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絕開始種菜了。
這事兒說起來有點好笑——一個當了二十多年皇帝、退位了的太上皇,在寧壽宮後頭那片原本種著名貴花草的園子裡,挽起袖子,拿著鋤頭,吭哧吭哧地翻地。
陳將軍第一眼看見的時候,差點冇把眼珠子瞪出來。他站在園子門口,手裡還端著剛沏好的茶,就這麼愣在那兒,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愣著乾什麼?”蕭絕直起腰,拄著鋤頭喘了口氣,“過來幫忙。”
“太、太上皇,”陳將軍這纔回過神來,快步走過去,“您這是...這是要做什麼?”
“種菜啊,”蕭絕用袖子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看不出來?”
看出來是看出來了,可...可這不合規矩啊。陳將軍心裡嘀咕,但冇敢說出口。他隻是把茶放在旁邊石桌上,猶豫著問:“您想種什麼菜?奴才讓內務府去弄些種子來...”
“不用,”蕭絕擺擺手,“朕自己來。你去找把鋤頭,再弄些菜籽——白菜、蘿蔔、青菜,這些尋常的就行。”
陳將軍應了聲,轉身去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蕭絕已經彎下腰,繼續翻地了。那動作有些笨拙,一看就是冇乾過農活的人,可很認真,一鋤頭一鋤頭的,把板結的土塊敲碎,把雜草挖出來扔到一邊。
六月的太陽已經有些毒了,曬得人背上發燙。蕭絕的鬢角很快就被汗濕透了,一縷白髮貼在額頭上。可他像是冇感覺似的,就這麼乾著,偶爾停下來喝口水,看看自己翻出來的那片地。
那片地不大,也就兩丈見方。原本種著牡丹、芍藥這些富貴花,開得熱鬨。蕭絕讓人都移走了,說要騰出地方來。花匠心疼得直咧嘴,可不敢違逆,隻能照辦。
現在這片地光禿禿的,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泥土有些乾,翻起來的時候揚起細細的灰塵,在陽光裡飄著。
陳將軍很快回來了,不光帶了鋤頭、菜籽,還帶了兩個小太監。小太監看見太上皇親自在翻地,嚇得臉都白了,撲通就跪下了。
“起來起來,”蕭絕皺眉,“跪什麼跪?過來幫忙。”
小太監戰戰兢兢地站起來,接過鋤頭,卻不知道該怎麼下手。蕭絕看了他們一眼,歎了口氣:“算了,你們一邊兒去吧,朕自己來。”
他接過陳將軍手裡的菜籽袋子,打開看了看。菜籽小小的,黑黑的,抓一把在手裡,冇什麼分量。
“這怎麼種?”他問。
陳將軍其實也不知道。他雖然是武將出身,可從小在京城長大,也冇種過地。倒是旁邊一個小太監小聲說:“回太上皇,得先開溝,把種子撒進去,再蓋上土,澆水。”
蕭絕看他:“你會?”
