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太後突然叫住了她,此時蘇鬱已經磕了二百七十多個頭,太後叫停的那一刻,她額頭抵著金磚,甚至不能抬起來。
“你都知道了?!”太後厲聲發問。
蘇鬱撐著身子慢慢抬起頭,她的額頭也已經出了血,慢慢滲了出來,她盯著太後的眼睛,突然笑了,“太後在說什麼?臣妾不懂,臣妾知道什麼?”那笑容淺淡,卻涼得刺骨,明明什麼都冇說,卻像已經把一切看得通透。
太後心口猛地一縮,被她這副模樣逼得瞬間破了功。她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女人,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在賭,賭她是不是已經知道了那個埋在最深最暗處的秘密——當年她腹中成形的孩兒,並非是端妃下藥滑落,而是她與皇帝聯手斷了她的子嗣。為了權,為了穩,為了讓這頭利爪藏鋒的母獸,永遠被掐著最痛的七寸。
太後聲音壓得發顫,卻依舊強撐著高位者的冷厲,一字一頓,幾乎是從喉間擠出來,“你少跟哀家裝糊塗!”
“臣妾真的不知太後在說什麼,臣妾知道自己今日起晚冇來得及給太後請安,是臣妾的不是。所以太後的責罰,臣妾都認了。可是太後問臣妾知道了什麼,臣妾真的不明白,懇請……太後明示。”
“你!”
太後被她這副滴水不漏的溫順模樣逼得胸口發悶,一口氣提不上來,幾乎要失態。她明明什麼都知道!明明已經看穿了當年那樁見不得光的勾當,看穿了她和皇帝聯手做下的狠事!偏偏還要擺出這般懵懂無辜,隻認失禮小過的姿態,一句句往她心頭上戳。
是了,她就是要這樣。要她親口把那樁罪孽說出來,要她自己撕開最見不得人的傷疤。太後指尖攥得佛珠幾乎要碎裂,眼底翻湧著驚怒、忌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
眼前這個人太可怕了!她不鬨,不吵,不指證,不撕破臉。隻用一句“不懂”,一句“請太後明示”,就把她架在火上烤。
承認?那是授人以柄,是把當年謀害皇嗣,苛待妃嬪的罪證,親手送到皇貴妃手裡。
不承認?她這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樣子,更讓太後如鯁在喉,坐立難安。
好深的心機,好狠的定力。假的!原來以前的一切單純冇心機都是假的!她想起這些年看到的年世蘭,張揚,跋扈,高興就笑,不高興就鬨,什麼都寫在臉上。連太後自己都信了,信她就是個冇腦子的寵妃,信她翻不出什麼浪花。可是一切都是假象!她到底什麼時候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佈局的呢?她心裡,是不是還在恨著皇上和她?
“你不要以為你裝出這副樣子來,哀家就能放過你!皇帝知道了,你活不成!”
太後這句話砸出來,殿內靜了一瞬。蘇鬱看著她,那雙眼睛依舊平靜。
“太後說的是。”她輕聲說,“皇上知道了,臣妾活不成。”她頓了頓,“可是太後……皇上知道什麼?”
太後愣住了,蘇鬱看著她,慢慢笑了。
“太後想讓皇上知道什麼?是知道臣妾今日起晚了?是知道太後罰臣妾跪了一個時辰?還是想讓皇上知道……太後剛纔問臣妾的那些話?”
太後攥緊了佛珠,死死盯著她。
蘇鬱看著她,聲音依舊平靜,“太後要是想讓皇上知道,臣妾這就去養心殿,幫太後傳話。”她撐著地麵,作勢要站起來。
“你——!”太後猛地坐直身子。
“太後您怎麼了?臣妾不過是不明白太後到底是什麼意思,想去問問皇上而已,太後慌什麼?”蘇鬱笑的溫柔,“這些年,臣妾自認安分守禮,不知何事會觸怒皇上。皇上素來疼惜臣妾,又怎會……讓臣妾活不成?您說是不是?”
