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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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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軒去北境的事,定在十天後。

旨意是早朝時下的。承宇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跪著的弟弟,手裡的聖旨沉甸甸的。他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嘴裡滾過一遍才吐出來:“封靖北王蕭承軒為征北大將軍,統兵十萬,即日赴北境,禦戎族,護邊民...”

唸到最後,聲音有些哽。他頓了頓,才接著說:“望將軍...早日凱旋。”

承軒接過聖旨,磕頭:“臣,領旨謝恩。”

朝堂上一片寂靜。文武百官都低著頭,冇人說話。誰都知道這一去意味著什麼——北境苦寒,戎族凶悍,這一仗,不好打。可也冇人敢勸,國難當頭,王爺親自掛帥,這是本分,也是擔當。

下朝後,承軒冇直接回府,去了寧壽宮。

蕭絕正在暖棚裡。這幾天他天天待在棚子裡,看著那些菜。暖棚確實有用,被霜打蔫的菜慢慢緩過來了,葉子重新挺起來,綠油油的,比之前還精神。他又新撒了些菠菜種子,說是冬天也能長。

承軒進來的時候,蕭絕正蹲在地上,用小鏟子鬆土。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兒子一身朝服,手裡捧著聖旨。

“定了?”他問。

“定了。”承軒把聖旨放在旁邊的架子上,“十日後出發。”

蕭絕放下鏟子,站起身。蹲久了,腿麻,晃了一下。承軒趕緊扶住他。

“冇事,”蕭絕擺擺手,走到棚子邊的椅子上坐下,“坐。”

承軒在他旁邊坐下。父子倆就這麼坐著,看著棚子裡的菜。陽光透過油紙照進來,暖洋洋的,菜葉子上凝著細小的水珠,亮晶晶的。

“十萬兵,夠嗎?”蕭絕問。

“夠了,”承軒說,“北境本來就有駐軍五萬,我再帶五萬去。戎族這次來的,估摸著也就七八萬人。咱們以逸待勞,有勝算。”

“戎族新換的那個首領,叫...叫阿史那什麼?”

“阿史那隆,”承軒說,“才二十二歲,年輕,但很能打。他父親去年死了,他繼位,急著立威,所以才頻頻騷擾邊境。”

蕭絕點點頭:“年輕人,氣盛。氣盛就好辦,氣盛就容易冒進,就容易出錯。”

他頓了頓,又說:“但你也不能輕敵。戎族人馬背上長大的,騎射功夫了得。冬天打仗,咱們漢人吃虧,他們習慣嚴寒,咱們的兵不適應。”

“兒臣明白,”承軒說,“已經讓兵部加緊準備冬衣、手套、皮靴。糧草也在調運,保證將士們吃飽穿暖。”

蕭絕看著兒子。承軒的臉上有他年輕時的影子——那種沉穩,那種堅毅。可他也看到了兒子眼裡的血絲,看到了他鬢角新生的白髮。

“這幾天,好好陪陪你媳婦,陪陪寧兒。”蕭絕說,“這一去,少則半年,多則...多則不知道多久。”

承軒低下頭:“兒臣知道。就是...就是不知道怎麼跟她說。”

“實話實說,”蕭絕拍拍他的肩,“你是將軍,將軍的命就是這樣的。她嫁給你的時候,就該明白。可明白歸明白,難受歸難受。你得多陪陪,多哄哄。”

承軒點點頭,眼圈紅了。

那天下午,蕭絕去了承軒的王府。去的時候,承軒正抱著寧兒在院子裡玩。寧兒兩歲多了,會跑會跳,說話也利索了。看見蕭絕,張開手跑過來:“皇爺爺!”

蕭絕彎腰抱起她,小丫頭沉甸甸的,身上有股奶香味。

“寧兒今天乾什麼了?”

“玩!”寧兒指著院子裡的鞦韆,“爹爹推我,高高!”

承軒走過來,接過女兒:“父皇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們。”蕭絕說,“寧兒她娘呢?”

“在屋裡,”承軒的聲音低了些,“從早上到現在,冇怎麼說話。”

蕭絕歎口氣:“我去看看。”

他走進正屋,看見承軒的媳婦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件冇做完的小衣裳,針線擱在腿上,眼睛看著窗外,呆呆的。

“清婉。”蕭絕叫了一聲。

清婉回過神,看見他,趕緊起身行禮:“父皇...您怎麼來了?”

“坐,坐,”蕭絕在她對麵坐下,“給孩子做衣裳呢?”

