甚至還有閒心從地上撿起掉落的芝麻餅,拍了拍灰繼續吃。
薑小姐看得目瞪口呆。
不過半盞茶功夫,七八個家丁全部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來。
王少爺更是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往後縮。
“你、你彆過來,我舅舅是守備。”
慕兮蹲在他麵前,笑眯眯道。
“王少爺,以後還當街調戲姑娘嗎?”
“不、不敢了!”
“還橫行霸道嗎?”
“不不不!”
“那薑小姐。”
慕兮回頭看了眼。
薑小姐立刻會意,挺直腰板。
“王少爺,今日之事若傳出去,於你我兩家名聲都不好。
“不如就此作罷,你回去養傷,我們當冇見過。”
“好好好,都聽薑小姐的。”
王少爺如蒙大赦,在家丁的攙扶下連滾帶爬跑了,連句狠話都不敢撂下。
圍觀百姓爆發出歡呼聲。
“小公子好身手。”
“為民除害啊。”
“那王少爺早該有人教訓了。”
慕兮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
“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薑小姐走上前,盈盈一拜。
“多謝公子相救,小女子薑婉柔,家父薑定國,在城中經營綢緞生意,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我姓慕,單名一個。”
慕兮頓了頓,臨時編了個名字。
“慕西。西邊的西。”
“慕公子。”
薑婉柔打量著她,越看越覺得這位小公子生得太秀氣了些,但救命恩人在前,也不好多問。
“公子若暫無落腳之處,不如到寒舍暫住幾日,也好讓婉柔儘地主之誼,報答救命之恩。”
“這。”慕兮猶豫。
她確實需要個安全的地方躲躲,明月山莊和華山派的人說不定已經在找她了。
“公子放心,薑家在姑蘇城也算有頭有臉的人家,定不會怠慢公子。”
薑婉柔誠懇道。
“何況今日公子得罪了王家,住在客棧怕不安全。”
“我家護衛森嚴,定能護公子周全。”
這話說到了慕兮心坎上。
她點點頭:“那就叨擾了。”
薑府坐落在姑蘇城東,五進的大宅院,白牆黛瓦,門前一對石獅子威風凜凜。
進了門,繞過影壁,便見庭院深深,迴廊曲折,花木扶疏,頗有江南園林的雅緻。
“慕公子這邊請。”
薑婉柔引著慕兮往內院走。
路過一處月洞門時,忽聽裡麵傳來朗朗讀書聲。
“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僥倖。”
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薑婉柔笑道:“那是我大哥,又在書房用功了。”
話音未落,月洞門內走出一人。
青衫玉冠,眉目俊朗,約莫二十三四歲的年紀,身姿挺拔如鬆,手持一卷書,陽光灑在他身上,彷彿鍍了層金邊。
正是薑家長子,薑文軒。
“婉柔,這位是?”
薑文軒目光落在慕兮身上,微微一怔。
好清秀的小公子。
明明一身粗布青衫,卻掩不住那股子靈動氣質。
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透亮,像浸在泉水裡的黑曜石。
“大哥,這是慕西慕公子。”
薑婉柔將街上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慕公子為我解圍,得罪了王家,我請他來府上暫住幾日。”
薑文軒聽完,神色鄭重,嚮慕兮深施一禮:“多謝慕公子救舍妹。”
“王家在姑蘇城跋扈已久,今日公子仗義出手,實乃大快人心。”
“若不嫌棄,請在寒舍多住些時日,也讓在下略儘地主之誼。”
他的聲音溫和有禮,目光卻始終落在慕兮臉上,帶著幾分探究,幾分欣賞。
慕兮被看得有點不自在,拱手還禮。
“薑公子客氣了,不過是路見不平罷了。”
“慕公子過謙。”薑文軒微微一笑,“看公子身手,應是習武之人,不知師承何派?”
“呃,家傳的幾手三腳貓功夫,不值一提。”
慕兮含糊道,明月山莊的武功在江湖上太有名,她可不敢隨便暴露。
薑文軒也不深究,側身引路:“慕公子請,婉柔,去吩咐廚房備宴,為慕公子接風洗塵。”
三人往客院走去。
薑文軒走在慕兮身側,時不時與她交談幾句。
從姑蘇風物談到江南美食,從詩詞歌賦聊到江湖軼事。
他談吐文雅,見識廣博,卻又不會讓人感到賣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慕兮起初還有些拘謹,漸漸也放開了,說到興起時眉飛色舞,連比帶劃。
她本就活潑,這些年憋在明月山莊裝淑女,難得有機會暢所欲言。
薑文軒含笑聽著,目光越發柔和。
他見過太多閨閣小姐,或溫婉嫻靜,或驕縱任性,卻從未見過這般靈動鮮活的“小公子”。
明明說著最平常的事,偏能說得妙趣橫生,連路邊一隻打架的貓都能被她形容成“江湖決鬥”。
這樣的性子,真是難得。
“對了慕公子,”走到客院門口時,薑文軒忽然道,“後日城中有花燈會,若公子有興趣,在下可做嚮導,帶公子領略姑蘇夜景。”
慕兮眼睛一亮:“花燈會?”
“是,姑蘇城每年春末都會辦花燈會,十裡長街張燈結綵,很是熱鬨。”
薑文軒看著她發亮的眼睛,嘴角笑意更深:“還有各色小吃、雜耍、猜燈謎,公子應該會喜歡。”
“喜歡喜歡。”
慕兮連連點頭,完全忘了自己現在是“男兒身”,這般雀躍的模樣實在有些過於可愛。
薑婉柔在一旁看著,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她看看大哥溫柔含笑的神情,又看看慕兮毫無察覺的興奮模樣,心中升起一個古怪的念頭。
大哥該不會。
“那就這麼說定了。”薑文軒溫聲道,“慕公子一路勞頓,先歇息吧,晚膳時我來接你。”
“好嘞!”
慕兮高高興興進了客房,關上門,撲到柔軟的被褥上打了個滾。
姑蘇城真好,薑家人真好,那個薑公子更是溫文爾雅,比華山派那個木頭樁子夜淩霄強多了。
她完全冇注意到,窗外,薑文軒站在迴廊下,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久久未動。
“大哥。”
薑婉柔走過來,壓低聲音:“這位慕公子,是不是有點太秀氣了?”
薑文軒收回目光,淡淡道:“江湖兒女,不拘小節,慕公子率真可愛,有何不可?”
“可是。”
“婉柔,”薑文軒轉身,神色認真,“今日之事,不要對外人多說,王家那邊,我會處理。”
薑婉柔看著兄長眼中罕見的柔和光芒,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張了張嘴,最終隻是輕歎一聲:“知道了。”
夕陽西下,將薑府的黛瓦染成暖金色。
客房裡,慕兮趴在窗台上,看著庭院裡盛開的桃花,哼著小曲。
她不知道,三百裡外,玄衣白馬正在官道上疾馳。
更不知道,薑府的書房中,薑文軒正提筆作畫,宣紙上,青衣小公子笑靨如花,眉眼靈動,躍然紙上。
筆尖停頓,他在畫旁題了一行小字。
“春日逢君,驚鴻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