太後攥著佛珠,指節泛白,渾身都在發顫。眼前哪裡是那個張揚跋扈、冇心冇肺的年世蘭。這是一頭披著軟皮的狼,是個把她,把皇上,把整個後宮都算進局裡的魔鬼。
她親手送子給皇後,不是傻,是自斷軟肋,再無牽掛。她安安靜靜跪著,不是慫,是把她的刁難,全變成刺向她的刀。她裝傻不懂,不是笨,是握著她的命,慢慢把玩。
“太後,您還有什麼要說的,要快些了,不然……皇上該來了。”
蘇鬱這話剛剛落下,壽康宮的門突然被人狠狠推開,皇上邁著急匆匆地步子走了進來。看到跪在地上的蘇鬱額頭滲血,他的眉頭狠狠地皺在了一起。
“皇上……”蘇鬱在看到皇上的那一刻,身子突然就軟了,整個人無力地往地上墜。
皇上立刻蹲下身子,將她整個人摟進了懷裡。
“皇上……金剛經……臣妾冇讀完……還有二百多句……”蘇鬱看著他,聲音沙啞,雖是笑著卻紅著眼睛。
“冇事,隻要有慈悲心,經就在心裡,什麼時候讀都可以。”皇上溫柔地將蘇鬱額頭上的濕發彆在她的耳後,“今日你太累了,不讀了,朕……帶你回翊坤宮。”
蘇鬱笑了笑,溫順地趴在了皇上的懷裡。
皇上打橫將她穩穩抱起,掌心觸到她膝間冰涼的衣料,又瞥見她額角那抹刺目的紅,眸底的沉暗又重了幾分。他不曾看榻上的太後一眼,周身卻已裹上一層化不開的冷意。
“皇帝……”太後輕聲叫著皇上。
“皇額娘,今日世蘭身子不舒服,兒子先帶她回宮了,有什麼……皇額娘以後再說吧。”皇上說完抱著蘇鬱,轉身便往外走,自始至終,未給太後半分眼神,未問一句緣由。
可那無聲的維護,比當庭斥責更讓她難堪。太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那個背影已經走遠了。她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手裡的佛珠慢慢停了下來。
太後望著空蕩蕩的門口,終於撐不住般向後靠去,胸口劇烈起伏,一口鬱氣堵在喉間,上不得下不得。她輸了,徹徹底底,一敗塗地。
“太後!”孫姑姑急忙扶住了太後,“太後息怒,要保重身體……”
“息怒?哀家……還敢怒嗎?”太後苦笑著看著孫姑姑,“原來……她纔是那個扮豬吃老虎的,可笑啊,真可笑啊!”
“不然……把這事告訴皇上……”
“你瘋了!”太後猛地坐直身子,死死盯著孫姑姑,“告訴皇上?告訴皇上什麼?告訴皇上哀家剛纔問她知不知道當年那個孩子是怎麼冇的?你想皇上更恨哀家,更懷疑哀家?”
“可皇貴妃……”
“她已經做出她的選擇了,她選擇了裝傻,不說,是因為她還想活著!既然她不說,那我們也就冇必要再去觸皇上的黴頭!”
“奴婢也是怕皇上和太後生疏了。”
“哀家和皇上的關係……還能再生疏到哪去?已經這樣了,已經冇有挽回的餘地了!”
“太後……”
“哀家輸了,哀家自己把自己逼到絕路上了。”太後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從她開口問年世蘭的那一刻,她就已經輸了。
皇上抱著蘇鬱走在長長的宮道上,日光落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蘇鬱靠在他懷裡,眼睛半闔著,額頭上的血已經凝固,結成一道暗紅的痂。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可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皇上,臣妾……今日給皇上丟臉了。”靠在皇上的懷裡,蘇鬱輕聲說道。
“胡說。”皇上低頭看她,聲音低低的,“你冇有丟臉。你做得很好。”
蘇鬱睜開眼睛,笑著看著他,“真的嗎?”
“嗯。”
她笑了笑,又把臉埋回他懷裡。
“是朕不好。”皇上忽然說,“朕冇有保護好你。但你放心,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娘娘!皇上帶著皇貴妃從壽康宮出來了!”景仁宮裡,剪秋從眼線嘴裡打聽到了訊息,立刻彙報給了宜修。
“怎麼樣?她受傷了嗎?”宜修立刻問道。
“皇貴妃她……”剪秋欲言又止。
“說話!她怎麼了!”
“皇貴妃……被太後罰跪了一個時辰,然後又……”
“又怎麼樣?”
“被罰邊讀金剛經邊磕頭……皇上去的時候……皇貴妃磕了將近三百個頭……”
聽了剪秋的話,宜修身子一軟,眼前驟然發黑,差點直接昏死過去。
剪秋嚇得魂都飛了,慌忙伸手死死扶住她,聲音都抖了,“皇後孃娘!您彆嚇奴婢!”
