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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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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離開江南那日,到底還是下雨了。

不是之前那種細密的、潤物無聲的雨,是實實在在的夏雨,嘩啦啦的,砸在車篷上像敲鼓。雨水順著篷布往下淌,在車窗邊沿聚成一條線,斷斷續續地滴。蕭絕坐在車裡,透過那被雨水模糊了的窗子往外看——江南的山水、屋舍、田埂,都在水霧裡化開了,成了一片朦朦朧朧的綠。

承軒騎馬跟在車旁,蓑衣都濕透了,貼著身子。他時不時往車裡看一眼,怕父親不舒服。可蕭絕隻是坐著,一動不動的,眼睛看著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麼。就是覺得,該多看幾眼。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來——也許,就再也來不了了。

馬車出了杭州城,上了官道。路不好走,一下雨就成了泥潭,車輪陷進去,嘎吱嘎吱的,馬都得使大勁才拉得動。陳將軍在前麵吆喝著,讓侍衛們下去推車。推車的聲音,馬的喘氣聲,雨聲,混在一起,鬧鬨哄的。

蕭絕閉上眼。這聲音他太熟悉了——年輕時打仗,多少次在這樣的雨天裡行軍?那時候他也騎馬,也穿蓑衣,也聽著這樣的聲音。隻是那時候不覺得累,隻覺得熱血沸騰,覺得前頭有江山等著他去打,有天下等著他去掙。

現在呢?現在隻覺得吵。

“父皇,”承軒的聲音從車外傳來,“您還好嗎?顛不顛?”

蕭絕睜開眼,掀開簾子一角。承軒的臉在雨裡濕漉漉的,眼睛亮亮的,滿是關切。

“冇事,”蕭絕說,“你進來吧,外頭雨大。”

“兒臣不怕雨,”承軒笑了,“這雨比江南的痛快,下就下個痛快。”

蕭絕也笑了。是啊,北方的雨就是這樣,不跟你糾纏,要下就下個徹底。不像江南,纏纏綿綿的,下得人心都軟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雨漸漸小了,從嘩啦啦變成了淅淅瀝瀝。天還是陰的,雲層厚厚的,壓得很低。路兩旁的田裡,稻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一片,在雨裡顯得格外鮮亮。有農人戴著鬥笠在田埂上走,看見車隊,就站住了,往這邊看。

蕭絕看著那些農人。他們看車隊的樣子,和他看江南的樣子,大概是一樣的——都是看一個自己夠不著、卻又忍不住想看看的世界。

“陳將軍,”他忽然開口。

陳將軍策馬到車窗邊:“太上皇?”

“這一路上,找個鎮子歇歇吧,”蕭絕說,“不急趕路。”

陳將軍愣了一下:“可是皇上那邊...”

“宇兒不會催,”蕭絕擺擺手,“告訴他,朕想慢慢走,看看這一路的風景。”

陳將軍應了聲“是”,去安排了。承軒又湊過來:“父皇想在哪裡歇?”

“走到哪兒算哪兒,”蕭絕說,“看見合適的鎮子,就停下。”

這話說得隨意,可承軒聽出來了——他的父皇,不是在找地方歇腳,是在找藉口,把回京的路拉長一點。能拖一天是一天,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他心裡酸了一下,可冇說什麼。隻是點點頭:“好,那咱們就慢慢走。”

第一天,他們在臨安的一個小鎮歇了。鎮子很小,就一條主街,兩旁是些鋪子——米店、布莊、鐵匠鋪,還有一家客棧。客棧很舊了,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勉強能認出“悅來”兩個字。

客棧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瘦瘦的,眼睛很亮。看見車隊,先是嚇了一跳,等陳將軍亮了腰牌,更是腿都軟了,話都說不利索。

“大、大大人...小、小店簡陋...”

“無妨,”蕭絕已經下了車,站在客棧門口,“有乾淨屋子就行。”

老闆趕緊把最好的兩間房收拾出來——其實也說不上多好,就是朝南,窗戶大些,被褥乾淨些。蕭絕住一間,承軒住一間,其他人分散在樓下。

晚飯是老闆親自做的,四菜一湯:炒青菜、紅燒肉、蒸魚、豆腐湯,還有一碟鹹菜。菜式簡單,可味道不錯,尤其是那紅燒肉,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

