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裡,宜修服侍著皇上吃了藥,自己則坐在床上輕輕替他打著扇子。這時蘇培盛低著頭走了進來,跪在了兩個人麵前。
“皇上,皇後孃娘,果郡王府傳來訊息,果郡王今天早上……突發疾病……歿了。”
宜修拿著扇子的手猛地一頓,偷偷看了眼皇上,並冇有說話。
“果郡王英年早逝,是大清朝的損失。著追封果郡王為親王,讓內務府好生準備葬禮,務必隆重。”皇上麵無表情地說道。
“是,奴才這就吩咐下去。”蘇培盛領了紙退了出去。
“剛剛你很意外,怎麼?覺得朕心狠手辣了?”皇上看向了宜修。
“臣妾不敢,”宜修低頭說道,“皇上有自己的考量,這種事,臣妾怎敢置喙。”
“他都敢覬覦朕的女人,還有了孽種,不殺他,怎解朕心頭之恨!”
“是臣妾無能!”宜修立刻跪了下來,“臣妾身為皇後,冇有管理好後宮,以至於出了這麼大的事,令皇室蒙羞,令皇上動怒,是臣妾不好,求皇上責罰臣妾!”
“出了這麼大的事,你身為皇後,確實難辭其咎。隻不過你大概也想不到果郡王和甄嬛那賤人竟然膽大包天到這種地步!這一次,朕不想再治你失察之罪,若是再有……”
“臣妾發誓!絕不會再有第二次!”
“你明白就好,起來吧。”皇上慢慢伸出了手。
“臣妾謝皇上。”將自己的手放在了皇上的手心裡,宜修慢慢起身坐回了床上。
皇上心知肚明,皇後雖然婦人之仁,可是大是大非麵前她拎得清。這一次,想必她也想不到甄嬛與果郡王能做出這樣不知廉恥的事情來。想到這幾日自己纏綿病榻,皇後的擔憂與照顧他都看在眼裡。這宮裡,除了世蘭,也就隻有宜修是真心在乎他的人了。其他人,哼,都是虛情假意罷了。
“朕知道,管理後宮不容易,這些年你也辛苦了。”
“皇上言重了,這都是臣妾的本分。臣妾知道自己做的還不夠好,這次以後,一定會吸取教訓,絕不會再生事端惹皇上心煩。”
“世蘭雖然年輕,可是做事果斷,若是有事你不好出麵,讓她做也是一樣的。”
“臣妾明白,臣妾以後,會多與貴妃商量著來。”宜修順著皇上的話接下去,語氣恭謹又妥帖,“貴妃性子爽利、行事果決,後宮裡若有難辦的事,有她幫襯,臣妾也能更穩妥地處置,絕不讓皇上再為後宮瑣事分心。”
“嗯,果郡王葬禮的事,你們多上上心,彆讓宗親們傳出什麼閒話來。”
“是,臣妾一定會與貴妃仔細商議,事事親力親為盯緊了。可是……”宜修話鋒一轉,“果郡王突然薨逝,太後那邊……”
“太後年紀大了,受不得刺激,朕不希望任何閒言閒語傳到太後耳朵裡。”
“臣妾明白。”宜修說著拿起了扇子繼續給皇上扇著涼。
看她似乎在走神,皇上疑惑地看向了她。
“皇後……在想什麼?”
“皇上恕罪……”宜修回過神來,手中搖扇的動作依舊溫柔,“這幾日發生的事太過突然,臣妾腦子一直都是亂亂的。如今塵埃落定,也總算是有時間好好想一想。但卻……”
“怎麼?你覺得有什麼不妥嗎?”皇上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方纔還帶著幾分溫和的眼底瞬間掠過一絲警惕,目光緊緊鎖在宜修身上。
“臣妾隻是有一事不明。”
“說來聽聽。”
“甄嬛與果郡王私相授受,按理說兩個人應該極其小心,哪怕是臣妾與貴妃,都不曾看出他們二人之間有什麼不妥。可為什麼……祺貴人能知道這麼多的事?從半年前的除夕夜相會,到前幾日的送佛經,事無钜細,她都如數家珍,臣妾實在不解,祺貴人不過是深宮婦人,怎會有這般能耐,將兩人的私會查得如此清楚?”
宜修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眼底滿是“不解”,手中搖扇的動作依舊平穩,冇有半分刻意試探的痕跡。
皇上的眉頭猛地一蹙,眼底的警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他靠在床頭,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冷戾,“祺貴人確實冇有這樣的本事,可不代表前朝冇有人。不過是有人暗中給她遞了訊息罷了。”
“皇上的意思是……”宜修故作遲疑地頓住話頭,眼底的“不解”更甚,手中搖扇的動作放得更輕,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謹慎。
“哼!還好你心思縝密,無意提醒了朕。不然,朕還真的忘記了,朕的前朝有這麼一位好臣子呢!這事你不用管了,朕心裡有數!”
宜修立刻心領神會,連忙收斂眼底的疑惑,換上一副溫順恭謹的模樣,輕輕躬身,“是臣妾多嘴了,不該對前朝之事妄加揣測。既然皇上心裡有數,臣妾便絕不多問,隻安心伺候皇上養病,打理好後宮便是。”
皇上滿意地點了點頭,眼底的陰沉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疲憊。他靠在床頭,緩緩閉上眼,“你明白就好。往後安心守著後宮,莫要再為這些煩心事分心。有朕在,什麼事都輪不到你操心。”
“謝皇上體恤。”宜修輕聲應著,重新坐回床邊,手中的扇子依舊輕輕搖著,風裡帶著幾分清涼,溫柔地吹在皇上臉上,漸漸撫平了他眉宇間的戾氣,“皇上,甄氏雖然已經解決,可是淳常在,皇上想如何處置?”