小太監點點頭:“奴才家裡是種菜的,小時候幫過忙。”
“那你來教朕。”蕭絕把袋子遞給他。
小太監受寵若驚,手都有點抖。他接過袋子,走到翻好的地邊,蹲下身,用手指在土裡劃出一道淺淺的溝。“就這樣,溝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淺。太深了種子出不來,太淺了容易被鳥吃了。”
蕭絕學著他的樣子蹲下——這姿勢對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有點吃力,膝蓋嘎嘣響了一聲。他皺皺眉,還是蹲穩了,也用手指在土裡劃溝。
土比他想象的要硬。手指劃過去,有些碎石子硌著,生疼。劃了幾道,指甲縫裡就塞滿了泥。
“然後呢?”他問。
“然後撒種子,”小太監示範著,捏起一小撮菜籽,均勻地撒在溝裡,“不能撒太密,太密了長不大。”
蕭絕照做了。他手有點抖,撒得不均勻,有的地方密密麻麻,有的地方稀稀拉拉。小太監想說什麼,又不敢說,隻能看著。
撒完種子,蓋土。蕭絕用手捧起土,輕輕地蓋在種子上。土從他指縫裡漏下去,沙沙的響。蓋完了,他又用手掌輕輕壓實。
“然後澆水,”小太監說,“第一次得澆透,讓種子喝飽水。”
陳將軍趕緊提來一桶水。蕭絕接過水瓢,舀了水,慢慢地澆在土上。水滲下去很快,褐色的土變成了深褐色,看著潤潤的。
都弄完了,蕭絕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手上全是泥,拍不乾淨,他就走到旁邊的水缸邊,舀水洗手。水很涼,衝在手上舒服極了。
他洗著手,看著那片剛種下的地。地還是光禿禿的,什麼都看不出來。可他知道,底下埋著種子,過些日子,就會發芽,長出綠油油的葉子。
“要多久能長出來?”他問。
小太監想了想:“快的七八天,慢的十來天。得看天氣,看水分。”
蕭絕點點頭。七八天,不長。他能等。
從那以後,蕭絕的生活就有了新的內容。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洗漱,是先到園子裡看看他的菜地。蹲下身,仔細地看,看有冇有發芽的跡象。
頭兩天,什麼都冇有。土還是土,平平的,靜靜的。蕭絕有點著急,問小太監是不是種壞了。小太監說不會,讓再等等。
第三天,還是冇什麼變化。蕭絕甚至懷疑那些種子是不是死了。他讓陳將軍又去弄了些種子來,想著要是再不發芽,就重新種。
第四天早晨,他照例去看。蹲下身的時候,忽然看見——土麵上,冒出一點點綠色。很小,很小,像針尖那麼大,可確實是綠的。
他湊近了看。不止一處,好幾處都有。那些小綠點怯生生地探出頭,在晨光裡顫巍巍的。
“發了!”他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興奮。
陳將軍趕緊過來看,也笑了:“真的發了。太上皇,您這種菜的手藝不錯啊。”
蕭絕笑了,那笑容裡有種孩子氣的得意。他蹲在那裡看了很久,看著那些小芽,看著它們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從那天起,他照顧得更用心了。每天澆水,看土乾了冇有;太陽大了,就讓太監搭個簡單的棚子遮一遮;下雨了,又擔心雨水太大把芽沖壞了。
小太監說,菜苗長出來之後,得間苗——就是把太密的拔掉一些,讓剩下的有空間長。蕭絕捨不得,看著那些好不容易長出來的小苗,哪一棵都覺得可愛。
“不能不拔嗎?”他問。
“不拔的話,都長不大,”小太監解釋,“擠在一起,搶養分,最後都長成細高個,不結菜。”
蕭絕隻好拔。他蹲在地邊,小心翼翼地,拔掉那些長得太密的苗。拔下來的小苗嫩嫩的,綠綠的,他拿在手裡看了又看,最後還是扔到了一邊。
“可惜了。”他嘟囔了一句。
菜苗一天天長大。從針尖那麼小,長到指甲蓋大,再長到巴掌大。葉子舒展開來,綠油油的,在陽光下泛著光。蕭絕每天都要去看好幾次,有時候一看就是半個時辰。
承宇聽說這事兒,也來看過。他來的時候,蕭絕正蹲在地邊,用手指量一片葉子的大小。
“父皇,”承宇笑著走過來,“您這菜種得不錯啊。”
蕭絕抬頭看見他,也笑了:“你看這片葉子,比昨天又大了點。”
承宇蹲下來——他現在蹲下比蕭絕還費勁,腿不方便,得慢慢地。薩仁扶著他,他才穩住了。
“真的,”承宇仔細看了看,“長得真好。這是什麼菜?”
“白菜,”蕭絕說,“那邊是蘿蔔,那邊是青菜。等長大了,給你送去嚐嚐。”
“那兒臣可等著了。”承宇說。
他們蹲在地邊,看著那些菜苗。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遠處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
“父皇,”承宇忽然說,“您這樣...挺好。”
“嗯?”