蕭絕吃了半碗飯,幾塊肉,還喝了半碗湯。承軒看著,心裡鬆了口氣——能吃下東西,總是好的。

吃完飯,天還冇全黑。雨停了,雲散了半邊,露出些晚霞來,紅紅黃黃的,像打翻了的顏料。蕭絕說想出去走走,承軒就陪著他。

小鎮的傍晚很安靜。街上冇什麼人,隻有幾個孩子在玩,踢著個破布縫的球,跑來跑去的。看見他們,孩子們停下來,好奇地看,但又不敢靠近。

蕭絕在街邊的石墩上坐下。承軒站在他旁邊。

“你瞧這些孩子,”蕭絕忽然說,“多好。”

承軒看過去。孩子們又玩起來了,笑得很大聲,跑得滿頭大汗。

“是啊,”他說,“無憂無慮的。”

“朕小時候,也這樣,”蕭絕看著那些孩子,眼神有些飄,“在王府裡,和幾個兄弟一起玩。那時候先帝還在,管得嚴,可孩子們總有辦法偷著玩。爬樹,掏鳥窩,偷偷溜出府去街上買糖人...有一回被逮著了,先帝罰我們跪祠堂,跪了一晚上。”

他笑了,那笑容裡有懷念,也有些彆的什麼:“可現在,那些兄弟...都冇了。”

承軒心裡一緊。他知道,父皇的那些兄弟,有的戰死了,有的病死了,還有的...是死在權力鬥爭裡。最後活下來的,隻有父皇一個。

“父皇...”

“朕冇事,”蕭絕擺擺手,“就是忽然想起來了。人老了,就愛想從前的事。”

暮色一點點濃起來。孩子們被大人叫回家了,街上更安靜了。有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冒出來,嫋嫋的,散在漸暗的天色裡。

“軒兒,”蕭絕忽然問,“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在爭什麼?”

承軒愣了愣,冇想到父皇會問這個。他想了想,說:“兒臣覺得...是在爭一個心安。”

“心安?”蕭絕重複了一遍。

“嗯,”承軒點頭,“爭權力,是為了保護想保護的人,心安;爭財富,是為了讓家人過得好,心安;爭名聲,是為了不辜負這一生,心安。說到底,都是為了夜裡能睡得著,心裡能踏實。”

蕭絕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你說得對。可很多時候,爭來了,卻發現心更不安了。”

他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聲音低低的:“朕這一生,爭了一輩子。爭皇位,爭天下,爭這江山...爭來了,坐上了,可夜裡還是睡不著。總夢見那些死人,總想著那些冇做完的事,總怕...總怕這江山在自己手裡敗了。”

“可您冇讓它敗,”承軒說,“您把它治理得很好,交給了大哥。大哥也會把它治理得很好,交給安兒。一代一代,總會越來越好。”

蕭絕轉過頭,看著兒子。暮色裡,承軒的臉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亮得很,像能照進人心裡。

“是啊,”蕭絕笑了,“一代比一代好,這就夠了。”

第二天繼續上路。天氣好了,太陽出來了,明晃晃的,曬得路麵升起熱氣。馬車裡悶得很,蕭絕就讓把簾子都掀起來,讓風吹進來。

風吹著,倒是涼快了些。可灰塵也大,冇一會兒,車裡就蒙了一層薄灰。承軒想讓人把簾子放下,蕭絕說不用。

“吹吹風好,”他說,“悶了一路了。”

於是就這麼吹著。風裡帶著泥土的味道,莊稼的味道,還有遠處燒秸稈的煙味。蕭絕看著路兩旁的景色——從江南的細膩,漸漸變成北方的粗獷。山變得更高,更禿;田變得更大,更開闊;連樹都不一樣了,江南的樹秀氣,北方的樹壯實,枝乾都直愣愣地往上長。

走到第五天,進了山東地界。這裡的雨更少了,天旱,地都裂著口子。田裡的莊稼蔫蔫的,葉子卷著邊。有農人在挑水澆地,一桶一桶的,從很遠的河裡挑來,倒進田裡,那點水,眨眼就滲冇了。

蕭絕讓馬車停下。

他下了車,走到田埂邊。那農人看見他,有些拘謹,放下水桶,搓著手。

“老人家,”蕭絕問,“今年收成怕是不好吧?”

農人歎口氣:“可不是嘛。三個月冇下雨了,莊稼都快旱死了。這麼挑水澆,也是杯水車薪,頂不了大用。”

“官府冇組織修渠?”

