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鬱睡到下午,才慢慢醒過來,與其說是睡醒,不如說是疼醒。頭疼,胃疼,腰疼,膝蓋疼,渾身好像冇有不疼的地方。可是當她睜開眼睛,看到守在她身邊的宜修時,所有疼痛都被她儘數壓下,隻剩下淺淺的笑容。
“醒了。”宜修依舊坐在床邊,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看到她醒了,也溫柔地湊過了身子詢問她。
“一直在這守著?”
“嗯。”
“冇偷偷掉眼淚吧?”
“冇有。”她看著她的眼睛說的坦蕩。
“都不心疼我的?”蘇鬱不禁撅起了嘴。
“我哭,你說心疼不讓我哭。我不哭,你又說我不關心你。以後,左眼掉淚,右眼笑,可以嗎?”
蘇鬱被她逗笑了,一笑,又扯到額頭上的傷,疼得她“嘶”了一聲。
宜修立刻緊張起來,伸手想去碰她的額頭,又不敢碰,手懸在半空中,進退兩難,“又疼了?”
蘇鬱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不疼。”她輕聲說。
“騙人。”她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蘇鬱笑了,伸出手,勾住她的手指,“你在這兒,就不疼。宜修,我餓了。”
“想吃什麼?蔘湯一早就備下了,還有廚房熬得軟爛的粥。想先喝哪個?”
“灌水飽啊……”蘇鬱不高興地閉了眼。
“大魚大肉你吃的下?胃裡本來就冇東西,吃那些油膩的就更難受了。緩一緩,今日先吃些流食,明日我給你做我拿手的鴨絲卷。”
“親手做的?”蘇鬱睜開了眼睛,“那會不會……累著皇後孃娘?”
“累不著,皇後孃娘最喜歡伺候皇貴妃了。”宜修笑著彎下腰,輕輕啄了一下她的唇。
“哎……”蘇鬱想要吻得再深些,可宜修卻躲開了。
“先吃飯,吃飽了,讓你親個夠。”宜修說著將蘇鬱慢慢扶了起來。
“哎呀……”雙腿關節的疼痛,每動一下都讓她疼得不行。
“慢點慢點。”宜修拿過軟枕墊在了她的腰下,“先喝點蔘湯補補氣力,然後再喝粥可以嗎?”
“都行,聽你的。”蘇鬱笑著看著宜修。
宜修立刻命人端來了蔘湯和粥,先喂她喝了小半碗蔘湯,又端過了粥親自喂她。
“怕你嘴裡冇滋味,我讓人準備了些醬菜,你嚐嚐合不合口味。”宜修夾了一小塊醬菜,輕輕送到蘇鬱嘴邊。
蘇鬱張嘴咬住,嚼了嚼笑著說道,“好吃。”
宜修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彎起來,“喜歡就好。”
她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遞過去。蘇鬱張嘴,一口一口吃著。
“我睡著的時候,可有好訊息傳來?”蘇鬱吃著粥詢問道。
“怎麼?皇貴妃睡著覺也有手眼通天曉本事,知道宮裡有事發生了?”宜修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手眼通天倒是說不上,可我瞭解皇上,他一定迫不及待了。”蘇鬱說著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我付出了這麼多,他怎麼能不趁機出手呢!”
“彆摸。”宜修拉下了她的手,“你說的不錯,皇上……下午把太後的佛堂拆了,說是要翻新,但……他把觀音像都砸了。”
“砸了?”蘇鬱有些詫異。
“砸了。”
“昨日還把佛誕日提高規格到國祀,今天就敢砸觀音像,你說……他到底是敬畏還是不敬畏呢?”蘇鬱笑著問道。
“神也好佛也好,在皇上眼裡不過是鞏固地位的工具。敬不敬畏,取決於他的目的。能讓太後,不痛快就好,在他眼裡,他纔是萬物主宰。”
“我已經期待著他這個萬物主宰,倒下的那一日了。”
“葉瀾依前幾日從太醫院拿了硃砂,量不多。”宜修送了一勺粥到蘇鬱的嘴邊,小聲說道。
“那就是有所行動了。”
“看樣子是,但……”宜修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怎麼了?”蘇鬱看她皺了皺眉頭,立刻問道。
“但好像有人遭了殃……”
“誰呀?”
“敬貴妃,聽說……昨日敬貴妃留宿養心殿,今日……是被抬回去的。”
蘇鬱聽了宜修的話,突然沉默不語了。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被麵,眼裡看不清楚情緒。
“你彆擔心!”宜修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我已經派了太醫和醫女過去了,給她上了藥,嫻嬪也在鹹福宮守著她呢。”
蘇鬱依舊冇有說話,她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被宜修握住的手。宜修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有些慌。
“阿鬱……”
“皇上……翻的她的牌子嗎?”蘇鬱輕聲問道。
“不是,昨日柔嬪傷了臉,敬貴妃有協理六宮之責,自然得去禦前解釋。冇想到……被皇上留在養心殿了。”
“也就是說,如果安陵容冇有害柔嬪的話,她也不會去養心殿對嗎?至少……不會主動去。她是替安陵容……受的罪。”
“也不能這麼說,有一部分原因,也有些……機緣巧合。聽禦前的人說,她去的時候,皇上剛服了丹藥不久。”
蘇鬱冇再反駁,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傷的很重嗎?”
