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府,夜色深沉。
蕭溟剛從二皇子的宴請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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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色王袍上似乎還沾染著酒宴的奢靡氣息,滿桌的虛偽客套,滿耳的暗中試探,讓他疲憊至極。
他踏入府門。
腳步猛地一頓。
廊下陰影中,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靜靜佇立。
影七。
他一身夜行衣,衣袍上還沾著塵土,臉上帶著長途奔襲後的疲憊與……。
無需言語。
影七此刻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蕭溟的心,隨著對上影七那雙在黑暗中亦難掩沉重與愧悔的眼睛,猛地向下沉去。
直墜深淵。
他向書房走去。影七默然無聲地緊隨其後。
沉重的書房門「哐當」一聲合攏。
影七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頭顱深深垂下。
「主子,屬下……無能!」
蕭溟背對著他,負在身後的雙手驟然握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他強迫自己聲音保持平穩,卻依舊泄露出了一絲顫抖:
「詳細……說來!」
影七的聲音乾澀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屬下從江南一路追尋線索,但沈小姐動身太早,屬下雖日夜兼程,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
「待屬下趕到靖安軍大營時,已是……沈小姐出事後的第三日。」
蕭溟的背影僵硬如鐵。
「屬下見到了秦嬤嬤和小主子。」影七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像在鈍刀割肉,「安然無恙。」
安然無恙。
這四個字,讓蕭溟緊繃的心絃稍微鬆了一瞬,卻又立刻繃得更緊。
見到了秦嬤嬤和小主子的意思是——
隻有她們安然無恙?
「據軍營主將稟報,他們當日便派兵搜尋。」影七的聲音更低了幾分,「隻在邊境附近找到了被遺棄的馬車和……和屍體。」
蕭溟的呼吸一滯。
「軍營仵作仔細查驗過,」影七頓了頓,「冇有女屍。」
冇有女屍。
這四個字,像一道微弱的燭光,在蕭溟心底的深淵裡搖曳了一下。
「屬下又親自帶人在戈壁灘上搜尋了幾日。」影七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無力和愧悔,「翻遍了可能藏身的每一處溝壑、每一片胡楊林……但是……」
他停頓了很久。
「音訊全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能聽到燭火燃燒時輕微的劈啪聲。
以及蕭溟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
蕭溟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冷硬、空洞、毫無波瀾。
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痛苦與不敢置信。
「她那麼聰明……」
他開口,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像是在對影七說,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一定不會有事的……對,她一定不會有事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扶住書案,像是在說服自己:
「等她安頓下來,就一定會想辦法和我聯繫的……她有我送她的玉佩,她可以憑它找到……」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她可以找到我的……」
影七跪在地上,聞言,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終究是狠下心,打破了主子這最後的希望。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主子……」
「據秦嬤嬤所言,沈小姐在最後關頭……將您送的玉佩,連同一隻手鐲……一起塞進了小主子的繈褓中……」
「她……她身上,未留任何信物。」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蕭溟隻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
手鐲。
那是他們初識時,他送她的第一個生辰禮,那是母親的遺物。
玉佩。
那是他給她的護身符,是靖安軍的令牌,世間僅此一枚。
她……全給了孩子?
「沈初九!」
蕭溟猛地一拳砸在書案上!「砰」的一聲巨響,案上茶盞震落,碎片四濺!
「你又是這樣!」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困獸的咆哮,帶著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憤怒與痛楚:
「你又是抱著必死的心,是嗎?!」
「難道我蕭溟,就不值得你一絲一毫的留戀嗎?!」
「我們甚至……都有了兒子啊!!」
他在心中瘋狂地嘶吼著,質問著。
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幾乎要將他撕裂!
可隨即——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自嘲如同冰水般澆滅了他所有的怒火。
不值得……
他猛地頓住。
是啊,他的確不值得。
從相識至今,她救他於危難,為他受儘刁難,為他遠走江南,為他孕育子嗣。
如今又為保護他們的兒子生死未卜……
她一直都是獨自扛下了所有風雨。
而他呢?
他這個鼎鼎大名的靖安王,除了帶給她無儘的麻煩和危險,給過她什麼?
他什麼也給不了她。
他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書案,才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那挺拔如鬆的脊樑,在這一刻,彷彿被無形的重擔壓得彎曲了。
他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出她的模樣。
她狡黠的笑,她明亮的眼,她倔強時緊抿的唇,她撲進他懷裡時軟糯的體溫……
初九。
你在哪兒?
你還活著,對嗎?
——
與此同時。
四皇子府邸。
燭光搖曳,映照著四皇子那張溫潤麵具下逐漸浮現的陰沉。
他坐在紫檀木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心腹跪在下方,恭敬地稟報,為免責罰,省去了關鍵資訊:
「殿下,我們派去的人……與靖安王的人,同歸於儘了。屍首已在邊境戈灘被髮現,無一生還。」
四皇子敲擊扶手的動作猛地一頓。
「無一生還?」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冰冷的瞭然。
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也罷……」
他靠回椅背,目光幽深。
「這倒像是靖安王一貫的作風。狠辣,果決,不留任何活口和把柄。」
他頓了頓,手指又開始輕輕敲擊。
「隻是,可惜了那女人。」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在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
「我一直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能讓靖安王想藏起來。」