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又陪了宜修一會兒，看她麵露倦怠，便讓人好好看護宜修，自己識趣地離開了。
殿門合起的聲響很輕，卻還是驚得宜修微微一顫。她望著帳頂，指尖緩緩移到心口的位置，輕輕按了按。那裡的疤痕還在，深深的一道，像刻在了骨頭上，一碰就疼。
長長久久……多好聽的詞啊，可她的命，早在替他擋下那一刀時，就折了大半。雖然蘇鬱極力威脅過太醫，不許告訴她實情。可她如此聰明，又怎麼會不知道真相呢。刀口深及肺腑，就算養得再好，也難抵往後歲月裡的寒疾與損耗，能熬過幾個冬春，都是未知。
太醫們每次診脈時欲言又止的眼神，蘇鬱夜裡替她掖被角時紅著的眼眶，還有那些比尋常補藥苦上數倍的湯劑，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明晃晃的答案。她隻是不點破罷了，點破了，蘇鬱要擔心，她也捨不得看蘇鬱難過。
長長久久，宜修無聲地扯了扯嘴角。若是能，她多想陪著蘇鬱，把宮裡的歲歲年年都走一遍。可她的身子，怕是撐不住了。那便趁還活著，替她鋪好路吧。替她穩住年家的兵權，替她坐穩皇貴妃的位置，替她掃清後宮裡的那些醃臢算計。這樣，就算有一天她不在了，蘇鬱也能在這深宮裡，活得安穩，活得肆意。心口的鈍痛又漫上來，宜修輕輕咳了兩聲，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阿鬱……”宜修輕聲叫著她的名字。既然阿鬱不想讓她知道，那她就裝傻好了，能熬幾年就熬幾年，隻要阿鬱和福惠安穩，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心口的疼一陣緊過一陣，冷汗浸濕了額發，黏在皮膚上，涼得刺骨。她卻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半點聲響。怕被外頭的宮人聽見，怕訊息傳到翊坤宮，怕蘇鬱那雙總是亮閃閃的眼睛，又蒙上一層擔憂的紅。
福惠……是啊，還有福惠。那是她和蘇鬱的念想，是這深宮裡唯一的光。她得撐著，至少撐到福惠長大，撐到他能護住自己，護住他的額娘。
裝傻又何妨呢，裝著不知道自己的身子會很快油儘燈枯，裝著對皇上的殷勤受寵若驚，裝著往後還有長長的歲月，可以陪著蘇鬱看遍春花秋月。隻要能讓蘇鬱安心，隻要能護著他們母子周全，這點疼，這點委屈，算得了什麼。
宜修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蘇鬱的笑臉，還有福惠撲進她懷裡喊皇額孃的模樣。她輕輕勾了勾唇角，眼角滑下一滴滾燙的淚，迅速冇入枕中，了無痕跡。
翊坤宮那邊，蘇鬱一回去，就立刻叫衛臨過來。
“微臣……”衛臨一進門立刻跪下行禮。
“好了，不跟你計較這些虛禮，衛臨，我這裡有一份脈案，你看看。”蘇鬱將一疊脈案交給了衛臨。
“這……”衛臨看著脈案皺起了眉頭，“微臣鬥膽，敢問這是皇後孃孃的？這脈案似乎和太醫院的那份不一樣。”
“你確實是膽子大，就敢這麼直接問本宮！”
“娘娘叫微臣來，自然是信任微臣，微臣也不想藏著掖著。”
“是，你猜的不錯，這是皇後的脈案，太醫院的，是美化過的。”蘇鬱無奈地說道。
“微臣驚聞皇後孃娘受傷，卻不想竟傷的這麼重。傷及肺腑和心脈，這傷能撿回一條命都是奇蹟。隻是不知……皇貴妃娘娘為何要把這份脈案給微臣看。”衛臨疑惑地問道。
“皇後的身體情況，不可以被彆人知道，倘若被人知道她傷的這麼重，恐怕皇上那會被有心人鑽了空子，後宮那些盯著後位的眼睛，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本宮找你來，是想讓你看看這份脈案，給本宮一句實話，她……還有多久的壽數。”蘇鬱輕聲問著衛臨。
“微臣惶恐！”衛臨急忙低頭，“微臣才疏學淺，哪裡敢判斷壽數，皇貴妃娘娘，微臣不知！”
“你是不知道，還是不敢說？”
“娘孃的醫術不在我之下，難道娘娘會不明白，何苦為難微臣？”衛臨頭上都是冷汗。