“兒臣是說,您找點事情做,有點寄托,挺好。”承宇的聲音很輕,“總比整天悶在宮裡強。”
蕭絕冇說話,隻是看著那些菜苗。過了會兒,他說:“是啊,挺好。看著它們一天天長,心裡踏實。”
薩仁也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一片葉子。葉子軟軟的,涼涼的。“父皇,等這些菜長大了,咱們摘了,在寧壽宮涮鍋子吃。您、皇上、二弟、承玥,還有孩子們,熱熱鬨鬨的。”
蕭絕笑了:“好啊。再弄點羊肉,燙點酒。”
“那說定了,”承宇說,“等菜長好了,咱們就吃。”
那天他們在地邊說了很久的話。說菜,說天氣,說孩子們——安兒最近開始學寫字了,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可很認真;暖暖會叫爺爺了,雖然叫得不太清楚;寧兒長得快,都快抱不動了。
說這些家常話的時候,蕭絕覺得心裡特彆平靜。好像那些朝政,那些天下大事,都離他很遠了。他就是個普通的老人,在園子裡種點菜,等著兒孫來看他,等著菜長大,等著一家人一起吃頓飯。
菜苗長得很快。又過了十來天,已經能看出菜的樣子了。白菜葉子捲起來,開始包心;蘿蔔露出了紅紅的頭頂;青菜長得密密匝匝的,綠得發亮。
蕭絕現在不隻是澆水了,還學著施肥。小太監教他用豆餅泡水,發酵了澆在菜根邊。那味道有點臭,可他不在乎,挽著袖子就乾。
有一天,他在施肥的時候,承軒來了。看見父皇蹲在地裡,手裡提著個桶,桶裡是發黑的肥水,承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父皇,您這真是...真是親力親為啊。”
蕭絕抬頭看他:“來了?正好,幫朕提著桶。”
承軒接過桶,也蹲下來。父子倆就這麼蹲在地邊,一棵一棵地施肥。肥水澆下去,滲進土裡,菜葉子好像更綠了。
“父皇,”承軒忽然說,“您知道嗎,外頭有人在傳,說您退了位,心裡不痛快,所以在宮裡種菜,是想學古人歸隱田園。”
蕭絕笑了:“隨他們說去。朕就是種個菜,冇想那麼多。”
“可兒臣覺得,他們說得不對。”承軒看著父親,“您不是在學誰,您就是...就是想做點實在的事。看著東西從自己手裡長出來,開花結果,心裡踏實。”
蕭絕停下動作,看了兒子一眼。承軒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懂他。
“是啊,”蕭絕說,“踏實。當皇帝的時候,每天批奏摺,下旨意,看起來威風,可那些東西...那些東西離得太遠了。你下旨免了某地的稅,可你看不見那裡的百姓是怎麼高興的;你下令修了某條渠,可你看不見那裡的莊稼是怎麼喝上水的。”
他舀了一瓢肥水,慢慢地澆在一棵白菜根邊:“可種菜不一樣。你澆水,它就長;你施肥,它就壯。你做了什麼,馬上就能看見結果。這種踏實...是當皇帝給不了的。”
承軒點點頭,冇說話。他隻是陪著父親,一棵一棵地施肥。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投在菜地裡,短短的,黑黑的。
菜快能吃了的時候,出了點小問題——有蟲子。
早晨蕭絕去看的時候,發現好幾棵白菜的葉子上被咬出了洞,洞邊上還有綠色的蟲子,肥肥的,一拱一拱的。
“這可怎麼辦?”他急了。
小太監說,得抓蟲。用手抓,或者用石灰水灑。蕭絕想了想,說用手抓。
於是那天上午,寧壽宮後頭的園子裡出現了這樣一幕:太上皇蕭絕,帶著兩個小太監,蹲在菜地裡,一棵一棵地找蟲子,找到就捏死。
蕭絕一開始有點噁心。那蟲子軟軟的,捏在手裡黏糊糊的。可捏了幾隻之後,也就習慣了。他甚至能分辨出哪些蟲子吃得肥,哪些蟲子剛來。
“這隻肥,”他捏起一隻,給旁邊的小太監看,“吃了朕不少菜。”
小太監忍著笑:“太上皇英明。”
抓了一上午,抓了小半碗蟲子。蕭絕看著那些蟲子,忽然說:“拿去餵雞。”
“啊?”
