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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歸途風雪故園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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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信的日子最難熬。自從知道承宇和承軒要從北狄啟程回來,我這心裡就跟揣了隻兔子似的,整天七上八下。有時候正做著事呢,忽然就愣神了,腦子裡全是他們路上會不會再遇著歹人,宇兒的腿傷經不經得住顛簸,軒兒的手疼不疼。

婉清和薩仁這兩個孩子,表麵上看著比我鎮定,可我知道她們心裡比我還慌。婉清這些天總抱著安兒站在宮門口望,一站就是半個時辰。北風颳得厲害,吹得人臉頰生疼,她就用鬥篷把安兒裹得嚴嚴實實的,自己凍得嘴唇發紫也不肯回屋。

薩仁呢,天天往廚房跑。今天燉蔘湯,明天熬鹿筋,說等殿下回來了好好補補。有一回我看她盯著灶火發呆,火苗都快躥出鍋沿了也冇察覺,要不是旁邊的嬤嬤眼疾手快,怕是要走水。

“你這孩子,”我拉她到一邊,“心思都不在這兒了。”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孃親,民女就是...就是總夢見殿下在北狄雪地裡迷路,怎麼喊都聽不見。”

我拍拍她的手:“夢都是反的。宇兒他們這會兒,許是已經過了黑水河了。”

說是這麼說,可我自己心裡也冇底。北狄到京城,山高路遠的,又趕上這寒冬臘月,路上不知有多少艱難。

第七天頭上,終於有訊息了。信使是半夜到的,一身風雪闖進宮門,鬍子上都結了冰溜子。蕭絕已經睡下了,硬是被我叫起來。老兩口披著衣裳坐在暖閣裡,看著那封信,手都在抖。

信是承宇寫的,字跡比上次工整了些,看來傷是好些了。

“父皇、孃親敬啟:兒臣與二弟已於三日前啟程。北狄王派衛隊五千護送,一路平安。兒臣腿傷無礙,箭創漸愈,惟陰雨天仍隱痛。二弟手傷癒合尚可,巫醫言須再養百日,期間不可用力。沿途見聞頗多,待歸家後細稟。約莫臘月二十前可抵京,萬望勿憂。”

就這短短一頁紙,我和蕭絕翻來覆去看了七八遍。看著看著,我眼淚就掉下來了,滴在信紙上,把那“平安”兩個字暈開了一小片。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蕭絕喃喃著,把信小心摺好,揣進懷裡。這位征戰半生的皇帝,此刻眼睛也有些發紅。

第二天一早,我把信給婉清和薩仁看。兩個兒媳湊在燈下,頭挨著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完了,婉清抱著安兒又哭又笑,薩仁則跑到佛堂,跪在那兒磕了三個響頭。

臘月二十...我掰著手指頭算,還有十二天。

這十二天,宮裡宮外都忙活起來了。蕭絕下令把從城門到皇宮的禦道清掃乾淨,積雪鏟得一點不剩。宮裡各處張燈結綵,雖不是年節,可那份喜慶勁兒,比過年還足。

婉清和薩仁親自收拾承宇和承軒的屋子。被褥全換了新的,熏了梅花香。炭盆早早點上,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婉清還在承軒屋裡掛了幅畫,畫上是安兒週歲時的模樣,胖嘟嘟的,咧著嘴笑。

“等殿下回來,就能看見安兒長什麼樣了。”她摸著畫框,輕聲說。

安兒這些天好像也知道爹爹要回來了,特彆黏人。夜裡總要婉清抱著睡,小手指頭攥著孃親的一縷頭髮,睡得才踏實。有時候夢裡還喊“爹”,奶聲奶氣的,聽得人心都要化了。

臘月十八,離說好的日子還剩兩天。宮裡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人回來。可這天晌午,忽然變了天。鉛灰色的雲從北邊壓過來,低低地懸在半空,看著就讓人心慌。

到了傍晚,雪就下來了。不是那種細碎的小雪,是鵝毛大雪,鋪天蓋地的,一會兒工夫就把宮裡的琉璃瓦都蓋白了。

我站在廊下看雪,心裡直打鼓。這麼大雪,路上得多難走啊。宇兒的腿受得住寒嗎?軒兒的手...

蕭絕不知什麼時候站到我身邊,給我披了件大氅。

“彆看了,”他說,“進屋吧,外頭冷。”

“這雪...”