“修了,”農人說,“去年修了一段,可不夠啊。咱們這兒離河遠,水引不過來。除非...除非修個大渠,從黃河引水。可那得多少錢?官府說冇錢,讓咱們自己想辦法。”

蕭絕沉默地看著那片乾裂的田。莊稼的葉子黃黃的,在風裡抖著,像在求救。

“父皇,”承軒走過來,“咱們該走了。”

蕭絕點點頭,轉身往回走。走到馬車邊,他停下,對陳將軍說:“記下這個地方。回京後,跟皇上說,山東旱情嚴重,讓工部派人來看看,想想辦法。”

“是。”

上了車,蕭絕一直冇說話。承軒看他臉色不好,倒了杯水遞過去。

“父皇,您彆太憂心。天旱這種事,年年都有,官府會管的。”

“會管,”蕭絕接過水,冇喝,“可管不及時,管不到位,苦的還是百姓。你瞧那老人,多大年紀了?還得一桶一桶挑水澆地。這一季莊稼要是絕收了,他一家老小吃什麼?”

承軒不說話了。他知道父皇說得對。很多時候,朝廷的政策是好的,可到了底下,執行起來就變了樣。修渠的錢,可能被層層剋扣;賑災的糧,可能被中飽私囊。最後受苦的,總是最底層的百姓。

“朕在位那些年,”蕭絕緩緩說,“總想著把大事辦好,把大政定好。覺得這樣,天下就太平了,百姓就安樂了。可現在想想,天下太大了,朕顧不過來。顧得了東,顧不了西;顧得了南,顧不了北。總有地方在受苦,總有人在捱餓。”

他閉上眼睛,很疲憊的樣子:“這皇帝,不好當。你大哥...你大哥也不容易。”

車隊繼續往前走。越往北,旱情越明顯。有的地方,河都乾了,露出龜裂的河床。有的地方,莊稼全死了,田裡光禿禿的,看著就心酸。

蕭絕讓車隊走得慢些,每到一處,就讓人去打聽當地的情況——收成怎麼樣,賦稅重不重,官府管不管事。打聽來的訊息,有的好,有的壞。好的,他點點頭;壞的,他就沉默,讓陳將軍記下來。

承軒看著父親這樣,心裡五味雜陳。他的父皇,明明是退位了,是去江南養病的,可這一路上,心裡裝的還是天下,還是百姓。這擔子,他卸不下來,也不想卸。

走到第八天,到了河北地界。這裡離京城近了,官道修得好,路平坦多了。可蕭絕反倒不怎麼往外看了,常常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這天傍晚,他們在保定府的一個驛站歇下。驛站比客棧好多了,乾淨,寬敞,飯菜也精緻。可蕭絕吃得很少,隻喝了半碗粥。

“父皇,”承軒擔心,“您是不是不舒服?”

“冇有,”蕭絕搖搖頭,“就是...就是快到了,心裡有些亂。”

承軒明白。近鄉情怯,越靠近京城,越靠近那個他離開了幾個月的家,心裡越是不安。不知道家裡怎麼樣了,不知道宇兒怎麼樣了,不知道...不知道回去後,麵對的還是不是離開時的樣子。

夜裡,承軒睡不著,起身到院子裡走走。驛站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枝葉茂盛,在月光下投出一片陰影。他走到樹下,卻看見陰影裡站著個人——是蕭絕。

“父皇?您怎麼還冇睡?”

蕭絕回過頭,月光照在他臉上,蒼白蒼白的。

“睡不著,”他說,“出來透透氣。”

承軒走過去,站在他身邊。父子倆就這麼站著,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可看著冷清。

“軒兒,”蕭絕忽然開口,“你說,朕這一趟江南之行,是對還是錯?”

承軒想了想:“兒臣覺得,是對的。您該出去走走,看看這江山,看看這百姓。在宮裡待久了,眼睛就隻看得到奏摺,看不到真實的人間了。”

蕭絕笑了:“你倒是會說話。”

“兒臣說的是實話,”承軒認真道,“您這趟出去,看到了江南的好,也看到了北方的旱。看到了百姓的樂,也看到了百姓的苦。這些,在宮裡是看不到的。看到了,心裡纔有數,才知道這江山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蕭絕點點頭,冇說話。過了很久,他才輕聲說:“是啊,看到了...可看到了,心裡更沉重了。原來朕治理了二十多年的江山,還有這麼多地方冇顧到,還有這麼多人過著苦日子。”

“那不是您的錯,”承軒說,“天下太大了,誰也不能麵麵俱到。您已經做得很好了,比曆朝曆代的皇帝都好。剩下的,交給大哥,交給我們,我們會接著做,一點一點地改,一點一點地好。”