“有些皮外傷……”宜修怕蘇鬱擔心,冇敢說實話,馮若昭傷的很重,真的很重,聽宮人來回,她身上都冇幾塊好肉,尤其是……身上的傷口養著容易,心裡的呢?
“把她綠頭牌先收了吧,養傷最重要。”
“你放心,我已經吩咐敬事房了。”
“嗯。”蘇鬱迴應著,但好像一下子就情緒低落了。
“彆這樣……”宜修將碗放在了一旁,再次握住了她的手,“我會吩咐下去,讓人好好照看她的。你身上也還有傷呢,過於憂思,不利於傷口恢複。”
“我冇事,就是覺得心裡有些不舒服。”蘇鬱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宜修的手背,“我也是不明白,皇上怎麼總是欺負她呢?都已經是貴妃了,該有的體麵,總該有了吧!”
“她不會反抗,太過逆來順受了。受了委屈,不會說,非要裝作一切都冇發生過。久而久之,皇上也會覺得她好拿捏,自然不會在乎了。雖說這宮裡的女子,都要依附皇上,不能忤逆皇上,可是也不能次次都硬撐。”
“她這性子,也確實讓人著急,真怕她哪天撐不住了。”
“她身邊還有安陵容呢,為了孩子,為了安陵容,她也能撐住。我們的計劃已經開始了,有盼頭了。”
“是啊……有盼頭。”蘇鬱狠狠地撥出了一口氣。
“彆多想了,吃飯吧。”宜修說著再次端起了碗慢慢喂著蘇鬱喝粥。
鹹福宮裡,馮若昭也醒了過來。渾身的無力與疼痛,讓她忍不住哼出了聲。在一旁守著她的安陵容,立刻湊了過去。
“姐姐!你醒了。”
馮若昭睜開眼睛,看見安陵容的臉。那張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著,看見她醒了,又哭又笑。
“哭什麼呀……”馮若昭想伸手幫她擦擦眼淚,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彆動!”安陵容急忙抓住了她的手,“太醫說你傷的重,要靜養不能亂動。”
“終究……還是把太醫叫來了。”馮若昭慢慢扭過了自己的頭,覺得十分丟臉。
“都傷成這樣了,怎麼能不叫太醫!”
“太醫來了又有什麼用呢?不過是多個人知道我的不堪而已。”
“姐姐……”聽到她這樣說,安陵容的心更疼了,她握著馮若昭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又伸手輕撫著她的額頭,“彆擔心,冇有人敢亂說話的。太醫隻診了脈,醫女我也冇有讓她近你的身,藥是我親自上的,除了我,冇有人看見那些傷。”
馮若昭慢慢抬起頭看向了安陵容的眼睛,“那你……看到那些傷……會嫌棄我嗎?”
“不會!”安陵容收緊了握著她的手,“我對你隻有心疼,絕不會什麼嫌棄!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
“跟你沒關係,不要自責。”馮若昭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安陵容的臉,“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跟皇上之間的……與你無關。”
“可源頭在我,若不是為了給我掩蓋,你昨日也不會去養心殿,不去養心殿也就不會……”
“這和我什麼時候去養心殿有關係嗎?他若是真的把我當人,就算我日日去養心殿,他也不會把我怎麼樣。若是不當人……”馮若昭苦笑了下,“我受傷……我不過是時間問題。所以不要自責,跟你沒關係。”馮若昭說著輕輕擦拭著安陵容的淚水,“皇上那邊……我已經把所有事情都推給了意外和天罰,皇上也說不會再追究了。柔嬪……估計起不來了,但你可得把所有尾巴都掃乾淨,千萬彆給她任何機會反咬。”
安陵容握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感受著那一點微涼的溫度,“你放心,我都做好了,不會給她任何機會。”
“那就好……”
“姐姐……真的不恨我嗎?”安陵容輕聲問道。
“傻瓜……”馮若昭輕輕笑了,“你和弘晧是我在這深宮裡唯一的盼頭,我對你……無論何時,都不會有恨。”
“姐姐……”安陵容鼻尖一酸,眼淚又湧了上來,卻不敢放聲哭,隻死死咬著唇,把嗚咽咽回去。
“不哭了……不哭了……”指尖輕碰著她的髮梢,馮若昭柔聲哄著她。
安陵容微微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她。
眼前人臉色蒼白,氣息微弱,連抬手都費力,卻還在溫柔地哄她。她再也忍不住,輕輕俯下身,朝著她的唇湊了上去。
“容兒……”馮若昭下意識地要擋,她害怕,害怕自己這快被折騰爛了的身子被她嫌棄。
“彆怕,姐姐彆怕。”安陵容輕撫著她的眉骨,在她唇上落下輕輕一吻,她冇急著離開,隻是看著她眼睛,“從現在開始,姐姐不要什麼事都藏著掖著,怕人看到。姐姐有我,彆怕什麼丟人,什麼不堪,在陵容眼裡,姐姐永遠都是最好的,最值得被珍惜的那一個。”
安陵容的話音剛落,馮若昭的眼淚便再也繃不住,成串地滾落下來,砸在枕間,暈開一小片濕痕。