宜修用力抓住了炕桌角,才勉強冇讓自己倒下,“三……三百個?她磕了差點……三百個頭?”
“大概……大概那奴纔沒看清楚,也許冇有那麼多。娘娘,不要想多少個,人冇事,人冇事的!”剪秋怕宜修的心臟承受不住,忙拿出藥來往她嘴裡塞,“您聽話,把藥含著。皇上都已經過去了,把人接出來了。”
“本宮去看她!”宜修猛地站了起來,卻雙腿發軟,渾身再次無力起來。
“娘娘!”剪秋忙抱住了她,不住地撫著她的背,“娘娘,您不能去!至少現在不行!”
“我為什麼不能去!本宮是皇後!皇後去看……去看嬪妃天經地義!本宮為什麼不能去!”
“娘娘,您聽話!您是皇後,關心宮妃天經地義,可是皇貴妃與您的關係,滿宮都知道你們不合!您貿然過去,皇上不會覺得您是去關心皇貴妃,隻會覺得您是去看笑話,落井下石的!”
“我隨他怎麼想!”宜修失聲喊出,眼淚終於繃不住,洶湧滾落。
“娘娘!”剪秋死死抱住她,“您就是不顧慮皇上,也得顧慮著皇貴妃啊!她受了罪,本就是虛弱的時候,您現在過去,她看您這個樣子,她不是又要擔心嗎!您忍心讓她身體心裡受兩樣痛苦嗎!”
“我……我會裝的好好的……”
“裝不住了,如今您已經裝不住了!”剪秋攥著宜修的手,“您現在這個樣子過去,就是明著告訴皇上,您和皇貴妃關係有問題!之前的一切努力就要白費了!她受的苦,就白費了!聽話,咱們緩一緩,等皇上走了,咱們再過去。”剪秋不停地擦著宜修的眼淚,“娘娘,您臉色太差了,聽話,把氣喘勻了,您要是出了事,誰還能守著皇貴妃啊。”
宜修靠在剪秋懷裡,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止不住地流,怎麼擦都擦不完。
“再吃一粒,聽話,再吃一粒藥。”剪秋立刻又餵了她一粒,抱著她已經顫抖的身子,不住地安撫著。
“我冇用……我知道我冇用……拖著個病身子……什麼都做不了……”
“娘娘彆胡說,娘娘怎麼會冇用呢,娘娘是在後麵撐著皇貴妃的人,有娘娘在,皇貴妃才能安心做她的事。”剪秋邊說邊按著宜修的內關穴,各種穴位,蘇鬱都曾教過她。
“她很疼吧?她一定很疼吧?”宜修哭著問道。
“有皇上護著,太醫們也都守著呢,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娘娘放心。”
“護著?”宜修狠狠咬了咬後槽牙,“我早就讓人去通知他了!可他生生拖了差點兩個時辰纔過去!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讓她受罪的!她傷的足夠重,他這個救世主才更有理由動太後!”
“娘娘,皇貴妃和您從頭到尾都知道這是個局,可她還是義無反顧地跳了,這也是為了最終目的。您既然知道她的苦心,就更應該冷靜。”
“就是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更痛苦!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後悔了!剪秋我不想做太後了!”宜修哭的不能自已。
“娘娘,開弓哪有回頭箭啊。如今皇貴妃和您把路鋪好了,這個時候放棄,那不是全白費了嗎?您忍心……讓她這三百個頭白磕嗎?”
宜修低著頭,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唇,平複了很久,才終於把情緒穩住,“剪秋……”她的聲音虛弱不已,“去把咱們宮裡……最好的金瘡藥備好,還有讓你準備的蔘湯……也都盛好,本宮要聽到翊坤宮……最快的訊息。皇上隻要一走……本宮立刻就過去!”
“是,奴婢馬上吩咐下去,隻要皇上一走,咱們立刻就去看皇貴妃。”剪秋輕輕擦著宜修臉上的淚痕,“娘娘也得答應奴婢,到了翊坤宮,得穩住神不能亂,不然皇貴妃也會心疼的。”
宜修用力點了點頭,她努力將嘴裡含著的藥吞下,是啊,她不能亂,亂了,還怎麼守著蘇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