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接宜修和蘇鬱回宮的馬車無比豪華,烏木車架雕鏤著繁複的鸞鳳和鳴紋,鎏金飾件在晨光中流轉著溫潤而疏離的光澤,車簾是織金雲錦所製,邊角綴著圓潤的東珠,晃動間叮咚作響,宛如玉珠落盤。車廂內鋪著厚厚的白狐裘墊,軟得幾乎能陷進去,一側的小幾上擺著溫好的參茶與精緻的茶點,甚至還放著一個小巧的暖爐,暖意從四麵八方裹來,細緻妥帖得無可挑剔。
宜修指尖輕輕劃過裘墊的絨毛,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清明。這馬車的規格,遠勝從前她所乘過的任何一架,皇上的上心,她看得真切。那一刀,她替蘇鬱擋得毫不猶豫,彼時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蘇鬱出事。可如今想來,這竟是意外之喜,不僅護住了心上人,更將皇上那顆搖擺不定的心,徹底拴在了自己這個皇後的身上。
皇上或許永遠不會愛她,他的眼中有江山社稷,有朝堂製衡,唯獨冇有對她的兒女情長。但宜修清楚,帝王的重視,有時比愛更有用。從她渾身是血倒在皇上身前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那個僅靠家世與規矩維繫後位的烏拉那拉·宜修,而是成了皇上心中重情重義,為國為君的賢後,這份分量,足以讓那些覬覦後位的鶯鶯燕燕,再無半分可乘之機。
“在想什麼?”蘇鬱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替她攏了攏披風。
宜修抬眼看向她,狡黠地一笑,“在想……若是回宮以後,你再來找茬和我吵架的話……你覺得……皇上會幫誰?”
蘇鬱聞言,眼底瞬間漫開笑意,俯身湊近她,鼻尖幾乎要碰到她鬢角殘留的桂花香氣,語氣帶著幾分故意的委屈,“皇後孃娘這是得了皇上的重視,就想公報私仇了?”
“也不是不行啊!我這個皇後做的窩囊,被你欺負了半輩子,壓一壓你的風頭,冇什麼不可以吧?”
“你若是想玩玩也不是不行,可就怕皇上要頭疼了。”蘇鬱直起身,指尖卻依舊捏著宜修的袖口,眼底笑意未減,“一邊是捨身相護,他心中重若泰山的賢後,一邊是愛他深沉,他倚重三分的皇貴妃,真鬨起來,他幫誰都不是,怕是要在養心殿踱上一夜的步子。”
“那我可太想看看了,回去我就告訴他,在行宮裡,你欺負我。”宜修壞笑著挑了挑眉。
“你可真能冤枉人!我在行宮裡斟茶遞水,喂藥餵飯親力親為,每日更是暖床暖手,哪裡敢欺負你。”蘇鬱眼裡滿是寵溺的無奈,“倒是你……一會兒藥太苦了,一會嘴裡冇滋味了,一會兒躺的腰疼了,一會兒阿鬱我無聊了。”
“怎麼?你覺得委屈了?”
“冇有!”蘇鬱立刻否認,“我怎麼會委屈,我心甘情願的,伺候我們皇後孃娘,我不知道有多開心!”
“那你抱怨什麼?哎呦……阿鬱……我心口疼……”
蘇鬱的笑意瞬間僵在臉上,伸手扶住她的肩,語氣瞬間緊張起來,“怎麼了?是不是路上顛簸著了?我這就叫太醫過來。”
她說著就要掀車簾,卻被宜修伸手拉住。蘇鬱一個踉蹌,撐著身子倒在了宜修身上,“我騙你的。”宜修笑的眉眼彎彎。
蘇鬱又氣又笑,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你啊,真是嚇死我了。明知自己身子還冇好利索,還敢拿這個嚇唬我。”
宜修往她懷裡縮了縮,伸手輕輕勾著她的衣領,“誰讓你先數落我的。我不過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緊張我。”
“我能不緊張嗎?”蘇鬱歎了口氣,伸手將她摟得更緊些,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後背,“你這身子,是我放在心尖上護著的。彆說心口疼,就是皺一下眉,我都得揪心半天。”
馬車輕輕晃動,簾角的叮咚聲清脆悅耳。宜修靠在她懷裡,聽著她沉穩有力的心跳,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她不會告訴蘇鬱,自己剛剛真的心口疼了,隻是那點疼意,在看到蘇鬱瞬間慌亂的眼神時,便散得無影無蹤。
宜修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知道了。往後不嚇你了。”
蘇鬱隻當她是撒嬌,抬手順著她的髮絲,“嗯,乖。不過……就算你嚇我,我也認了。隻要你高興,怎麼都好。”
車廂裡的暖爐燒得正旺,將兩人的影子映在車壁上,疊成一團暖融融的模樣。珍珠綴的簾角輕輕晃著,叮咚聲細碎,像極了此刻宜修的心跳。她悄悄攥緊了蘇鬱的衣襟,指尖微微發緊。那點心口的疼,是刀傷未愈的後遺症,她不想讓蘇鬱擔心,更不想讓這份疼,掃了此刻的好光景。
宜修有傷,馬車不敢走的太快,原本五日的路程在路上走了八日纔到。宜修下了馬車直接就被軟轎接到了景仁宮,看著她的轎子遠去,蘇鬱也知道,她們兩個人的輕鬆日子,已經不在了。
“頌芝,我們也回宮吧。”蘇鬱看了宜修的轎子遠去,自己也上了轎子。就先把她的宜修讓給老登一會兒吧,反正……宜修是她的,誰也搶不走。
軟轎停在了景仁宮門口,宜修被剪秋攙扶出來,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等她的皇上。
“臣妾……”還不等宜修行禮,皇上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
“皇後不必多禮!你身上還有傷呢,不要亂動,朕扶你去床上。”皇上一把攥住宜修的手腕,掌心的熱意裹著她微涼的皮膚。一個月冇見,她腕子上的肉又薄了些,觸著都硌手,皇上心裡一揪,扶著她的力道又輕了幾分。
“多謝皇上。”宜修笑了笑,這還是第一次讓她覺得皇上如此在乎過她。隻可惜啊,她曾經在乎的要死,可他卻連個眼神都不願意給,如今她不在乎了,他反而這樣的殷勤了。
兩人來到了裡間,皇上扶著她坐在了床上,關切地問道,“這一路可還穩妥?”
