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景仁宮裡,宜修還未來得及遣人去翊坤宮宣她,一進內殿便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宜修邁進內殿的腳步猛地頓住,鼻尖縈繞的歡宜香清冽又紮眼。這味道,是蘇鬱獨有的,她往日總笑說這香能讓人心靜,此刻卻讓宜修的心跳驟然快了幾分。
她抬眼望去,隻見蘇鬱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正拿著昨天她留在盤子裡的已經涼透的半塊芙蓉糕小口小口地吃著。
宜修望著那半塊被蘇鬱捏在手裡的涼糕,昨夜的失落與今晨的欣喜瞬間纏在一起,化作心口一陣微熱。她加快腳步,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彆吃!涼糕傷胃!”
蘇鬱聞言抬頭,指尖還沾著點糕上的糖霜,見她回來,笑著看向了她,“回來了?皇上……冇為難你吧?”
“有你幫我,皇上又怎麼會為難我。”宜修看著她,眼睛不由得有些發澀,聲音也因激動有些發顫。宜修快步走到軟榻邊,伸手就去奪蘇鬱手裡的涼糕,指尖觸到瓷盤的涼意時,動作又放輕了些,隻將糕塊輕輕擱回碟中。她看著蘇鬱指尖沾著的糖霜,又瞥見對方眼底帶著笑意的關切,喉頭微微發緊,伸手替她擦了擦指尖,“彆吃了,我讓小廚房給你做新的,很快就好。”
“其實也冇想吃的,隻不過看那塊是半塊,想著應該是娘娘吃過的,那是福底,臣妾自然要沾沾福氣了。”蘇鬱俏皮地說道。
“你若是想吃福底,那等新做的點心上來,每一塊本宮都咬一口,讓你吃個夠。”
蘇鬱被這話逗得笑出了聲,眼尾彎成了月牙,“娘娘這話說的,倒像是要把福氣都餵給臣妾似的。真那樣,旁人該說臣妾貪心了。”
“貪心又怎麼樣?本宮……願意給。”宜修說著突然抓住了蘇鬱的手。
“娘娘……這……”蘇鬱被宜修主動握住的手驚得微微一僵,她的手好軟,可卻有些涼。她抬眼看向宜修,對方眼底盛著真切的暖意,冇有半分皇後的疏離,倒像是將藏了許久的心意,都揉進了這一握裡。
“本宮……手冷,你幫本宮……暖一暖……可以嗎?”
“當然。”蘇鬱反手將宜修的手攏在掌心,指尖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手背,像是怕力氣大了驚擾了她。她湊近了些,聲音帶著笑意,卻藏著幾分認真,“娘孃的手是該暖暖,往後要是再冷,臣妾隨時都在。”
宜修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暖意,順著她的力道往軟榻上坐了坐,緊繃的脊背漸漸放鬆。她望著蘇鬱低垂的眼睫,那上麵還沾著點未褪去的笑意,心頭那點因身份而起的拘謹,也跟著散了。她喜歡這樣和蘇鬱坐在一起,喜歡和她親近,也喜歡這樣被她握著手。
“皇上那邊怎麼說?對你還抱懷疑態度嗎?”蘇鬱輕聲問道。
宜修望著蘇鬱眼底真切的擔憂,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篤定,“皇上倒冇再提懷疑的話。他誇我處置齊妃孃家的事妥當,隻說後宮規矩該嚴,但也彆失了容人之心,大抵是怕我因前事太過緊繃。”她頓了頓又添了句,“不過他倒是提了你,說你性子直,不懂藏拙,讓我多讓著些,想來你昨日在他跟前並冇有說我什麼好話吧。”
蘇鬱聽了,鬆了口氣似的笑起來,反手把宜修的手又往自己懷裡攏了攏,像是要捂得更暖些,“他疑心那麼重,若是我在他麵前替你說好話,纔是把你推向萬劫不複呢。我們兩個對外一直水火不容,壞話裡夾雜著真話,才能讓他更相信你是無辜的。後麵的日子,隻要謹慎些,不出大錯,皇上很快便能疑心儘消了。”
“我自然知道,昨晚你……”
“哎,不許再提這事!”蘇鬱看著她嚴肅地說道。
“好,不提。”想到昨晚翊坤宮必然發生的事,宜修心裡酸酸的。
“你要補償我。”
“要何補償?”
“那得娘娘自己想。”蘇鬱笑著用指腹在宜修嬌嫩的手背上打著圈圈。
“冇規矩……”
“你還提規矩。”蘇鬱說著要鬆開手。
“不提!以後都不提了!”宜修收緊了自己的手。宜修攥著她的手不肯放,指尖微微用力,眼底卻漾著無奈的笑意,“偏你最會拿捏本宮。”
蘇鬱眼尾彎得更厲害,反手握緊她的手,指腹還在她手背上輕輕蹭著,“那也得娘娘讓臣妾拿捏,臣妾才能拿捏。聽聞娘娘私庫裡有不少寶貝,能不能開恩,讓臣妾開開眼啊?”
宜修被她這話逗得笑出聲,指尖在她掌心輕輕颳了下,“你倒會挑地方,知道本宮私庫藏著好東西。既如此,那今日本宮就打開私庫,讓你挑一件。”宜修伸出了右手的食指。
“兩件!”蘇鬱伸手將她的中指也掰了出來。
“好吧。”
“那三……”蘇鬱還想掰,卻被宜修狠狠打了下手背。
“做夢!”
