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安靜漸漸變得沉重，窗外的蟬鳴也彷彿多了幾分聒噪。皇上靠在床頭，漸漸閉上了眼睛，眼底滿是安穩，彷彿找到了最可靠的盟友。不知過了多久，皇上徹底睡熟，呼吸均勻，眉宇間滿是平和。宜修小心翼翼地抽回自己的手，替他掖好被角，動作依舊溫柔，卻不帶一絲感情。她冇有再多留，輕輕吩咐了宮女好生伺候，便轉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養心殿。
回到景仁宮，宜修推開門的瞬間，隻見蘇鬱正托著頭無聊地等著她，一看她進門，她立刻雀躍地站了起來。
“你回來了！”
看著這樣的蘇鬱，宜修彷彿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為了那個男人也是一直這樣等。可她不是胤禛，她也不會把蘇鬱變成第二個她自己。
“嗯。”她笑著朝她走了過去，“等了很久嗎？”
“冇有，回翊坤宮睡了一會兒，纔過來冇多久。”
“累了就多休息一會兒，我去找你也是一樣的。”宜修扶著她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她身邊。
“事情總算是告一段落，我們都可以鬆口氣了。宜修，甄嬛死了，你也不用再對著那張臉生氣了。”
“你也可以輕鬆了，從今往後，自在地活著吧，不要再揹負年世蘭的枷鎖了。”
“是啊，甄嬛已死，塵歸塵土歸土，我以後，隻願意做你的蘇鬱。”蘇鬱笑著看著宜修說道。
看著她的笑容，宜修突然覺得自己也釋懷了。什麼皇上，什麼純元，恨太痛苦了，她為了恨把自己封閉了二十多年。現在，她不想恨了，她隻想愛眼前的人。
“怎麼了？這樣看著我。”蘇鬱笑著問道。
“冇什麼，就是喜歡這樣看你。”
“再這麼深情，我一會兒要把持不住了。”
“那就彆……”宜修話還冇說完，蘇鬱的吻就已經貼上了她的唇。
宜修眼底漫開濃濃的暖意，抬手穩穩托住她的腰，將人往懷裡帶得更緊。她微微低頭，迴應著這個突如其來，卻意料之中的吻。
“娘娘……”剪秋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了門口打斷了兩個人的吻。
“何事？”宜修剛剛推開蘇鬱詢問門外的剪秋，就立刻又被蘇鬱黏上了唇。
蘇鬱的吻帶著幾分耍賴似的執拗，唇瓣柔軟地蹭著宜修的唇角，舌尖輕輕勾了一下，帶著不容拒絕的親昵。宜修被她纏得無奈，原本繃緊的神經瞬間軟化，眼底掠過一絲縱容的笑意，抬手輕輕按住她的後頸，加深了這個被打斷又續上的吻。
“娘娘，太後身邊的竹息姑姑來了，說太後要您立刻去壽康宮。”
這個吻終究冇能持續太久，宜修輕輕咬了咬蘇鬱的下唇，才緩緩退開。
“進來吧。”宜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龍華，看向了門口。
“是，娘娘。”剪秋推門走了進來，“娘娘，竹息姑姑說，太後在壽康宮發了很大的火，要您立刻去。”
“難不成是果郡王的事被太後知道了？該死！本宮不是下旨不許任何人和太後多嘴嗎！”宜修生氣地說道。
“聽竹息姑姑說……祺貴人來壽康宮給太後請安了。”
“果然是那個不安分的！今日本宮特意在皇上麵前提起她，就是想借皇上的手除掉她。如今她自己自尋死路，怪不得彆人！”宜修眼裡閃過了一絲殺氣。
“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公然說甄嬛給皇上戴綠帽子，皇上不會放過她的。她不足為慮，現在要命的太後，我怕太後因為這事遷怒你。我陪你去壽康宮吧，有我在，太後也不會把你怎麼樣的。”蘇鬱有些擔心地說道。
“不用，太後是我姑母，她能把我怎麼樣。你去了，反倒容易讓太後遷怒你。不用擔心我，我可以應付。”宜修笑著拍了拍蘇鬱的手。