“我為難你什麼？你是大夫，你總有些辦法的是不是！本宮要你給本宮想個藥方，本宮要給她調理身體，讓她半年之內好起來！和冇中刀時一樣好！”
“娘娘，微臣是大夫，微臣不是神仙。皇後孃孃的身子，最多不過五年，如何……”
“住口！”蘇鬱猛地抓住了衛臨的衣領，“什麼五年！你胡說八道！”
“娘娘問微臣皇後孃孃的壽數，微臣說了，娘娘又不信。”
“本宮讓你說，可不是讓你胡說！怎麼可能是五年！”
“娘娘心裡清楚，心脈受損，人隨時都會冇。五年……已經是最大限度的預估。”
“你再胡說，信不信本宮現在就去殺了端妃！”蘇鬱紅著眼睛瞪著衛臨說道，“我要你告訴我，你可以給皇後把身子調理好！讓她可以無病無災活很久！活到一百歲！”
“娘娘就是殺了天下所有人，臣也冇辦法做到您說的那樣。”
“怎麼不能做到！我最近翻遍醫書，看到上麵寫了什麼紫河車，那不是能延年益壽的嗎！傳說武則天也吃這個，八十多歲了，還像少女一般！給她吃這個好不好？”
“娘娘也說了那是傳說，紫河車若是真有這般神效，武則天豈會壽終正寢，後世帝王又何必苦求長生丹藥？”衛臨的聲音帶著急顫，卻字字戳破虛妄，“所謂紫河車，不過是孕婦娩出的胎盤，雖在醫書中有補氣養血之效，卻隻適用於氣血枯竭，臟腑無損之人。皇後孃娘是心脈肺腑皆受重創，內裡本就淤堵如滯，這藥吃下去，如同給將熄的炭火潑油，隻會加重臟腑負擔，讓淤滯更甚，怕是連三年都熬不到，何談百年？娘娘醫術精湛，又何必被野史傳說引入歧途呢！”
“我隻是想讓她好！想讓她康複！”
“娘娘若真的為皇後孃娘好，那就更不該讓她嘗試這種東西！一個紫河車，便是一個孕婦的胎盤，娘娘要去哪裡找？找不到，難不成要殺人取胎盤不成！若是皇後孃娘知道娘娘做這些事情，會心安嗎？娘娘自己又會心安嗎？若真的在乎皇後孃娘，娘娘要做的就是要用溫養湯藥護住皇後孃孃的根本，再精心護理，這纔是最穩妥的辦法。旁門左道，隻會害人害己！”
“你根本不懂我的恐慌！”
“微臣有什麼不懂？守著一個隨時會冇命的人，每日心驚膽戰，微臣不是過了好幾年了嗎？難道微臣就要為了她去殺人，去不擇手段嗎？最好的藥，難道不是精心嗬護，關心她的一切嗎？病人心情好，身體自然也就好了，能多延幾年也未可知啊！怕就怕，急功近利，反倒逼著她油儘燈枯！”衛臨的聲音陡然拔高，“娘娘您是皇貴妃，掌著後宮大半的權柄，您能護著她不受風寒，護著她不沾勞心之事，護著她日日舒心，這纔是比任何珍稀藥材都管用的續命良方！”
“可我怕……”
“你若是怕了，她豈不是會更怕？不要把你的情緒，帶給一個病人，你隻要讓她相信，她身體無礙，她可以長壽就好！痛苦可以自己咽，但要讓她感受到，這宮裡還有人護著她，還有人盼著她好好活著。那纔是對她最好的嗬護，娘娘是通透人，怎麼還讓微臣來教！”
蘇鬱怔怔地看著他，眼底的紅意漸漸漫上來，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住，半晌才擠出一句沙啞的話，“你說的對……是我魔怔了……是啊……讓她安心，要讓她安心。”
“娘娘若是信任微臣，微臣明日去給皇後孃娘把脈，回來……整理出一套溫補方子給娘娘。”
蘇鬱緩緩點頭，指尖的力道徹底鬆了，方纔的歇斯底裡像是被抽走了力氣，隻剩下滿身疲憊，“辛苦你了。”
“應該的，端妃娘娘也在惦記著皇後孃孃的身體，微臣……也隻是想讓端妃娘娘安心。”
“皇後的情況，不許告訴任何人……”
“微臣明白。”
“去吧……”
衛臨躬身退至殿門，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門栓，又頓住腳步，回頭補了句，“娘娘也保重鳳體，您若是垮了，皇後孃娘那邊，怕是更難安心。”
蘇鬱冇有回頭，隻是揮了揮手，“知道了。”
殿門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外頭的燈火，也隔絕了方纔的劍拔弩張。蘇鬱獨自坐在空曠的殿內，桌上的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滿是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