“北狄衛隊都是草原上長大的,這點雪難不住他們。”他攬著我的肩,聲音很穩,“咱們的兒子,命大著呢。”

話雖如此,這一夜我還是冇睡踏實。夢裡全是風雪,承宇和承軒在雪地裡艱難前行,我怎麼喊他們都聽不見。半夜驚醒,聽見外頭風嚎得厲害,像狼叫似的。

臘月十九,雪還在下。宮裡已經積了尺把厚的雪,宮人們掃都掃不過來。蕭絕下朝回來,臉色不大好看。我問他怎麼了,他歎了口氣。

“北邊傳來訊息,黑水河封凍了,比往年早了半個月。”

我心裡一沉。黑水河一封,原定的路線就走不了了,得繞遠路。這一繞,不知要耽擱多少時日。

婉清和薩仁聽說後,一整天都冇怎麼說話。兩個人就坐在暖閣裡,看著窗外的大雪發呆。安兒好像感受到孃親的情緒,也不鬨了,乖乖坐在婉清懷裡,小臉貼著她的胸口。

臘月二十,說好歸來的日子。雪終於小了,變成細碎的雪沫子,在空中飄飄蕩蕩的。宮裡一大早就忙活開了,禦膳房準備了接風宴,熱菜熱湯都用暖籠溫著,就怕人回來了吃不上口熱乎的。

我從早上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傍晚。宮門口一趟趟地派人去探,回來都說冇見著人影。

天擦黑的時候,蕭絕坐不住了,說要親自出城去迎。我趕緊攔住他:“你這身子骨,經得住折騰?再說了,萬一你前腳走,他們後腳到了呢?”

他這才作罷,可也在殿裡來回踱步,像頭困獸。

掌燈時分,外頭忽然傳來馬蹄聲。很急,很多,由遠及近。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扶著桌子站起來,腿都有些發軟。

婉清和薩仁也聽見了,兩人幾乎同時站起來,互相看了一眼,眼圈都紅了。

宮門開了,先進來的是侍衛,接著是...接著我就看見了他們。

承宇是被侍衛攙著進來的。他瘦了很多,臉上冇什麼血色,左腿纏著厚厚的布帶,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的眼睛很亮,看見我們,嘴角就揚起來了。

承軒跟在後麵。他比承宇更瘦,臉頰都凹進去了,右手還吊在胸前,用布帶固定著。可他的背挺得直直的,像棵雪地裡的青鬆。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怎麼止都止不住。

蕭絕先迎上去,拍了拍兩個兒子的肩膀,什麼話也冇說。可我看得見,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父皇,孃親,”承宇要行禮,被蕭絕一把扶住,“兒臣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哽嚥著,上下打量他,“腿...腿疼得厲害嗎?”

“不疼,”他笑了笑,“就是走路不太利索,養些日子就好了。”

騙人。他額頭上都是冷汗,嘴唇都咬白了,怎麼可能不疼?

承軒走到婉清麵前。兩個人就那麼站著,互相看著。婉清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承軒伸出左手,笨拙地給她擦淚。可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完。

安兒好像認出了爹爹,在婉清懷裡扭動著,伸著小手要抱。承軒小心地接過兒子,小傢夥一到爹爹懷裡,就摟住他的脖子,小臉貼上去,嘴裡含糊地喊著:“爹...爹...”

“哎,”承軒的聲音哽住了,“爹回來了。”

這一聲“爹”,讓他眼淚也下來了。他就那麼抱著兒子,頭埋在安兒的小肩膀上,肩膀微微發抖。婉清從後麵抱住他們倆,一家三口,在燈火裡抱成一團。

薩仁走到承宇身邊,想扶他又不敢碰,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承宇看著她,忽然笑了:“傻站著乾什麼?不認得你夫君了?”

薩仁的眼淚“唰”就下來了。她撲上去,小心地避開他的傷腿,抱住他的腰。承宇用一隻手回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承玥那丫頭早就等不及了,這會兒纔敢湊上來,一手拉著承宇,一手拉著承軒:“大哥二哥,你們可算回來了!玥玥想死你們了!”

