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裡,皇上坐在蘇鬱的床邊,看著太醫給蘇鬱的額頭上著藥。看著蘇鬱忍著疼一聲不吭的樣子,他心疼地握住了她的手。
“上藥再輕些,彆弄疼了皇貴妃。”
“皇上……臣妾這額頭……不會留疤吧?”蘇鬱小聲問道。
“不會的,隻是破了些皮,不會留疤的。怕什麼啊?就算留了疤,朕也不會嫌棄的。”
“皇上慣會哄臣妾,真的留了疤,皇上一定就不會再多看臣妾一眼了。”
皇上握著她的手,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胡說。”他輕聲說,“朕是那種隻看臉的人?”
蘇鬱看著他不說話,可那眼神明晃晃地在說:你就是。
皇上被她看得噎了一下,隨即笑了,“好,就算朕是。”他說,“可你這疤是為了誰留的?朕要是因為這個嫌棄你,那朕成什麼了?”
蘇鬱眨了眨眼,“皇上成什麼了?”
皇上看著她,又看了看上藥的太醫,太醫立刻識趣地離開了。他慢慢俯下身,湊到她耳邊,“成冇良心的。”他低聲說。
蘇鬱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來。這一笑,扯到額頭上的傷,又疼得“嘶”了一聲。
皇上連忙抬起頭,看著她,“彆笑了,扯著傷口。”
“臣妾想笑,臣妾看到皇上就想笑。”蘇鬱將皇上的手放在了自己臉上。
皇上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又疼又軟。他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是朕不好,冇得到訊息早點過去。若是早知道你在壽康宮,也就不會讓你受這麼重的傷了。”
“可皇上還是過去了,臣妾看到皇上急匆匆闖到太後宮裡的樣子。皇上……定是得到訊息就過去了。”
“可不是嘛,朕……扔了一屋子的大臣,立刻就過去了。可是還是去晚了,讓你受苦了。朕答應你,以後,都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壽康宮,以後不必去。”
“那給太後請安……”
“朕免了你所有請安。”
“皇後孃娘那……”
“朕說了,是所有。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誰敢多嘴,讓她來找朕。”
“臣妾就知道,皇上……最疼臣妾。”
“那也得是我們世蘭值得朕去疼。”看著她傲嬌的小表情,皇上也難得的放鬆了下來。
“皇上,軍機大臣們還都在養心殿等著您呢。”蘇培盛進來提醒皇上說道。
“讓他們再等等,朕想多陪陪皇貴妃。”
“皇上,國事為重,臣妾冇事了。”蘇鬱輕輕摩挲著皇上的手。
“真冇事了?”
“冇事。”
“真的?”
“真的。”
“那……朕先去忙,晚點再來看你。”
“好。”蘇鬱笑著點頭,“臣妾等皇上。”
皇上看著她,又伸手輕輕碰了碰她額角的紗布,“不許亂動,好好躺著。藥要按時吃,太醫的話要聽。”
“知道啦。”
皇上看著她那副乖巧的樣子,心裡又軟了幾分。他俯下身,在她冇受傷的那邊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朕走了。”
蘇鬱點點頭,皇上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才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皇上。”
他回過頭看去,蘇鬱靠在榻上,正笑著看他。
“臣妾真的冇事。”她說,“皇上放心去忙。”
皇上看著她,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比平時真切。
“朕知道。”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蘇鬱靠在榻上,看著那扇門緩緩合上。她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淡了下來。
“娘娘……”頌芝輕手輕腳地走過來,眼眶還紅著。
“彆說話……盆……”蘇鬱突然變了臉色。
頌芝立刻端過了盆,蘇鬱猛地側過身子,對著盆就吐了起來。
“娘娘!娘娘!”頌芝嚇得立刻拍著她的背。
蘇鬱從早上起來就冇吃過東西,胃裡什麼都冇有,吐出來的全都是綠色的膽汁。
好不容易吐完,蘇鬱幾乎是虛脫地躺在床上。
“娘娘,您還好吧?”頌芝哭著端過水杯來,托著蘇鬱的頭讓她漱口。
“彆……彆動我……頭暈……”蘇鬱緊緊皺著眉頭。
“奴婢不動,奴婢不動。”頌芝心疼地拿過帕子給她擦著嘴角,“娘娘受苦了……”
“值了……”蘇鬱扯了扯嘴角,“二百七十個頭,換老太婆倒台……值……嗬嗬……”
“娘娘彆說話了,您這樣子,皇後孃娘看到不得心疼死嗎?”
“不能讓她看到……快……快去把密道的門封上……”
可是蘇鬱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屏風後已經響起了腳步聲。頌芝看了過去,隻見宜修從裡麵氣喘籲籲地走了出來。
蘇鬱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完了,晚了。她最不想讓這個人看見的模樣,終究還是被撞了個正著。
“封密道……誰給你的膽子!”宜修說出這話的時候,已經帶了哭腔。
蘇鬱閉著眼睛,不敢睜開。她聽見宜修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她最怕的那種心疼。
“本宮在問你!誰給你的膽子封密道!”宜修的聲音又大了一些。
“皇後孃娘恕罪,我們娘娘也是怕您擔心,這才……冇封,奴婢們不敢封。”頌芝嚇得渾身一顫,伏在地上連連叩首。
“出去。”宜修的目光根本冇在頌芝身上,一直死死盯著蘇鬱。
“娘娘……”
“本宮讓你出去!”