“她明知甄氏和果郡王私相授受,還敢打掩護,這樣吃裡扒外的東西,留著也是禍患,皇後,你處理就好。”
皇上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的冷戾,語氣裡滿是厭棄,彷彿提及淳常在都是種累贅。他靠在床頭,閉著眼擺了擺手,將處置權全然丟給宜修,既顯對淳常在的不屑,也透著對後宮瑣事的疲憊。經此一事,他早已懶得再為這些小人物費心,隻盼著宜修能儘快了結,還他清淨。
“臣妾明白,一定處理好。”宜修笑著繼續扇著扇子,“如今跟著甄氏同一年進宮的,除了嫻嬪倒是冇有人了。後宮妃嬪凋敝,身為皇後,臣妾難辭其咎。不如明年提前大選,也能為皇上充實後宮,多添子嗣。”
皇上慢慢睜開了眼睛,笑著輕輕握住了宜修的手,“端妃清冷,敬妃溫柔,貴妃活潑,祺貴人美麗。可是宜修,你可知道這後宮裡,朕最離不開的人是誰嗎?”
“是誰?”
“你。”皇上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褪去了往日的暴戾與威嚴,隻剩下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他緊緊握著宜修的手,蒼白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眼底的疲憊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後的依賴。經此一事,他才愈發明白,後宮之中,唯有宜修始終守在他身邊,替他打理瑣事,為他分憂解難,從不多言,從不僭越,是他最安穩的依靠。
“可是臣妾老了,如今自己都不想照鏡子,怕自己這副樣子讓皇上厭惡。臣妾年紀大了,自從失去了大阿哥,也冇再有過身孕,臣妾知道,臣妾這個皇後,做的不夠稱職。”
“你是年紀大了,又久不做生身母親,朕知道你心裡愧疚。可是你是朕最不能缺少的盟友,是朕後宮的定海神針。隻有你是真心心疼朕,也隻有你明白朕想要什麼。”
皇上的聲音褪去了最後一絲溫情,多了幾分清醒的篤定,掌心的力道卻愈發收緊。他終於卸下了帝王的偽裝,直白地挑明瞭兩人的關係,他們從不是夫妻情深,而是彼此借力的盟友。他需要宜修穩住後宮、製衡前朝,而宜修需要他的信任鞏固後位、庇護家族,這份各取所需的默契,遠比虛浮的情愛更讓他安心。
宜修的指尖猛地一顫,方纔還用力回握的手,瞬間變得冰涼無力。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死死斂著,遮住眼底翻湧的酸澀與刺痛,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輕得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
二十年了。從及笄入府,到位居中宮,她陪著他從潛邸走到九五之尊,陪著他熬過奪嫡的凶險,陪著他打理後宮的瑣碎,甚至為了他,親手壓下喪子之痛,嚥下所有委屈,做他最聽話、最得力的後盾。她曾自欺欺人地以為,哪怕冇有濃情蜜意,總有幾分相濡以沫的情分,哪怕他待她嚴苛,總有一絲真心的動容。
可此刻,他一句“彼此借力的盟友”,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原來,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分憂的付出,那些她小心翼翼珍藏的“溫情”,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他從未愛過她,從來都冇有。所謂的“最離不開”,不過是離不開她這個“定海神針”。所謂的“信任”,不過是信任她能替他守住後宮、製衡前朝。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悶得發疼,眼眶裡的酸澀不住地往上湧,卻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是皇後,是烏拉那拉氏的女兒,絕不能在皇上麵前失態,絕不能讓他看到她的脆弱,看到她的心痛。
皇上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僵硬,掌心的力道稍稍鬆了些,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安撫,卻依舊是盟友間的理智,“宜修,朕知道這話對你有些殘忍。可帝王家本就少有真情,後宮更是如此。比起那些虛浮的情愛,這份實實在在的信任與依靠,纔是能護你一世安穩的東西。你要的,是後位穩固,是烏拉那拉氏的榮耀。朕要的,是後宮安穩,是朝堂製衡。我們各取所需,彼此成就,不好嗎?”
宜修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眼底的酸澀早已被她掩飾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平靜的恭順,彷彿方纔的心痛從未存在過。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依舊堅定,“皇上說得是。是臣妾糊塗了,竟一時忘了帝王家的分寸,忘了我們之間的默契。”
她頓了頓,重新握住皇上的手,掌心的冰涼漸漸被她強行壓下,語氣裡滿是鄭重,“往後,臣妾絕不再做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隻安心做皇上的盟友,做後宮的定海神針,替皇上穩住後宮,製衡前朝,護烏拉那拉氏周全,也護皇上的江山安穩。絕不辜負皇上的信任。”
皇上看著她這般通透懂事,眼底露出了滿意的神色,掌心的力道再次收緊,帶著盟友間的篤定,“好!不愧是朕的皇後。有你這句話,朕便再無後顧之憂了。選秀之事,你來拿主意,朕,相信你。”
宜修垂著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苦澀的笑,卻什麼也冇說,隻是安靜地坐在床邊,手中的扇子輕輕搖著,風裡的清涼依舊溫柔,卻再也暖不透她冰涼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