“多謝皇上掛懷,臣妾很好,有皇貴妃照顧著,一切妥當。”
“她……照顧的還好?”皇上倒是不太相信宜修這話,世蘭什麼性子他會不知道麼,冇給宜修氣受就不錯了。
“皇貴妃待臣妾很好,這八天路上,湯藥是她親自盯著煎的,夜裡臣妾疼得睡不著,也是她守在旁邊替臣妾揉著心口。”
“如今傷口還疼成這般嗎?”皇上好像冇聽到宜修誇蘇鬱,隻是在關注著她的傷口。
“好多了,隻是太醫說……刀口有些深,還需再靜養些時日。”
皇上眉頭立刻擰了起來,伸手想去碰她心口的位置,又怕碰疼了她,懸在半空的手頓了頓,最終隻是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
“都怪朕,”他聲音沉了沉,語氣裡帶著悔意,“若不是那日遇刺,你也不會受這麼大的罪。往後朕定然多派些人手護著你,絕不讓你再受半點委屈。”
“臣妾無礙,皇上冇事臣妾就放心了。隻是不知道……刺客……”
“年羹堯已經查清了,刺客是準噶爾那邊的。”皇上的臉色很不好看。
“準噶爾?可之前準噶爾不是說要和大清和平相處,還求娶了我們的公主,如今怎麼……”
“他們不承認!隻說那刺客早就被驅逐出準噶爾,準噶爾的可汗還親自上書,說自己對大清絕無二心,這刺客不過是個叛逃的亂臣賊子。”皇上冷哼一聲,語氣裡滿是不耐,“一群兩麵三刀的東西,真當朕是好糊弄的?”
“那皇上……”
“你放心,朕已經讓年羹堯重掌兵權,讓他努力操練,若是準噶爾再有異動,朕……決不輕饒!”
“年羹堯?可那會不會……”
“你放心,那次刺殺,皇貴妃為了朕受了重傷,年羹堯也誓死護衛,他們……朕信得過。”
“皇上有皇上的考量,臣妾自然信得過皇上。有年將軍保駕護航,皇上也能輕鬆些。”宜修說著握住了皇上的手。
皇上被她這主動一握,心裡頓時熨帖不少,反手攥緊她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手背,“還是你最懂朕。朝中那些老東西,一個個隻知道拿君臣之禮壓人,哪裡有你這般貼心。”他看著宜修蒼白的臉,想起那日她替自己擋刀的決絕,心頭又是一陣軟,“你都不知道,這一個月你不在,朕有多心慌,這後宮裡,不能冇有你。”
“隻是臣妾如今身子虛,怕是擔不起後宮之主之責。”
“你身體最重要,後宮之事有旁人暫且打理,你什麼都不用管,安心養傷就好。”看到宜修臉上的落寞,皇上立刻說道,“但你放心,你永遠是這後宮之主,哪怕彆人再管,不過是個協理,一切還是你做主。”
“皇上這般體恤,臣妾銘感五內。其實臣妾也冇什麼大誌向,隻求往後身子康健,能安穩陪著皇上就好。”宜修微微一笑,露出恰到好處的虛弱。
“有朕在,你的身子一定康健,朕會用這天下最珍貴的補藥給你補身子,你,得長長久久陪在朕的身邊。”
宜修抬眸望進皇上眼底,那裡麵盛著的篤定與珍視,若是放在從前,足夠讓她歡喜得徹夜難眠。可如今,她隻覺得心口那道疤,跟著輕輕抽疼了一下。她也想活的長長久久的,隻不過,想陪的人不是皇上罷了。可她的身子,真的還能撐幾年呢?她不知道,也害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