蕭絕轉過頭,看著兒子。月光下,承軒的臉很年輕,很堅定。那眼神,和他年輕時很像——有抱負,有擔當,有那股不服輸的勁頭。

“你們這一代,”蕭絕說,“比朕強。”

“那是因為站在您的肩膀上,”承軒笑了,“您把最難的路走通了,把最重的擔子挑起來了。我們才能走得輕鬆些,才能看得遠些。”

蕭絕也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釋然。他拍拍兒子的肩:“好,好...朕就等著看,看你們能把這江山,治理成什麼樣子。”

第二天一早,繼續上路。這是最後一天了,如果走得快,傍晚就能到京城。

馬車裡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蕭絕不再看窗外,而是正襟危坐著,手裡拿著一卷書,可半天也冇翻一頁。承軒也緊張,時不時掀開簾子往前看,看離京城還有多遠。

晌午時分,在一個茶攤歇腳。茶攤老闆是個話多的,一邊倒茶一邊說:“幾位是往京城去吧?快到了,再走兩個時辰就到。京城最近可熱鬨了,聽說太上皇要回京,皇上早早就讓人準備了,城裡張燈結綵的,比過年還熱鬨!”

蕭絕手裡的茶杯頓了頓。

承軒看了父親一眼,對老闆說:“是嗎?那可真是盛事。”

“可不嘛,”老闆冇察覺什麼,自顧自說著,“咱們這些小老百姓,雖然見不著太上皇他老人家,可心裡也高興。聽說太上皇在江南養病,如今病好了回京,那是天大的喜事。皇上孝順,百姓也跟著沾喜氣。”

蕭絕慢慢喝了口茶。茶是粗茶,澀得很,可他卻覺得,比宮裡那些貢茶還有滋味。

歇了一刻鐘,繼續上路。越靠近京城,官道上的車馬越多。有運貨的,有走親訪友的,還有像他們一樣往京城去的。路兩旁也開始出現村莊、集鎮,人煙稠密起來。

蕭絕終於又掀開了簾子。他看著窗外——這裡的田,莊稼長得比山東好;這裡的房子,也比南方的顯得粗獷些,多是青磚灰瓦,屋頂坡度平緩;這裡的人,說話聲音也大,走路也快,有股北方人特有的爽利勁。

這是他熟悉的北方。是他生長的地方,是他統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心裡那股不安,忽然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親切,也有些近鄉情怯的忐忑。

馬車又走了一個時辰。承軒忽然說:“父皇,您看。”

蕭絕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遠處,京城的輪廓已經能看見了。城牆高大,城樓巍峨,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到了。

真的到了。

蕭絕的手,不自覺攥緊了。心跳得有些快,一下一下的,撞著胸口。

馬車越走越近。城門口聚集了很多人,黑壓壓的一片。有官兵在維持秩序,可百姓們還是往前擠,都想看看太上皇回京的場麵。

陳將軍策馬到車窗邊:“太上皇,皇上親自在城門口迎接。”

蕭絕深吸一口氣,點點頭:“知道了。”

馬車緩緩駛向城門。離得近了,能看清城樓下的情形——承宇穿著朝服,站在最前麵。他旁邊是薩仁,抱著暖暖。再旁邊是承玥,還有...還有一群朝臣。

承宇站得筆直,可蕭絕看見,他的手在抖,緊緊攥著那根柺杖。

馬車停下。

陳將軍掀開車簾。蕭絕定了定神,彎腰,下車。

腳踩在京城的土地上,實實的,穩穩的。他抬起頭,看見了兒子——承宇的眼睛紅了,死死咬著嘴唇,像是在忍著不哭出來。

“父皇...”承宇的聲音哽住了。

蕭絕走過去,一步一步,走得很穩。走到兒子麵前,他伸出手,拍了拍承宇的肩。

“朕回來了。”

就這一句話。承宇的眼淚,唰就下來了。他跪下了,跪在父親麵前,抱住了父親的腿。

“父皇...父皇...”

蕭絕也紅了眼圈。他彎下腰,扶起兒子:“起來,地上涼。”

承宇站起來,看著父親,看了又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淚,有釋然,有說不儘的歡喜。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蕭絕也笑了。他轉過頭,看見薩仁,看見暖暖,看見承玥,看見那些熟悉的朝臣,看見這高大的城門,看見這巍峨的城牆...

江南再好,終是客鄉。

這裡,纔是家。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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