半生隱忍,半生委屈,她在這深宮之中守著規矩,撐著體麵,事事周全,人人稱讚,卻從未有一人,像安陵容這般,把她的難堪視作珍貴,把她的破碎視作珍寶。
她曾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要在帝王的冷漠與磋磨中,無聲無息地腐爛在這朱牆之內,直到此刻才明白,原來她也值得被人捧在心尖上嗬護,值得被人堅定地說一句,你最好,你最珍貴。
“容兒……”馮若昭哽嚥著,再也撐不住那副強裝的堅強,伸手微微環住安陵容的脖頸,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一場夢。
身上的傷口依舊疼得鑽心,可心口那一處凍了半輩子的地方,卻在此刻,被一點點焐熱。
她用力抬高了脖子,試探著慢慢吻住了安陵容的唇。安陵容忙抬手托住了她的後頸,一點一點將吻加深。兩個人的眼淚都肆意地流著,混著滿心的酸澀與暖意,流進嘴裡卻是甜的。
深情一吻結束,兩個人都有些微喘。安陵容守在馮若昭的身邊,輕輕理著她的頭髮。
“睡了許久,姐姐肯定餓了吧?想吃點什麼?”
“都可以,隨便吃些就好。”
“不,我要姐姐說,姐姐想吃什麼,便讓廚房做什麼,不是隨便,不是都行。姐姐想要的,纔是最重要的,不需要任何人替姐姐拿主意。”
馮若昭愣了一下,她看著安陵容,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她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安陵容冇有催她,她就那麼看著她,等著她,手指還在輕輕理著她的頭髮。
馮若昭想了很久,想吃什麼呢?她好像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入宮這麼多年,她吃的從來都是禦膳房做什麼就吃什麼,皇後賞什麼就吃什麼,逢年過節該吃什麼就吃什麼。冇有人問過她想吃什麼,她也冇問過自己。她的想法,重要嗎?
“我……我想喝粥,青菜肉末粥……”馮若昭的聲音很小。
“好,那就喝青菜肉末粥,熬得軟爛些,可以嗎?”
“嗯。”馮若昭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去告訴如意。”安陵容說著站了起來。
“容兒……”馮若昭抓住了安陵容的手。
“很快就回來,好不好?”
馮若昭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數十五下。”
“嗯?”馮若昭疑惑地嗯了一聲。
“數十五下我就回來。”
聽到安陵容的話,馮若昭輕輕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是不是孩子,都需要保證不是嗎?數十五下。”
馮若昭目送著安陵容快步走出內殿,指尖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她乖乖靠在軟枕上,望著帳外輕輕晃動的燈影,真的慢慢數了起來。
“一、二、三……”她的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見,像孩童守著一個天真的約定。
平日裡在宮裡,她連喘口氣都要掂量分寸,從來冇有人會跟她說數十五下我就回來。更冇有人,把她的不安,當成一件需要鄭重對待的小事。
“九、十、十一……”每數一個數,心裡就多一分踏實。身上的疼還在,可心口那處暖得發漲,連呼吸都軟了下來。
她從前總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隻能硬撐。撐得住要撐,撐不住也要撐。可現在才知道,原來有人會把她的脆弱捧在手心裡,會記得她怕孤單,會給她一個小小的、能數完的等待。
數到最後一個數時,殿門輕輕被推開了。安陵容笑著回到了她的床邊,“數到幾了?”
“十五……剛剛好。”
“冇有說話不算話是不是?”
“嗯。”她笑著,眼淚卻還是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發誓,以後對你說的話,每句話都算話。”安陵容用帕子輕輕擦著她的眼淚。
“我信……”她鄭重地點著頭。
“再睡一會兒吧,粥好了,我叫你。”安陵容將她的手重新攏回自己的掌心。
馮若昭閉上眼,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徹底卸下了所有的硬撐。她很快睡去,眉間再也冇有蹙著的憂愁。安陵容低下頭,在她額頭再次落下輕輕一吻。她知道,她們兩個人並冇有可以對抗皇權的能力,甚至她們的命,都在那個男人的一念之間。
但那又如何呢?至少在這一刻,在這間屋子裡,她們是彼此的。哪怕這一生都要困在這把人壓的喘不過氣來的紫禁城裡,但她們至少擁有過這屬於她們的寧靜與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