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後,內室傳來蘇鬱的聲音,喚剪秋進去,剪秋立刻推門而入,頌芝卻還是安靜地守在門口,她知道,這道門,她得給兩位主子守好了。內室裡十分安靜,銅爐上飄著淡淡的煙,花香與藥香交織,卻並不刺鼻。蘇鬱正站在桌前整理鍼灸帶,神色輕鬆。
“華貴妃你……”剪秋剛要開口,便被蘇鬱打斷。
“噓……”蘇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吵什麼?皇後剛剛睡著,你要把她吵醒嗎?”
剪秋咬了咬唇,還是忍不住道:“你這樣對待我們娘娘,實在是無理!”
“蘇鬱整理鍼灸帶的手一頓,抬眼看向剪秋,“到底是本宮無理,還是你成天用條條框框把她困住?”她放下手裡的東西,緩步走到剪秋麵前,目光清亮卻帶著壓迫感,“你說本宮無理,那本宮到底做了什麼呢?是讓她餓著了,還是讓她受委屈了?方纔她頭暈乏力,是本宮扶著她歇下。她一夜未眠,是本宮給她施針助眠。”
蘇鬱轉頭望向床榻上熟睡的宜修,聲音放輕了些,卻依舊帶著底氣,“倒是你,隻看得見所謂的‘規矩’‘尊卑’,卻冇瞧見她眼底的烏青,眉宇間的疲憊。她是皇後,可也是個會累,會盼著人陪的尋常人,不是你用端莊持重四個字就能困住的木偶。”
“我……”剪秋迎上她的目光,冇有絲毫示弱,“我隻是盼著娘娘好,隻是盼著她不出任何差錯,安穩坐好皇後之位。”
蘇鬱聞言,臉上的銳利稍緩,目光掠過剪秋緊攥的帕子,語氣平和了幾分,“盼著娘娘好,護著她安穩,這話冇錯。可你眼裡的好,是讓她困在皇後的身份裡,日夜繃著神經,連片刻鬆懈都不敢有。你守著規矩,是怕她出錯,卻冇見她為了這不出錯忍了多少委屈。”
蘇鬱抬手攏了攏宜修額前的碎髮,動作輕柔,“她要的安穩,不隻是鳳位穩固,更是能有個人讓她不用端著皇後的架子,能陪她說句真心話讓她喘口氣。你護著她的位,我護著她的人,本就不是一回事,談不上誰對誰錯,隻是心思不同罷了。”
“心思不同?”剪秋不禁冷笑一聲,“你不是心思不同,你是心思不正!蘇鬱,我在這宮裡活了兩輩子了,你的心思,我瞧得出來。你對她的心思,從不是妃嬪對皇後的,你所謂的親近,夾雜著不該有的情愫!跟皇上搶女人,你有多大的膽子!這樣的非分之想,你怎麼敢!”
“什麼叫不該有的情愫?情這東西有什麼對錯之分嗎?我若真的有什麼非分之想,就不會忍到現在了,我早就……”蘇鬱話到嘴邊又猛地咬住,胸口因壓抑的怒火微微起伏,她攥緊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卻刻意放輕了聲音,“我早就該不管不顧,讓她知道我滿心的心意!”
“你還想不管不顧!你想害死她嗎?你以為我不想娘娘每日開開心心過這一輩子嗎?你以為我願意讓她整日束縛在這條條框框裡嗎?可她有選擇嗎?她是皇後!她不是什麼不諳世事的小姑娘,隻需要那些情啊愛啊填滿她的生活。你若是早過來二十年,不讓她去做那什麼該死的側福晉,我哪怕拚了這條命也願意助你。可是晚了!她現在是皇後!她如今的處境是前朝冇有助力,後宮冇有子嗣,皇上不夠在意,嬪妃虎視眈眈的危險境地!她最想要和最需要的是後位穩固!我以為你的到來,是能幫她鞏固前朝,穩定後宮,給她子嗣,讓皇上在意她。可你在做什麼?抓著她的手就是疼她了?那是占便宜!你幾次三番占她便宜,占不到便宜就耍性子衝她耍臉子!她在你心裡算什麼?她是可以讓你隨意拿捏的隨意玩弄的人嗎?”
蘇鬱被剪秋這番話戳得心頭一痛,臉上的怒意瞬間散了,隻剩下難以掩飾的澀然,她下意識放輕腳步,離床榻遠了些,聲音壓得極低,“我何時把她當隨意拿捏的人了?”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方纔還在為宜修整理額發,此刻卻微微發顫,“什麼就玩弄?你怎麼能把話說的這麼難聽?你說她處境危險,前朝無靠?後宮無子,這些我比誰都清楚。可鞏固前朝,穩定後宮,難道就要讓她連個能卸下心防的人都冇有嗎?”
剪秋攥著帕子的手又緊了幾分,她看向床榻上宜修沉靜的睡顏,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酸澀,“卸下心防?在這宮裡,心防一卸,便是萬丈深淵。”她轉過頭,直視著蘇鬱,眼神裡滿是曆經深宮沉浮的沉重,“你以為我不想讓她歇?我陪了她兩輩子,我是那個最知道她過的有多麼不容易的人!可她是皇後,背後冇有家族撐腰,膝下冇有皇子傍身,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皇上因為齊妃的事,遷怒她,你不是不知道,若此刻再讓人抓住她穢亂宮闈的把柄,那些人隻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狼,撲上來把她撕得粉碎!”
蘇鬱渾身一震,像是被“穢亂宮闈”四個字燙到一般,臉色瞬間發白,卻死死咬住唇冇讓自己失態。她望著剪秋眼底的沉痛,囁嚅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穢亂宮闈……我從冇想過要讓她落到這步田地。”她抬手按住胸口,那裡還在因剪秋的話隱隱作痛,語氣裡帶著難以言說的委屈與堅定,“我知道皇上遷怒她,我一直在努力幫她挽回,所以在外頭,我從來都是與她針鋒相對的華貴妃,從冇讓人抓住過半分破綻。”
剪秋望著蘇鬱發白的臉色,攥緊的帕子稍稍鬆了些,語氣卻依舊帶著幾分冷硬,“從冇讓人抓住破綻?現在是冇有,以後呢?你能保證次次不出錯嗎?這宮裡的眼線比頭髮絲還密,哪日若是你得意忘形,在外麵搭了她的手,你信不信第二日就會五花八門的風言風語傳出來!”
蘇鬱指尖微微蜷縮,沉默片刻後,抬眼看向剪秋,眼神裡褪去了先前的委屈,隻剩一片沉靜的堅定,“我不能保證永遠不出錯,但我能保證,絕不會讓自己的得意忘形連累她。”
她望向床榻,宜修的睡顏在淡煙中顯得格外安寧,聲音也跟著放輕,“你說宮裡眼線密,我比誰都清楚。所以在外頭,我與她見麵要麼是在眾人眼皮底下的針鋒相對,要麼是藉著議事的由頭,連多餘的眼神都不會給。”蘇鬱轉頭直麵剪秋,語氣鄭重,“至於私下裡,這景仁宮的門,有你我還有頌芝守著,隻要我們三人閉口,就不會有閒話傳出去。往後我會更當心,不會給任何人抓把柄的機會。畢竟,護著她安穩,比什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