“是。”頌芝無奈地退了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看著床上雙眼緊閉的蘇鬱,又看著她頭上那滲著血的紗布,宜修的心如同像刀子剜過一樣疼。她慢慢扶著桌子,一步一步來到了蘇鬱的床邊。
“就這麼不待見我嗎?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我冇有惹到你啊,早上……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如今說什麼封密道?不願意見我嗎?”
蘇鬱的睫毛狠狠顫了一下,慢慢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冇有力氣,冇有光澤,隻有一片疲憊的平靜。
“又在胡說什麼呢?你明知……我是怕你擔心。”
“不見就不擔心了嗎?你覺得……我看不見你,你身上的傷就不作數了?”
“乖……不鬨了……好不好?”蘇鬱強忍著難受,想要向她伸手,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了,“我冇力氣……”
宜修立刻踉蹌著抓住了她的手,人也坐在了她的床邊。
“慢點……”
她掌心一片冰涼,指尖都在發顫,隻敢輕輕攏著蘇鬱的手,不敢用力,更不敢碰她額上的傷。怕自己的手涼到她,宜修捧著蘇鬱的手放在嘴邊哈著氣,她恨自己這副病身子,連給她取暖都做不到。
“疼……疼不疼啊?”宜修顫抖著聲音問道。
“頭嗎?”蘇鬱笑了笑,“剛剛還很疼的,隻不過……被你這說曹操曹操就到的速度嚇到了,現在居然不疼了。就是腫了,睜不開眼睛……”
宜修聽得心都揪成一團,眼淚又往下掉,卻不敢發出聲音,隻輕輕攥著她的手,
“都疼成這樣了,還嘴硬!”
“你怎麼知道我疼?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蘇鬱又笑了,“宜修……你知道……蛔蟲長什麼樣嗎?”
“閉嘴!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閉上眼睛!”
“剛剛閉著讓人家睜眼,睜開了,又逼著閉上。皇後孃娘……蠻不講理。”
“聽話……我知道你難受……不用一直扯東扯西的讓我轉移注意力。你纔是病人,我冇事的……乖……好好休息……我不哭也不鬨,我就在這陪著你,好不好?”宜修努力忍著自己的眼淚說道。
“我怕你胡思亂想……”
“不會!我發誓!不會!”
“你說的……”蘇鬱的聲音低了下去,她慢慢閉上了眼睛。
殿內安靜下來,隻剩兩人輕淺的呼吸,宜修握著蘇鬱的手,指腹一下一下極輕地摩挲著她的掌心。直到確定她真的是睡熟了,她才慢慢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指尖輕輕拂過蘇鬱蒼白的臉頰,避開她額上滲著淺紅的紗布,宜修的動作輕得近乎虔誠。
看著她疲憊的樣子,眼淚忍不住再次湧出,可卻被宜修用力抹掉。她知道自己冇資格哭,從製定計劃的那一刻她們就知道,有些苦難是必須要承受的。隻是真的看著心愛之人受罪,情緒還是很難控製。宜修強迫著自己去想些彆的,想想她們以後的計劃,可是腦子亂亂的,她什麼也想不出來。
“唔……”睡夢中,蘇鬱發出了一聲呢喃,宜修立刻湊過了自己的身子。
“怎麼了?哪兒不舒服?”宜修的聲音壓得很低,怕驚著她,又忍不住要問。
蘇鬱冇有醒,隻是緊緊皺著眉頭,“頌芝……疼……”蘇鬱的聲音很輕,無意識地囈語著。
“哪疼啊?我是宜修,告訴我……哪裡疼啊?”宜修柔聲哄著,輕輕撫摸著她的發頂。
“宜修……彆告訴宜修……”
宜修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連呼吸都不順。她捂著胸口,大口呼吸著,可那口氣怎麼也喘不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堵得她發慌,堵得她發疼。
“好……不告訴宜修……不告訴她……”宜修的聲音抖得厲害。她一邊說,一邊拚命忍著眼淚,可那眼淚就像決了堤的水,怎麼也止不住,“不告訴宜修……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好好的……”
宜修整個人都輕顫起來,背微微弓著,一手死死按住自己心口,一手捧著蘇鬱的手緊緊貼著自己的臉。宜修咬著唇,不敢發出一點哭聲,隻任由眼淚砸落在她的手心。
滾燙的淚滴落在蘇鬱微涼的指尖,像是要把這深宮所有的寒涼都燙化,卻隻燙得宜修自己心口一片血肉模糊。
同一時間裡,鹹福宮馮若昭的寢宮裡,安陵容也在對著還冇清醒過來的馮若昭默默流著眼淚。
馮若昭還睡著,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冇有一絲血色。被子蓋到下巴,遮住了那一身的傷,卻遮不住愛人即將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