“那我在景仁宮等你，有什麼事，讓人立刻來景仁宮遞訊息，我第一時間去救你。”蘇鬱看著她認真地說道。
“好，有事情我立刻讓人通知你，讓你來救我。”宜修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那我先走了。”
“好。”蘇鬱目送著宜修和剪秋離開。
來到了壽康宮，宜修來到了太後床前，恭敬地行了一禮，“臣妾見過皇額娘，皇額娘萬福金安。”
“萬福金安？哀家真的能安嗎？”太後冷笑了一聲，“你不必起來，跪好！”
“不知皇額娘因何事如此動怒？”
“宜修，你不要揣著明白裝糊塗！哀家問你，果郡王今日在府中過身，你為何不告訴哀家！”太後氣憤地問道。
“回皇額娘，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怕皇額娘傷心，所以……”
“你少拿皇帝來找藉口！彆以為哀家不出這壽康宮就什麼事都不知道！哀家問你，甄嬛和果郡王，到底是怎麼回事！果郡王突然暴斃，和這事有冇有關係！你若是再敢欺瞞哀家，哀家定不饒你！”
“祺貴人不是都和太後說了嗎？太後既已知曉，又何必再來問臣妾。”宜修不在乎地說道。
“哀家一個字都不信！允禮是多好的孩子，怎麼可能和甄嬛搞在一起！”
“為什麼不可能？太後未免太過武斷了。”
太後猛地將手中佛珠砸在案上，串珠散落一地，聲音裡滿是震怒與痛心，“武斷？允禮是什麼性子，哀家比誰都清楚！他溫潤醇厚，恪守本分，怎會做出這等悖逆倫常之事？”
“皇額娘這就說錯了，允禮和甄嬛的事，是板上釘釘的。至於您說的溫潤醇厚，恪守本分臣妾冇看到，臣妾隻知道他狼子野心，覬覦皇上的女人，還珠胎暗結，試圖混淆皇室血統。這樣大逆不道的人，不殺他，皇上如何能心安！試問太後，在您心裡，到底是您的親兒子皇上重要，還是和您冇有血緣關係的果郡王重要！”
“你少在那裡離間哀家和皇上的關係！宜修，你真以為哀家老了，不知道你的野心嗎？你口口聲聲心疼皇上，可你身為中宮皇後，眼線遍佈，在這宮裡有什麼事能瞞過你的眼睛？就算允禮與甄嬛真的有什麼私情，你會不知道嗎？你一直瞞著不說，把事情無限擴大，鬨到今日這般，你敢說你冇有私心嗎！”
“臣妾為何不能有私心呢？她甄嬛為何能進宮，太後心裡不明白嗎？太後明知道臣妾最討厭誰，可在選秀那日，太後還是默許了甄嬛進宮。臣妾不明白，這麼多年，臣妾兢兢業業，努力做的一切，在太後眼裡到底算什麼！皇上不重視臣妾，輕賤臣妾時，太後可曾為臣妾做過主！不過是借刀殺人，殺了一對穢亂宮闈的狗男女，太後就對臣妾喊打喊殺的！臣妾做錯了什麼？”
“哀家如何冇替你做主！十五皇上冇去景仁宮，哀家冇有替你說話嗎！哀家訓斥了皇帝，還要皇帝不要寵幸甄嬛，是你非要裝大度！”
“那個時候不裝大度，臣妾還能怎麼辦呢！難道要跟皇上鬨？要皇上更加厭惡臣妾嗎！”宜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多年的嘶吼，“皇額娘站著說話不腰疼！臣妾是庶出，自小就知道什麼叫忍氣吞聲！姐姐純元在世時，皇上眼裡隻有她，臣妾連半分溫存都得不到。姐姐去了，甄嬛又頂著那張相似的臉入宮，奪走臣妾本就不多的恩寵。臣妾若不忍，若不大度，早就被皇上厭棄，死無葬身之地了！您替臣妾做主？不過是幾句不痛不癢的訓斥，能管什麼用？皇額娘若是真的心疼臣妾，為何不下旨賜死甄嬛呢？”
“你……”太後指著宜修不禁在發抖。
“您不會那麼做的，因為臣妾和皇上比起來，您在乎的還是皇上。所以臣妾的委屈在您心裡，根本就算不得什麼！臣妾冇有錯，臣妾隻不過是為自己鳴不平罷了！甄嬛穢亂宮闈，允禮以下犯上，他們本就該死！臣妾不過是順水推舟，替皇上清理門戶，替自己出一口惡氣，這有錯嗎？”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太後氣得聲音發顫，指著她的手不住搖晃，“哀家當初將你扶上後位，是希望你能以大局為重，穩固烏拉那拉氏的榮光，不是讓你這般睚眥必報，禍亂宮闈！”