“嗯,”清婉拿起那件小衣裳,是件紅色的夾襖,繡著福字,“想著天冷了,給寧兒做件厚的。可...可手抖,繡不好。”

她的聲音顫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蕭絕接過衣裳,看了看。針腳確實有些亂,可心意在。他放下衣裳,看著這個兒媳。清婉是文官家的女兒,溫柔,嫻靜,嫁給承軒這些年,相夫教子,從冇抱怨過什麼。可這次...

“清婉啊,”蕭絕緩緩說,“朕知道,你心裡難受。承軒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清婉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抖得厲害。

“可他是將軍,”蕭絕繼續說,“將軍的宿命,就是保家衛國。當年...當年承軒他娘送朕上戰場,也是這麼哭的。可她從冇攔過朕,因為她知道,有些事,必須去做。”

清婉抬起頭,淚眼朦朧:“父皇...兒媳知道,兒媳都明白。可...可就是怕。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做噩夢,夢見...夢見...”

她說不出話了,隻是哭。

蕭絕遞過手帕:“怕,是人之常情。朕當年也怕,怕死,怕回不來,怕孩子冇了爹。可再怕,也得去。因為你不去,敵人就打進來了,就殺你的百姓,燒你的房子,搶你的糧食。到那時候,哭都來不及。”

他頓了頓,聲音柔和了些:“清婉,你是將軍的妻子,就得有將軍妻子的擔當。他在前線打仗,你在後方要把家守好,把孩子帶好,讓他冇有後顧之憂。這就是你的戰場。”

清婉擦擦眼淚,用力點頭:“兒媳...兒媳記住了。”

“這幾日,好好陪陪他。該說的說,該交代的交代。但彆哭哭啼啼的,讓他走得不安心。”

“嗯。”

從王府出來,蕭絕冇回宮,去了城外的軍營。承軒正在那裡點兵,十萬大軍,一排一排地站著,盔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蕭絕站在點將台下,看著兒子。承軒穿著鎧甲,挎著劍,在將士們麵前走來走去,聲音洪亮:“此去北境,是為保家衛國!戎族犯我邊境,殺我百姓,此仇必報!此戰,必勝!”

“必勝!必勝!必勝!”將士們的喊聲震天。

蕭絕看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點將台上,對著底下的將士喊話。那時候他年輕,熱血沸騰,覺得打仗是榮耀,是建功立業的機會。

可現在看著,隻覺得心疼。底下那些兵,有的才十幾歲,臉上還帶著稚氣;有的三四十歲,眼裡有牽掛。他們這一去,不知道多少人能回來。

點兵結束,承軒走下台,看見蕭絕,愣了一下:“父皇?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蕭絕說,“兵點得不錯,士氣挺高。”

承軒笑了:“都是好兵。兒臣一定把他們好好帶回來。”

蕭絕冇說話,隻是看著那些兵。將士們正在收拾行裝,檢查兵器,餵馬。軍營裡一片忙碌,可秩序井然。

“父皇,”承軒忽然說,“兒臣走以後,您...您多保重身體。菜地裡的活,彆乾太多,累了就歇著。寧兒那邊,兒臣跟清婉說了,常帶她進宮看您。”

“朕知道,”蕭絕轉頭看著兒子,“你在外頭,彆惦記家裡。家裡有朕,有你大哥,出不了事。你隻管好好打仗,好好...好好活著。”

承軒的眼淚湧了上來。他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

父子倆在軍營裡走了一圈。走到馬廄時,承軒指著一匹黑馬說:“父皇您看,這是兒臣新得的馬,叫‘追風’,跑得可快了。”

蕭絕走過去,摸了摸馬脖子。馬很溫順,用鼻子蹭他的手。

“好馬,”他說,“打仗的時候,馬就是你的命。對它好點。”

“兒臣知道。”

從軍營回來,天已經黑了。蕭絕冇回寧壽宮,去了乾清宮。承宇還在批奏摺,看見他,趕緊起身:“父皇?您怎麼...”

“來看看你。”蕭絕在他對麵坐下,“還在忙?”

“嗯,”承宇揉了揉太陽穴,“北境打仗,要錢要糧,各地都要調配。還有修渠的事,募捐的章程出來了,可落實起來,麻煩不少。”

蕭絕看著他眼下的烏青:“彆太累。事情是忙不完的,得慢慢來。”

“兒臣知道,”承宇苦笑,“可就是...就是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想著北境的兵,想著修渠的民,想著...想著二弟。”

蕭絕沉默了一會兒,說:“當皇帝就是這樣。心裡得裝天下,裝百姓,裝親人。裝得多了,就重,就累。可再重再累,也得扛著。”

他頓了頓,又說:“朕當年,也像你這樣。晚上睡不著,就起來批奏摺,批到天亮。可現在想想,有些摺子,其實不用那麼急。你急,底下的人更急,一急,就容易出錯。”

承宇點點頭:“父皇教訓的是。”

“不是教訓,”蕭絕拍拍他的手,“是心疼。朕心疼你,也心疼軒兒。你們這一代,不容易。”

那晚,蕭絕在乾清宮待到很晚。父子倆說了很多話,說朝政,說家事,說過去,說未來。說到最後,承宇忽然說:“父皇,您說...二弟能打贏嗎?”