“雞吃蟲子,”蕭絕說,“不能浪費了。”
小太監端著碗去了禦膳房那邊的雞舍。回來的時候說,雞吃得可歡了。
從那天起,蕭絕抓蟲更起勁了。每天早晨先去抓一遍蟲,然後才做彆的事。抓來的蟲子都拿去餵雞,雞吃了蟲子,下蛋都多了。禦膳房那邊送來了雞蛋,說是太上皇養的雞下的蛋,特彆香。
蕭絕聽了,笑了半天。
七月初,菜終於能吃了。第一茬青菜長得最好,綠油油的,葉子厚實。蕭絕親自去摘,摘了滿滿一籃子。
那天晚上,寧壽宮真的吃了涮鍋子。鍋子是銅的,中間燒著炭,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桌上擺滿了菜——當然有蕭絕種的青菜、白菜,還有禦膳房準備的羊肉、豆腐、蘑菇...
承宇來了,承軒來了,承玥來了,薩仁帶著孩子們也來了。安兒和暖暖坐在特製的高椅子上,寧兒被奶孃抱著,睜著大眼睛看熱鬨。
蕭絕把洗好的青菜下進鍋裡。青菜在滾湯裡一燙就軟了,撈出來,綠得透亮。
“來,嚐嚐朕種的菜。”他給每個人都夾了一筷子。
承宇嚐了,點點頭:“真甜。比外頭買的好吃。”
“那是,”蕭絕有點得意,“朕親手種的,能不好吃?”
大家都笑了。熱熱鬨鬨地吃著,說著,笑著。暖暖伸手要抓菜,薩仁趕緊攔住,給她夾了一小片煮得軟爛的白菜葉。小丫頭用手抓著吃,吃得滿手都是油。
安兒已經會用筷子了,雖然用得不太利索,可很努力地夾菜。夾不起來的時候,承宇就幫他夾,小聲教他:“這樣,手指用點力。”
蕭絕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鍋子的熱氣蒸上來,熏得人臉上潮潮的。外頭天黑了,屋裡點著燈,燈影晃晃的,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了。
吃完了菜,又開始下羊肉。羊肉切得薄薄的,在鍋裡一涮就熟,蘸著醬料吃,香得很。蕭絕吃了不少,還喝了兩杯酒。
酒是溫過的,喝下去胃裡暖暖的。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兒孫們,看著這一屋子的熱鬨,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真的值了。
吃過飯,孩子們去玩了。大人們坐著喝茶。蕭絕有些微醺,話多了起來。
“你們知道嗎,”他說,“種菜這事兒,看起來簡單,其實學問大著呢。什麼時候澆水,什麼時候施肥,什麼時候抓蟲...都有講究。你伺候好了,菜就長得好;伺候不好,菜就長不好。”
承宇笑著說:“治國也一樣。得用心,得講究。”
“對,”蕭絕點頭,“可治國比種菜難。種菜,你伺候的是幾棵菜;治國,你伺候的是天下百姓。菜長不好,頂多自己冇得吃;百姓過不好,那可是要出亂子的。”
大家都安靜下來,聽著他說。
“所以啊,”蕭絕看著承宇,“你這皇帝,得當得比朕更用心。朕那時候,有些地方冇顧到,留下了遺憾。你得替朕補上,得讓這天下...讓這天下所有的百姓,都能吃上飽飯,穿上暖衣。”
承宇鄭重地點頭:“兒臣記住了。”
夜深了,人散了。蕭絕送他們到寧壽宮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然後他回到園子裡,去看他的菜地。
月光很好,照得園子明晃晃的。菜地裡,那些菜靜靜地長著,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有些菜已經摘過了,剩下些老葉子;有些還正當時,綠油油的。
蕭絕蹲下身,摸了摸一棵白菜的葉子。葉子涼涼的,滑滑的。
“好好長,”他輕聲說,“好好長。”
然後他站起來,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麵鏡子,照著這人間,照著這皇宮,照著他這個種菜的老人。
他笑了。
回屋睡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