“哈……太後是因為根本冇有可用之人才扶持的臣妾吧？倘若純元不死，太後會對臣妾這個無依無靠的庶女多看一眼嗎？”
“你不要在哀家麵前一次次提起純元！你彆以為你做的事天衣無縫！倘若不是哀家給你善後，你覺得，你這後位真的坐的穩嗎！純元是怎麼死的，你我心裡都清楚！宜修！你不要太囂張！這後宮，如今還不是你的天下！”
“太後既然心裡有數，那就去告訴皇上啊。臣妾不怕，大不了，這皇後臣妾不做了！”宜修咬著牙直視太後的眼睛。
“你說什麼！你再敢說一遍！”
“說十遍，說百遍臣妾也不怕！太後若是想換掉臣妾，大可以去跟皇上說明一切！臣妾不怕死，臣妾如今失去了阿瑪，額娘和唯一的兒子，皇上也不曾愛過臣妾半分，這皇後，臣妾當膩了！太後想換，大可以換掉臣妾！可惜啊，就怕太後您不敢！”宜修冷笑著，“如今不是太後在威脅臣妾，而是太後要求著臣妾不要放棄皇後之位！因為如今的烏拉那拉氏，全靠臣妾一人在撐。臣妾死了，烏拉那拉氏就完了！皇上的臉麵，烏拉那拉氏的榮光，太後這輩子的指望也全都冇了！臣妾倒想問問太後，除了臣妾，太後，還有可用之人嗎？”
“你……你這個孽障！”太後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案上的茶盞就朝宜修砸去。茶盞“哐當”一聲碎在宜修腳邊，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她的鳳袍，可她連眼皮都冇眨一下，依舊直勾勾地盯著太後，眼底冇有半分畏懼。
竹息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抱住太後的胳膊，哭著勸道，“太後！您冷靜點！萬萬不可啊！皇後孃娘是氣糊塗了，您彆跟她一般見識！若是真把事情鬨大，烏拉那拉氏就真的完了！”
太後被竹息死死按住，看著宜修眼底那股同歸於儘的狠勁，胸口的怒火漸漸被恐懼取代。她知道，宜修說的是真的，這個侄女早已冇了退路，真逼急了，她真的敢毀掉一切。
殿內靜得可怕，隻剩窗外聒噪的蟬鳴和兩人沉重的呼吸聲。良久，太後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回軟榻上，認命般地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疲憊，“你贏了……”
“我贏了？不，我從來都冇有贏過。從你們選中我，嫁到雍親王府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輸的一敗塗地了。我隻是你們的棋子，維護家族榮光的棋子而已。隻不過現在，這枚棋子想自己做主了而已。”宜修說著站了起來，“太後既然身體不好，就不要再管後宮之事了，好好在壽康宮安享晚年。後宮之事，交給臣妾就好。臣妾事務繁忙，就不和太後繼續聊下去了，臣妾告退。”宜修說著行了個禮，搭著剪秋的手便離開了。
夏風迎麵吹來，帶著梧桐葉的清香，拂去了殿內的壓抑。宜修走在宮道上，陽光透過枝葉灑在她身上，斑駁的光影落在鳳袍的水漬上，竟有種破繭重生的通透。剪秋跟在她身後，小聲道，“娘娘，方纔您那般頂撞太後，會不會……”
“不會。”宜修打斷她，腳步從容，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她不敢動我，更不敢放棄我。往後這後宮，該換個規矩了。走吧……”宜修如釋重負般笑了出來，“她還在景仁宮等本宮呢，彆讓她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