小丫頭也哭,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蕭絕把她拉到身邊,用袖子給她擦臉:“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

“父皇也哭了,”承玥指著他的眼睛,“玥玥看見了。”

蕭絕愣了愣,隨即笑起來:“是,父皇也哭了。”

這一笑,殿裡的氣氛才鬆快了些。我趕緊讓人擺宴,熱菜熱湯端上來,滿屋子都是香氣。

可這頓飯,誰也冇吃多少。承宇的腿疼得坐不住,吃了幾口就臉色發白。承軒右手不能動,左手使筷子又不靈便,婉清在旁邊喂他,喂一口他吃一口,像個孩子似的。

“北狄那邊...”蕭絕放下筷子,“究竟怎麼回事?”

承宇和承軒對視一眼,承宇開口:“是西戎殘部,勾結了白狼部幾個頭人。他們原是想抓了兒臣和二弟,逼大周讓步。幸虧北狄王來得及時,否則...”

他冇說下去,可我們都明白。戰場上刀劍無眼,抓俘哪有不死人的?

“那些人都處置了?”蕭絕問。

“處置了,”承軒接話,“北狄王親自監刑,十七顆人頭,掛在白狼部寨門上。剩下的殘部,北狄王答應會繼續清剿。”

蕭絕點點頭,冇再問。有些事,不用問得太細,知道結果就行了。

飯後,太醫來給承宇和承軒診脈。承宇的箭傷已經結痂了,就是腿上的舊傷又被牽扯到,得好好養著。承軒的手比較麻煩——巫醫雖然接好了筋,可要想恢複到從前,難。

“二殿下這手,”太醫斟酌著詞句,“日後提筆寫字、握箸用飯,應當無礙。但拉弓射箭、舞刀弄槍...怕是...”

“知道了,”承軒平靜地說,“能保住手,已經萬幸。”

婉清在旁邊聽著,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可她硬是忍著,冇讓它掉下來。

診完脈,時辰也不早了。我讓承宇和承軒都回去歇著,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兩個孩子行了禮,被各自的妻子扶著,慢慢往外走。

承宇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著我:“孃親。”

“嗯?”

“讓您擔心了。”他說。

我搖搖頭,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擺擺手,示意他們快去休息。

人都走了,殿裡一下子空了下來。燭火跳動著,把我和蕭絕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總算是回來了,”蕭絕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顯得疲憊不堪,“這兩個孩子,這回是真遭罪了。”

我坐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手心都是汗。

“宇兒那腿...”我輕聲問,“真的能養好?”

蕭絕沉默了很久,才說:“太醫說,能走路就不錯了。以後陰雨天,怕是要疼一輩子。”

我心裡一痛。我的宇兒,纔多大年紀,就要帶著傷痛過一輩子了。

“軒兒的手呢?”

“能保住就是萬幸。”蕭絕閉上眼,“戰場上,多少將士連命都保不住。咱們的兒子,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已經是老天爺眷顧了。”

這話說得我心裡更難受。是啊,能活著回來就好,可當孃的,哪個不希望孩子好好的,一點傷都不受?

窗外又飄起了雪。細碎的雪沫子,在夜色裡靜靜地下著。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承宇和承軒還小的時候,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兩個孩子非要出去堆雪人。我攔不住,就給他們裹得嚴嚴實實的,站在廊下看著。

那時候承宇七歲,承軒五歲。兩個人滾雪球滾得滿臉通紅,小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還咯咯地笑。堆的雪人歪歪扭扭的,鼻子是用胡蘿蔔插的,眼睛是兩塊黑炭。

一晃眼,孩子們都這麼大了。都成家了,都有孩子了,都為國家受過傷了。

“想什麼呢?”蕭絕睜開眼,看著我。

“想孩子們小時候,”我說,“想他們堆雪人的樣子。”

蕭絕笑了笑:“是啊,那時候多好。宇兒調皮,總把雪球往軒兒領子裡塞。軒兒也不哭,就追著他滿院子跑。”

我們都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出來了。

這一夜,宮裡很多人都冇睡踏實。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頭風雪的聲,腦子裡一會兒是孩子們小時候的樣子,一會兒是他們受傷回來的模樣。翻來覆去,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醒來時,雪已經停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明晃晃的,把屋子裡照得亮堂堂的。

我起身,推開窗。冷冽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雪後的清新。院子裡,那幾株老梅樹上,雪壓得枝頭低低的。可仔細看,雪底下,花苞已經鼓鼓的了,有的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頭嫣紅的花瓣。

春天,真的快來了。

我的孩子們,也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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