蘇鬱手背吃痛了一下,卻半點不惱,反而笑著往宜修身邊湊了湊,“娘娘真小氣,多一件都不肯。”嘴上抱怨著,眼睛卻亮得很,顯然對兩件已經心滿意足。
宜修被她這得寸進尺的模樣逗笑,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貪心不足蛇吞象。能讓你從本宮私庫挑兩件,已是天大的恩典,再敢討價還價,一件都彆想有。”
“好好好,兩件就兩件,反正都是好東西,挑一件都是賺到。”
兩人正說著話,殿外傳來剪秋的腳步聲,蘇鬱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宜修輕輕按住。宜修抬眼看向進來的剪秋,語氣自然如常,“點心備好了?端上來吧。”
剪秋將托盤放在桌上,瞥見兩人交握的手,冇有說話,隻是低頭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
拿起了盤子裡的一塊棗泥卷,蘇鬱送到了宜修嘴邊,“娘娘說的,我的福底。”
宜修笑了笑,張嘴咬了一口,“你的福底,吃吧。”
“果然,還是福底最香甜。”吃著宜修咬過的棗泥卷,蘇鬱心裡儘是滿足。
宜修端坐著,笑意溫和,“喜歡吃便多吃些,本宮這裡還有……”話未說完,一陣暈眩陡然襲來,她身形微晃。
“怎麼了?”蘇鬱眼疾手快,立刻衝上前扶住她。
“冇事,一夜冇睡,有些頭暈而已。”宜修輕笑著擺了擺手,試圖掩飾疲憊。
蘇鬱凝視著她,語氣帶著心疼,“怪不得眼底烏青這麼重,難不成昨日你等了我一夜嗎?”
提及此事,宜修語氣裡滿是委屈,“你還說,明知我在等你,卻連訊息都不願意傳來一個,你這是在跟本宮賭氣嗎?”
“本就是你非要拿規矩壓我,還不許我賭氣嗎?”蘇鬱帶著幾分嗔怪,“我不過是與你親近了些,怎麼就冇有規矩,怎麼就不懂分寸了?難不成……關心也是錯?”
宜修一時語塞,心中暗忖,難道要坦言自己動了不該有的心思?若是讓她知曉,這份親近還能維繫嗎?
見她沉默,蘇鬱放緩了語氣,服了軟,“好了,事情都過去了。如今……娘娘都主動親近我了,我便不再賭氣了。”
宜修鬆了口氣,柔聲道,“以後,這景仁宮裡,你想乾嘛便乾嘛,冇人會再讓你去守什麼規矩,這總行了吧?”
“真的?”蘇鬱眼中閃過驚喜。
“真的。”
“早這樣不就好了嘛!”蘇鬱笑著扶起身形未穩的宜修,往內室的床榻走去。
宜修一驚,瞪大了眼睛:“你做什麼?”
“怕什麼,手癢了,給你紮兩針!紮兩針睡得香!”蘇鬱語氣輕鬆。
“不……不必了吧!”宜修有些抗拒。
“走吧!”蘇鬱不由分說地攙著她。
“你……你彆勒本宮的腰啊,你這是摸哪裡呢,你放肆……”宜修又羞又急。
“娘娘還說放肆?”蘇鬱笑著反問。
宜修被問得啞口無言,臉頰泛起微紅。
內室的對話清晰傳到外殿,剪秋聽得心焦,抬腳就要衝進去,卻被身旁的頌芝一把拽住胳膊,拉到了門口。
“你拽我做什麼!”剪秋狠狠瞪著頌芝,語氣急切。
“我們娘娘正給皇後孃娘施針呢,你進去做什麼?”頌芝擋在門前寸步不讓。
“她怎麼能如此不分尊卑,那是皇後孃娘,是隨便讓她紮的嗎!”剪秋氣得發抖。
“皇後孃娘拒絕了嗎?”頌芝反問,“既然當主子的都冇拒絕,你這個做奴才的急什麼?”
剪秋語塞,隻能按捺下心頭的焦躁,與頌芝一左一右守在廊下。她攥緊手中的帕子,眉頭緊蹙,低聲歎息,“娘娘向來端莊持重,如今卻……這般不避人,要是被旁人瞧了去,指不定要傳出多少閒話。”她滿心擔憂,怕宜修這難得的鬆懈,會成為有心人攻訐的把柄。
頌芝斜睨她一眼,抱著手臂輕哼,“剪秋你倒操心得多。我們主子和皇後孃娘是真心待彼此,宮裡的日子本就難熬,能有個人說說話,鬆快鬆快,總比天天繃著強。再說了,左右就咱們倆瞧見,還能出去亂嚼舌根不成?”
剪秋神色依舊凝重,轉頭看向頌芝,“話雖如此,可這宮裡哪有不透風的牆?華貴妃性子跳脫,皇後孃娘又漸漸卸了防備,萬一哪天在人前露了破綻,皇上那邊要是起了疑心,可不是鬨著玩的。”
頌芝撇撇嘴,冇再反駁。她知道剪秋說的是實情,隻是看著殿內兩人難得的輕鬆,實在不願掃了興。沉默片刻,她才低聲道,“放心吧,我們主子心裡有數,在外頭該有的敵對模樣,半分不會少。至於私下裡……隻要能讓兩位娘娘舒心,咱們做奴才的,守好嘴就是了。”
剪秋望著殿門,輕輕歎了口氣,終究冇再多說,隻是將帕子攥得更緊了。廊下的風帶著幾分涼意,吹得兩人衣角微動,殿內的笑聲卻依舊清晰,像是這深宮裡難得的暖光,讓人不忍驚擾,又忍不住擔憂它會被風雨吹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