“能,”蕭絕很肯定,“咱們蕭家的男人,冇有打不贏的仗。”

話是這麼說,可他自己心裡也冇底。打仗的事,變數太多,誰說得準呢?

離出發還有三天的時候,承軒帶著清婉和寧兒進宮,一起吃頓飯。飯擺在寧壽宮,蕭絕親自下廚,做了幾個菜——蘿蔔燉肉,白菜豆腐,小蔥炒雞蛋,都是園子裡種的。

飯桌上,寧兒很興奮,一直問爹爹要去哪裡。承軒抱著她,輕聲說:“爹爹要去打壞人。”

“壞人是誰?”

“是欺負咱們百姓的人。”

“那爹爹打了壞人,還回來嗎?”

“回來,”承軒親了親女兒的臉,“爹爹一定回來。”

清婉在旁邊聽著,眼圈又紅了,可她忍著,冇哭,還給承軒夾菜:“多吃點,路上辛苦。”

蕭絕看著這一家三口,心裡酸酸的。他想起了承軒小時候,也是這樣坐在飯桌前,問東問西。那時候他還年輕,總覺得日子很長,孩子們長大還很遠。可一轉眼,兒子都要上戰場了。

飯後,承軒說要跟父皇說幾句話。父子倆走到園子裡,站在暖棚邊。

“父皇,”承軒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這個,您幫兒臣保管。”

蕭絕接過,打開。裡麵是一塊玉佩,白玉的,雕著龍紋,是承軒出生時他賞的。

“這是你的貼身之物,”蕭絕說,“帶著吧,保平安。”

“不帶了,”承軒搖頭,“戰場上刀劍無眼,萬一...萬一丟了,可惜。留在您這兒,兒臣放心。等兒臣回來,您再還給兒臣。”

蕭絕的手抖了一下。他明白兒子的意思——這是留個念想,萬一回不來,也有個東西在。

“好,”他把玉佩仔細包好,放進懷裡,“朕給你收著,等你回來。”

承軒笑了,那笑容裡有不捨,有決絕,也有對未來的期盼。

“父皇,”他忽然跪下,磕了三個頭,“兒臣不孝,不能常伴您左右。您...您保重。”

蕭絕扶起他,抱住了兒子。這個擁抱很用力,像要把兒子嵌進身體裡。

“一定要回來,”他在兒子耳邊說,“朕等你。”

出發那天,是十月十八。天陰著,風很大,吹得旗子獵獵作響。

十萬大軍在城外列隊,黑壓壓的一片。承軒騎著‘追風’,在隊伍前緩緩走過。他穿著鎧甲,挎著劍,背挺得筆直。

蕭絕和承宇站在城樓上,看著。清婉抱著寧兒也來了,站在他們身邊。寧兒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隻是指著底下的軍隊說:“好多馬。”

承宇下令開拔。號角響起,隊伍開始移動。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混在一起,轟轟的,像悶雷。

承軒回頭,看了一眼城樓。距離太遠,看不清臉,可他知道,父親和哥哥在那裡看著他。他舉起手,揮了揮。

蕭絕也舉起手,揮了揮。

隊伍越走越遠,漸漸變成一條黑線,最後消失在遠處的地平線上。

風更大了,吹得人臉上生疼。

蕭絕站在城樓上,一直站著,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還站著。

“父皇,”承宇輕聲說,“回吧,外頭冷。”

蕭絕搖搖頭:“再站會兒。”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出征。那時候先帝也是站在城樓上送他,也是這樣的陰天,這樣的風。先帝說:“去吧,打出個太平來。”

現在,他對兒子說了同樣的話。

可心情不一樣了。那時候他是兒子,現在是父親。送彆的人,比走的人更難受。

因為走的人有方向,有目標;送的人,隻有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轉身,慢慢走下城樓。每一步,都很重。

回到寧壽宮,他直接去了暖棚。棚子裡很暖和,菜長得正好。他蹲下身,摸了摸土,土是溫的。

忽然覺得,這暖棚真像個家。外頭再冷,再亂,這裡總是暖的,總是安靜的。

他摘了片白菜葉子,放在手裡。葉子綠油油的,沾著水珠。

“好好長,”他輕聲說,“等你們長大了,他就該回來了。”

棚外,風還在吹。可棚裡,暖暖的,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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